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涑抱着白氿走出山洞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银白的月光洒下来,给后山的树林蒙上一层朦胧的纱。
夜风一吹,林涑打了个哆嗦,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那件薄校服早就被冷汗和夜露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怀里的白氿动了动,用灵力给这个脆弱的小崽子加了一下热。
林涑只感觉暖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
他下意识抱紧了些,白氿没什么反应,只尾巴轻轻扫了扫他的手腕。
痒痒的。
“往左。”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很清晰,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
林涑往左转。
脚下的路不好走,碎石和枯枝混在一起,他腿还疼着,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月光虽然亮,但树林里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楚。
他只能凭着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右。”
他又往右。
“你自己注意脚下,不要被刮伤。”
“……好。”
“右。”
白氿指挥得很简洁,每次只说一个字,林涑就乖乖照做,不问为什么,也不说话。
他本来就不太会说话,现在脑子里还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更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仙人,狐狸,说话。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打转,转得他头晕。
他偷偷低头,看了看怀里。
狐狸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耳朵却时不时动一下,捕捉着周围的声响。
月光落在它雪白的绒毛上,泛着柔柔的光,那撮银色的耳尖毛尤其亮,像落了霜。
真好看。
林涑想。
比他在动物园里见过的所有狐狸都好看,也比电视上那些、那些演员扮的狐仙好看。
可它真的是狐仙吗?
它刚才真的从人变成狐狸了吗?
还是说,那只是他摔坏了脑袋,出现的幻觉?
林涑想得出神,没注意脚下,踩到一个松动的石块,整个人往前一跄。
“小心。”
脑子里响起声音的同时,他感觉怀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轻轻顶了他一下,力道不大,却刚好让他稳住了身子。
林涑站定,喘了口气,心脏咚咚直跳。
白氿睁开眼,金色瞳孔在月光下清凌凌的,看着他。
“看路。”他说。
好傻。
白氿耳朵动了动。
这傻小子在想什么呢?
林涑点点头,耳朵有点热。
他重新抱好白氿,这次走得更小心了,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四周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前面有光。”白氿忽然说。
林涑抬起头。
果然,树林的缝隙间,隐约能看见远处城市的灯光,橘黄色的,星星点点的,是他熟悉的、属于人间的光。
他忽然有点恍惚。
刚才那个山洞,那些流转的光,那个白衣的人,还有怀里这只狐狸,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可腿上隐隐的痛,怀里实实在在的温暖,又都在提醒他,是真的。
都是真的。
“快到了。”白氿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直走,别拐弯。”
林涑“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知道狐狸听见了,因为它耳朵又动了动,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实际上白氿内心震惊中,这个地方与它认知中的人间真的相差甚远!
五百年的时间人间发展的这么快吗!
那些光,那些移动的物件……
白氿神识一扫,恍恍惚惚。
接下来的路好走了些,树木渐渐稀疏,脚下也出现了人工修整过的小径。
远处城市的灯光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见隐约的车声。
林涑的心一点点落回实处。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熟悉的铁栅栏。
学校后山的边界,翻过去,就是外面的马路。
他没来过后山,但这条小路是知道的,以前有几次被其他人堵得没办法,他也是从这儿翻出去,绕着山脚走一会儿再回家。
林涑在栅栏前停下。
栅栏不高,也就一米多,上面缠着些生锈的铁丝,平时他一个人,手脚并用也就翻过去了。
可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狐狸。
白氿也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等他的决定。
林涑抿了抿唇,有些疑惑。
狐狸不自己过去吗?
他小心地把狐狸放下,放在栅栏边的草地上,狐狸落地,仰头看他,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我……”林涑开口,他声音有点哑,“我先过去,再接你。”
白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小崽子误以为自己想要他接?
白氿没动,他想知道这个人会怎么做。
林涑转过身,手抓住冰凉的铁栏杆,右腿还是疼,使不上劲,他只能靠着左腿和手臂的力量,一点一点往上爬。
爬到顶的时候,右腿不小心刮到了铁丝,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但他没停,翻过去,跳下。
落地时右腿一软,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隔着栅栏,狐狸还站在那儿,月光给它雪白的身影镀了层银边。
它看起来那么小,在夜色里几乎要融进草丛中。
林涑伸出手。
“来。”他说。
狐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栅栏。然后,它往前走了两步,轻轻一跃——
轻盈得像片羽毛,稳稳落在他脚边。
好笨啊!
白氿从来没见过这么傻的崽子,就连他二师兄身边的那只黑狐狸崽子从小就是黑心肝,坑人毫不手软。
林涑愣住了。
白氿仰头看他,金色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
“走吧。”他说,然后迈开步子,朝着马路的方向走去。
小短腿走得倒是不慢,雪白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林涑赶紧跟上去。
上了马路,路灯昏黄的光洒下来,把一人一狐的影子拉得很长。
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晃过,狐狸的身影在光里一闪,又没入阴影。
林涑走得很慢,狐狸就配合着他的速度,始终走在他脚边半步远的位置,不近不远,刚好是他一低头就能看见的距离。
“你洞府在何处?”白氿问。
洞府?
