银姝回到家的时候，眼角微红。

陆淮安看着她，沉默了许久，并没有追问缘由。

想起诗会那天自己的怀疑，银姝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陆淮安身边，一边帮他上药，一边问道：“大公子，之前我就一直在想，为何付子维一定要死，而且还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都说他和母亲相依为命，他难道没有想过，一旦他死了，他的母亲该怎么办？”

陆淮安静静看着银姝，良久，突然笑了起来。

“银姝果然聪明。”

见银姝面露不解，他缓缓道：“你知道，为什么圣上不怪我，也肯让淮宁做驸马吗？因为这一切，都是他的手笔。”

银姝大惊。

陆淮安的脸上是迷茫和苦涩，“我最初也不知道，可是，我查到了一些事。银姝，我本不想告诉你这些，因为一旦你知道，你与陆家，就再也分割不开了。”

“我不怕。”银姝突然生出了莫名的勇气，“陆家待我不薄，我也想为陆家出份力，更何况，我如今已经被卷入其中了，世人谁不知道，三姑娘是我带出来的？大公子，你尽管说吧，我保证绝不拖你后腿。”

“你从来都不会拖我后腿。”陆淮安突然认真起来，“银姝，你很好，你不要看轻自己，你是我见过的最坚韧的姑娘了。”

银姝脸一红。

陆淮安也有些不自然，急忙道：“圣上，对太子和二皇子都不满意，他巴不得两边斗个你死我活。付子维的母亲，早在前些日子就被人接走了，下落不明。付子维是孝子，我想，应该是有人用付母的性命要挟他，这个人，不会是太子，也不会是二皇子，那就只有那一位了。”

银姝的脸瞬间变苍白。

好一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果一切都是圣上的手笔，那陆家还有机会翻案吗？

“如果真的是圣上所为，那陆家，岂不是被圣上抛弃的棋子？”银姝的声音忍不住有些颤抖，“如此，陆家还有可能平反吗？”

“还是有的，只不过有点难。”陆淮安摇了摇头，“我原先想着让圣上翻案，现在我有了新的想法。”

银姝心里咯噔一声，陆淮安的表情太过严肃，竟让她一阵心悸。

“新帝登基，是会大赦天下的。”

陆淮安看着银姝，一字一句道。

此言一出，银姝手上拿着的净布掉了下来。

新帝？！

当今圣上正值壮年，如无意外，应该还能活好些年，要等新帝登基，难道，是要造反吗？

银姝脸色煞白。

她愿意帮着陆淮安一起为陆家平反，可不代表，她愿意做谋逆之人。

“瞎想什么呢。”

陆淮安哭笑不得，“我可不会拿陆家清誉开玩笑，就算要助新帝登基，也不会走上谋逆造反之路，我必定要堂堂正正的。”

银姝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你可有主意？要选哪一位？太子吗？”

太子是储君，只要他不触怒圣颜，不犯大错，待圣上驾崩，他就可以顺其自然继位。

如今看来，扶持太子或许是上策。

果然，陆淮安的说法证实了银姝的猜想。

“目前应该是太子。付子维明面上是为太子而死，就冲这一点，太子都不会薄待付家，以及被付子维殃及的陆家。”

可银姝看着他的样子，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深刻，银姝想，她大抵知道他的真实打算了。

“银姝，你可怕我？”

银姝摇头，“陆家从不主动挑事，但陆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若是被欺到头上，还要忍让，那这世间何来公平？只是，你可想好了，这条路，赢了便是通天大道，输了那就是黄泉末路了。”

“争一把，最差的结果也就是现在这样了。”陆淮安握紧拳头，“更何况，皇家，不止两个皇子。”

“你……”银姝垂眸，“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你跟二公子商量的结果？”

陆淮安摇了摇头，“我至今还未见过淮宁，怕是也很难再见了。淮宁在宫里，即便成亲，也是住进公主府，我一介白身，怕是很难再见他了。”

“八公主是个怎样的人？”

见银姝问起八公主，陆淮安一愣，“你……莫非还对淮宁……”

银姝急忙摆手道：“不是的，我只是想知道八公主性格如何，二公子若是尚了公主，是否会受气。最重要的是，他与皇家牵涉这么深，会不会也卷入夺嫡？会不会跟你选择相反的阵营？”

“八公主长宁是徐贵妃所生，她上面还有一个哥哥，是三皇子，不过三皇子常年在京外，跟随徐家驻守边境，不常回京。”

