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涑看见那些流转的光时,白氿其实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是阵法被触动的那一瞬间,他就从五百年的沉眠中挣脱出来了。
只是太久没动,身体像是生了锈,连睁开眼皮都费劲。
他第一个念头是:谁?
谁闯进了他的阵法?
五百年了,外面的混账们终于想起这还有个被困的倒霉蛋了?
可等他把那点子困倦压下去,用神识扫过洞穴——
不对。
闯入者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体内更是空得吓人,只有一道可怖的伤口盘踞在脊骨处,像是生生被人挖走了什么。
修为?半点没有。
灵力?稀薄得几乎感应不到。
而且,年纪小得过分。
白氿心里那点火气“噗”地就灭了,欺负个小崽子,他还没那么掉价。
他慢吞吞地坐起来,五百年没动弹过的骨头嘎吱作响。
好在修为底子还在,灵力运转几个周天,滞涩感就散了七八成。
他睁开眼,准备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小东西撞进来——
然后,他愣住了。
空气不对。
五百年前,这洞穴虽然偏僻,灵气也算充裕,否则他也不会选在此地闭关。
可如今如此的稀薄,稀薄得让人心慌,像是原本满满一池水,被人放了九九成,目前只剩个湿漉漉的池底。
白氿下意识运转心法,试图吸纳灵气。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功法出岔子了。
灵气呢?
他像个渴了三天的人拼命吸水,却只吸到几缕若有若无的水汽。
运转一个大周天,吸纳的灵气还不如五百年前一个小周天的百分之一。
差指一算。
末法时代!
这个词像道惊雷,劈进他脑子里。
他在古籍里看过相关记载,说天地有轮回,灵气有盛衰,衰到极处,便是末法,修仙路断,传承凋零,死伤无数。
可那都是几十万年前的传说了,他当年只当是前辈们编出来吓唬弟子的故事。
居然是真的。
而且,就在他闭关这五百年里,来了。
白氿坐在那儿,有那么几息的时间,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五百年的枯等,五百年的孤寂,他熬过来了。
想着出去后怎么找那些混账算账,想着他的洞府、他的藏书、他那些还没研究明白的阵法……
现在告诉他,全没了?
不,不止是没了,是整个天地都换了模样。
稀薄到这种程度的灵气,别说恢复修为,能维持现在的境界不跌落都算运气好。
那些故人呢?宗门呢?仇家呢?
怕不是早就化成灰了……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眼前还有个小麻烦要解决。
他看向那个缩在洞壁边的少年。
瘦,太瘦了。
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明明怕得发抖,却还强撑着与他对视,眼睛里是强装出来的镇定,底下全是惊慌。
灵根被拔了。
白氿神识扫过时就确认了。
而且手法粗暴,留下那么狰狞的伤口,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难怪气息微弱成这样,难怪……
等等。
白氿忽然注意到少年周身缠绕的那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气”。
不是灵气,是一种更柔和、更内敛的东西,像月华,又像草木初生的生机。
很弱,但确实存在,而且正缓慢地修补着他破损的身体。
这是什么?
白氿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体质。末法时代催生出的新东西?
他压下好奇,先处理眼前的事,少年怕他,他能理解,毕竟他现在这样子,在凡人眼里大概跟妖怪没什么区别。
可他总不能一直坐在这儿大眼瞪小眼。
他试了试说话,嗓音有点哑,但还能听。
“五百年了。”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荡出回音,“居然是个小崽子。”
那孩子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墙壁里。
他真的不吓人……
算了,习惯了。
白氿心里叹了口气。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些,走过去,想探查一下他体内的情况。
结果手刚伸到一半,那孩子就闭了眼,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嘶……
这幅摸样怎么那么眼熟呢?!
白氿手顿了顿,最终没碰他,只隔空感应了一下。
果然,灵根被抽的伤口,还有长期虚弱的身体,加上惊吓过度,气血浮动得厉害。
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事。
“灵根被抽了?”他收回手,问了一句。
意料之中,没得到回答。
这孩子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白氿转身看向洞壁上流转的阵法微光。五百年了,维持阵法的灵力也快耗尽了,刚才被触动,怕是撑不了多久。
他得出去,必须出去。
可外面是什么光景,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末法时代。
灵气稀薄。
修仙路断。
每一个词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蜷缩着的少年。
瘦小的,狼狈的,眼里藏着惊惶,却也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
罢了。
白氿想,不管外面变成什么样,总得出去看看。
至于这孩子……
误打误撞放他出来,也算有缘。
这副身子,放任不管,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带他一起走吧。
可看这孩子怕成这模样,人形是别想靠近了,白氿想起自己幼崽的模样,狐狸。
在凡人话本里,狐狸精总是妖媚惑人的形象,但他的幼崽形态,应该……
不至于太吓人吧?
试试吧。
他心念一动,周身泛起柔和白光,身体在迅速缩小,骨骼重塑,皮毛生长。
久违的、属于兽类的感官重新回归,听觉、嗅觉变得敏锐,视野也低矮了许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还行,没生疏。
他迈开小短腿,走到少年脚边,仰起头。
少年呆住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只受惊的幼鹿。
白氿在心里啧了一声。
他甩了甩尾巴,蹭了蹭少年的裤腿,声音直接传进对方脑子:
“抱吾出去,或者,”他故意顿了顿,金色眼睛眯了眯,“你想留在这儿过夜?”
少年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白氿都以为他要晕过去了,他才慢吞吞地弯下腰,伸出手。
手臂是僵的,手指是抖的。
但到底,还是把他抱了起来。
很轻的力道,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了他。
白氿窝进少年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少年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血腥气和泥土气,还有更深处柔和的生机之气。
暖洋洋的。
这孩子身上,怕是有大机缘存在。
白氿有些意外。
按理说,身体虚成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这偏僻之地。
他抬眼,看向少年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还残留着惊惶、却已经努力在镇定的眼睛。
算了。
末法时代就末法时代吧。
灵气稀薄就稀薄吧。
至少,怀里这团暖意,是真的。
他人最起码还活着,没像他那些个师兄弟们死了就成。
emm……这么些年了,应该死了吧?
“走吧。”他传音道,尾巴无意识地卷了卷,“出口在那边,左转三次,直走。”
少年林涑,抱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向洞口。
白氿窝在他臂弯里,感受着外面世界传来的、稀薄到可怜的灵气,心里那点关于出去后怎么办的纷乱思绪,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
五百年的等待,等来一个末法时代,和一个灵根被抽、怕人怕得发抖的小病秧子。
这开局,真是……
一言难尽。
但至少,不无聊了。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暖意,和少年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
路还长。
他时间多的很。
先出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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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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