是指住的地方吗?
林涑小心翼翼的报了地址,他租的那个老旧小区,离学校不远,但位置偏,房租便宜。
狐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夜色很深了,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投来好奇的一瞥,大概是在看这个时间还在外面晃荡的学生,和他脚边那只格外漂亮的白狐。
但没人停下来问。
毕竟这个时代,养什么宠物的都有。
林涑乐得如此,他本来就不擅长和人打交道,现在脑子里还一团乱,更不想开口。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小区那几栋灰扑扑的楼房出现在视线里。
门口那盏坏了一直没人修的路灯,今晚居然亮了,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林涑在小区门口停下。
“到了。”他说。
白氿也停下,抬起头打量眼前的建筑。六层的老楼,外墙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窗户大多黑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
简陋。
这是白氿的第一印象。
原来就算人间发展得再好,也还是有这些简陋的地方啊……
不过白氿不嫌弃,毕竟他现在还要靠小崽子呢!
“几楼?”白氿问。
“五楼。”林涑顿了顿,又补充道,“没、没有电梯。”
狐狸没说话,只是迈开步子,朝着楼道口走去。
楼道里比外面还暗,声控灯大概是坏了,林涑跺了好几下脚也没亮,他只好摸着黑,一步一步往上爬。
右腿每踩一步都疼,他只能抓着扶手,尽量把重量放在左腿上。
狐狸走在他前面。
雪白的身影在黑暗里很显眼,像一小团移动的光,它爬楼梯的样子有点笨拙,小短腿一阶一阶往上蹦,尾巴垂在身后,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林涑看着那团小小的白色,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童话。
好像也是只狐狸,带着迷路的孩子回家。
他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子。
爬到四楼的时候,林涑已经喘得厉害了,他身体本来就不好,今天又摔又吓,还走了这么远的路,这会儿只觉得胸口发闷,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靠在墙上,想缓口气。
前面的狐狸停下,回头看他。
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漏进来,正好照在它身上,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是两盏小小的灯。
“累了?”它问。
林涑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想承认,但呼吸骗不了人,又急又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白氿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走。
“快点。”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吾想喝水。”
林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上。
最后一段楼梯爬得格外艰难,等终于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的时候,林涑几乎要虚脱了,他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摸索着按亮屋里的灯。
白氿心里想着这崽子身体比他想象的还差,可惜他现在能用的灵力很少,后面还得维持人身呢。
啪——
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这个不大的空间。
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沙发是旧的,茶几掉了漆,电视是房东留下的老式显像管,大概早就不能看了。但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茶几上摆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路边摘的野花,已经有点蔫了。
林涑关上门,反锁,然后转过身,看向站在玄关的白狐。
白氿也在看他,或者说,在看这个屋子。
金色瞳孔缓缓扫过整个空间,从掉漆的门框,到磨得发亮的水泥地面,再到客厅里那几件简陋的家具。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墙角的白色方盒子上,那东西方方正正,正面是块黑乎乎的玻璃,顶上还竖着两根细杆子。
“那是什么?”白氿问,声音直接响在林涑脑子里。
林涑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电视。”
“电……视?”白氿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疑惑,“有何用处?”
“看……看节目。”林涑解释,声音很小,“新闻,电视剧……”
节目……应该是杂技一类的东西。
“哦。”白氿应了一声,迈开步子走进客厅,他没往沙发上跳,而是先走到电视机前,仰着头打量,看了几秒,他抬起前爪,轻轻碰了碰屏幕。
黑乎乎的玻璃屏上映出他毛茸茸的影子。
“里面有人?”他问。
“要、要打开才有。”林涑走过去,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电视屏幕闪了闪,亮了。
正好是某个地方台的晚间新闻,女主播穿着正装,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某地经济情况。
白氿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整个身子微微后仰,像是被吓了一跳。
“此乃何物?”他盯着屏幕里那个会动会说话的人影,尾巴都不摇了,“留影法阵?可为何气息如此稀薄?”
“是、是信号。”林涑努力收刮着自己知道的知识,解释,“通过天线……唔,接收信号……”
他说不明白,干脆不说了,直接把遥控器递到白氿面前:“按这个,可以换。”
白氿低头,好奇看着那个黑色的小方块,他伸出一只前爪,小心翼翼地按了按遥控器上的按钮。
屏幕一闪,换了频道。
这次是古装剧,一群穿着戏服的人正在花园里吵架。
白氿耳朵抖了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嗤了一声:“胡闹!那衣襟都穿反了。”
有辱斯文。
他又按了一下。
广告,一个男人拿着瓶洗发水,说着“去屑更去油”。
再按。
动画片,一只粉红色的猪在泥坑里跳。
白氿不动了,他盯着屏幕上那只蹦来跳去的猪,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抬起头,看向林涑。
“这也是……节目?”