说话间，银姝已经上完药，陆淮安坐起身把衣服穿好，才继续道：

“徐贵妃在皇宫是个很特殊的存在，她本是圣上的发妻，但家世单薄。先帝原本是不看好圣上的，否则也不会选了徐氏做正妃。奈何其他皇子王爷都不成器，矮子里面拔将军，先帝最终只能将皇位传给圣上，但为了稳固江山，命圣上迎娶相府嫡女李氏为皇后，同时立了常太傅的幺女为贵妃，而徐氏和其他三位京城贵女位列四妃。彼时的三皇子已经四岁，突然从嫡子变成庶子，而徐氏也从妻变妾，圣上对她们母子愧疚颇多，所以格外偏宠他们，一直到生下八公主后，便晋徐淑妃为贵妃，打破了一朝只能一个贵妃的规矩。”

“三皇子？嫡子已经排行第三，岂不是说前面还有两位皇子，其中就包括了害陆家至此的二皇子？”

“徐家是武将出身，圣上和徐氏也是在战场认识的，据说圣上对徐氏一见钟情，才求先帝恩准的。他们成婚的时候，圣上已经有一名侧妃和两位侍妾了，那位侧妃为圣上生下两个儿子，大皇子先天不良，出生后没过半载就殁了，圣上成婚的时候，那位侧妃已经有孕七个月，生下的就是二皇子，所以三皇子虽然为嫡出，但排行第三。”

银姝皱眉，“我怎么觉得，所谓的一见钟情，未必就是真的。圣上未娶妻便已有庶出，而且还不止一个，瞧着也不像是个会专情的人。”

陆淮安闻言，忍不住挑眉，“你还真是敢猜，他们之间到底如何，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圣上继位后，开始大力抬举徐家，甚至让三皇子跟在徐家身边长大，未尝没有保护他的意思，毕竟，那位生下二皇子的侧妃，也只是得了个贵嫔的身份，在入宫后更是莫名病故，有传言说，她想毒害常贵妃被抓了个正着，当场服毒，虽然救下来，但病恹恹的，没多久就去了，而常贵妃也中了毒，无法再生养子女，于是圣上就把二皇子记在了常贵妃名下 也有传言说，这是常贵妃的苦肉计，似乎是她身子不好，本就无法生养，又想要个皇子傍身，所以才盯上了背后无人的韩贵嫔，毕竟二皇子占了一个长，倾常家之力，未尝不能一争，毕竟李皇后所出的太子，也只排行第五。”

“八公主呢？”

“八公主长宁，自小是被圣上宠爱着长大的，性格算不上嚣张，但确实有些小脾气，毕竟是皇家教养出来的，自然知书识礼。她八岁那年见到了淮宁，便对淮宁一见钟情，只不过淮宁无意做驸马，一直不曾回应她。如今，八公主也算得偿所愿了，他们应当会过得很好吧。”

“但愿如此吧。”

“太子这些年做事周全，背后又有李家扶持，太子之位稳如泰山。二皇子这几年的发展势头也很迅猛，有常家帮他周旋，竟然也隐隐有了跟太子分庭抗礼之势，尤其是不知用何方法，竟让总管太监王贤也站在他那一边，有王贤在圣上面前帮他说话，远比李家在朝中的势力要有用得多，不得不说常家这一招棋走得确实是好。”

“那你可有想过，要怎么帮太子吗？如今你已经失去了侯府世子的身份，要怎么跟他们接触？太子又如何信服你？”

银姝的担心不无道理，陆淮安的盛名，是源于文远侯府的背景，以及他自身的努力，现如今陆家对于很多人来说都避之唯恐不及，太子为了保住自己的储君之位，真的会愿意跟陆家有所牵连吗？

“陆家在朝堂上从来就不是孤身一人，大多文臣都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也正是他们求情，才给了圣上一个台阶，没有满门抄斩。即便如今我是白身了，也会有人愿意帮我们的，只不过，这些人不能在明面上帮罢了。”陆淮安安慰她道：“就像江珩，他就是信得过的。”

“那需要我做什么？”

银姝轻声问道。

“你该如何便如何，我会在暗地里做这些事情，你就当不知情，你越是自然，旁人越不会怀疑到你身上。我们两个人，总得保住一个。”

陆淮安的声音很轻，银姝却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他真的已经把所有退路都想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