林涑点点头。
“给孩童看的?”
“……嗯。”
白氿的尾巴垂了下来,耳朵也往后撇了撇,那表情如果放在人脸上,大概就是“无法理解”。
奇奇怪怪的人类,爱好真独特啊。
它转身,不再看电视机,继续打量这个屋子。
白氿跳落在茶几下的抽屉上。刚才林涑指过,那里是放药的地方。
“我能看看么?”他问。
林涑点点头,走过去拉开抽屉。
抽屉里塞满了药盒,各种颜色,各种大小,有些盒子已经拆了,有的还封着塑封。
白氿凑过去,鼻子动了动,挨个嗅过去。
“黄芪,当归,白术……”他低声念着,声音里有一丝困惑,“都是补气固本的方子,可配伍杂乱,药力驳杂,服之无用,反伤脾胃。”
他抬起头,看向林涑:“谁给你开的方子?”
“医、医生。”林涑说。
“庸医。”白氿甩了甩尾巴,跳下茶几,又走向厨房。
厨房很小,就一个灶台,一个水池,一个老式冰箱。
白氿先走到冰箱前,仰头看着这个白色的大方块。
“此物何用?”
“冰、冰箱。保鲜的。”
“保鲜?”白氿重复,然后抬起前爪,搭在冰箱门上,轻轻一扒拉——
门开了。
冷气混着各种食物的味道涌出来。白氿的耳朵抖了抖,它往里看。
上层放着几个鸡蛋,一小把蔫了的青菜,还有半盒牛奶,下层冻着几袋速冻饺子和馒头。
白氿虽然认不全里面放的什么东西,但并不妨碍他觉得这些东西太少了。
“就这些?”他问。
林涑点点头。
好可怜的小孩,吃这么点。
白氿没再说什么,只是盯着冰箱里那点可怜的食物看了几秒,然后合上门。他转身,跳上灶台,低头看着那个燃气灶。
“生火之处?”
“……嗯。拧那个,就有火。”
白氿伸出爪子,碰了碰旋钮。金属冰凉,他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东西怎么运作,但没多问,又跳下来,走到水池边。
水龙头是旋钮式的,白氿伸出爪子,扒拉着转了转。
没出水。
“要、要往上抬。”林涑小声提醒。
白氿照做,用两只前爪抱住水龙头把手,往上一抬——
哗。
水冲出来,溅了他一脸。
白氿猛地往后一跳,甩了甩头,水珠四溅,他盯着那个还在哗哗流水的水龙头,耳朵往后撇着,尾巴也竖了起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可恶!
丢死狐脸了!
林涑赶紧上前,把水龙头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白氿又甩了甩头,把脸上的水甩干,他走到林涑脚边,仰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林涑莫名觉得,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此物,”白氿用爪子指了指水龙头,“设计得不好。”
林涑没敢说话。
白氿又看了那水龙头一眼,这才转身走回客厅。
狐狸没再问。
它迈开步子,走进客厅,轻轻一跃,跳上了沙发,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沙发,它落上去的时候,整个陷进去一小块。
它低头,嗅了嗅沙发罩,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有阳光的味道。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林涑。
“水。”它说。
林涑这才回过神,赶紧去厨房倒水,烧水壶是空的,他只好现烧。
等水开的空当,他走回客厅,看见狐狸已经换了个姿势,趴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等他把水端过来,狐狸又睁开了眼。
“杯子放地上。”它说。
林涑照做,把杯子放在沙发边的地板上,水还烫,冒着白汽。
狐狸从沙发上跳下来,凑到杯子边,低头,伸出粉色的舌头,小口小口地舔。
林涑蹲在边上,看着它。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它毛茸茸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胡须,喝水的声音很小,窸窸窣窣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一杯水很快见了底。
狐狸抬起头,舔了舔嘴角,然后看向林涑。
“你,”它说,“赶紧去洗澡,身上都是土。”
林涑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确实脏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土和枯叶,手肘和膝盖的位置还磨破了,露出底下擦伤的皮肤。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浴室在哪儿?”狐狸打断他。
林涑指了指客厅另一边。
“去。”狐狸跳回沙发上,重新趴下,闭上眼睛,“洗完再说。”
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味道。
林涑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身,朝浴室走去。
走到浴室门口,他忍不住回头。
沙发上,那团白色的身影蜷在那儿,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暖黄的灯光洒在它身上,绒毛边缘泛着柔柔的光。
看起来,就像一只普通的、困了的小动物。
可林涑知道,不是。
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瓷砖,缓缓吐出一口气。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蒸腾起白色的水汽,林涑站在水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
腿上的伤沾了水,刺痛感让他皱了皱眉,但更多的是疲惫。
他闭上眼。
脑子里又开始回放今天的一切。
狐狸。
他猛地睁开眼,关掉水,胡乱擦了擦身体,套上睡衣,睡衣是旧的,洗得发软,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有点迫不及待的想看见狐狸。
林涑从浴室出来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电视已经关了,遥控器好好地放在茶几上,沙发上,那只白狐蜷成一团,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可等林涑走近,它就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清凌凌的,没什么睡意。
“洗好了?”白氿问,声音直接响在林涑脑子里。
林涑点点头,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睡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氿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狐狸伸懒腰的样子有点好笑,前爪往前伸,身体拉得长长的一条,尾巴也绷直了,伸完懒腰,他跳下沙发,走到林涑面前,仰头打量他。
“腿还疼么?”他问。
林涑摇摇头。
膝盖上那片擦伤已经不疼了,只有一点痒痒的感觉,像是伤口在愈合。
“伸手。”白氿说。
林涑乖乖伸出手。
白氿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搭在林涑手腕上。
肉垫温温热热的,然后林涑感觉到一股细细的暖流从接触的地方渗进来,顺着胳膊往上走,在身体里转了一圈。
那感觉很奇妙,像是整个人泡在温水里,疲惫感一点点散去,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周边的水汽被蒸发,林涑摸了摸干了的头发,难得有点走神。
白氿收回爪子。
灵气能少用点就少用点。
“你身子太虚了。”他评价道,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如今灵气稀薄,你灵根又被毁过,能活到现在算你命大。”
林涑抿了抿唇,没说话。
“坐下。”白氿说。
林涑在沙发上坐下,白氿就跳上来,在他身边趴下。
沙发不大,一人一狐挨得很近,林涑能感觉到狐狸身上传来的暖意,和那种很淡的、说不清的香气。
“你今年多大?”白氿问。
“十、十七。”
“十七。”白氿重复了一遍,尾巴轻轻扫过沙发垫子,“知道灵骨是什么时候被抽的?”
林涑身体僵了一下。
狐狸说的灵骨……
应该是是他身体里少的那根骨头吧?
他没回答,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下摆。
那段记忆是他最不想碰的,黑暗和疼痛感觉从未褪去,还有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冰冷。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抽骨会那么痛。
白氿细细观察着林涑,见人面露惊恐,也不追问。
灵骨之痛,普通人可受不了一点。
重者死亡,运气好一点,能活几年。
“不想说就不说。”他说,“但你的身体,必须调理。否则别说入道修仙,活过二十都难。”
白氿可没打算让人死,好歹人小孩将他从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给救了出来。
让人死了岂不是对不住他师尊的教导!
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林涑猛地抬起头,站了起来。
“活、活不过二十?!”他声音发颤,“那我……”
“没事,有我在,死不了人。我教你修仙入道”白氿安慰道,金色眼睛看着他,“灵根是被抽了,可‘根痕’还在,那东西就像是……嗯,像是树被砍了,树桩还在,只要根没死透,总能发出新芽。”
听着这话,林涑瞪大眼睛,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修仙。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遥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只在小说里、电视里看过,那些御剑飞行、长生不老的故事,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
那是不是他的身体也能好了?
“不过,”白氿话锋一转,眨眨眼:“如今世道,灵气稀薄得像沙漠里的水。你想走正统修仙路,难,非常难。”
林涑眼里的光黯了下去。
“但也不是没办法。”白氿又说,尾巴轻轻摆了摆,“不要那么悲观嘛小家伙,我看你周身有股特殊的气息,像是木属的生机之气。你对草木,是不是有些亲和?”
林涑愣了下,然后慢慢点头。
“我……我喜欢种东西。”他想到阳台上那几盆盆栽,小声说,“花,草,多肉……它们在我手里,好像活的更好一些。”
不止是好一些,别人养不活的植物,到他手里总能起死回生。
他窗台上那几盆多肉,都是从路边捡的半死不活的,现在都长得胖乎乎的,还开了花。
“这就对了。”白氿点点头,“木灵之气,在末法时代,反而是最容易汲取的。草木生长,本就会散发生机,你既亲和此道,便可从此入手。”
正好他芥子空间里面有一些花花草草,原本是个他二师兄带的,当时出了点意外,搞得他出不去,师兄们进不来,礼物也自然没送得出去。
林涑听得半懂不懂,但他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
他的身体有希望好起来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希望。
“那……”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要怎么……做?”
“不急。”白氿说,闭上眼睛,“你今日又惊又累,先休息。明日再说。”
再这么说下去,这小家伙怕是激动的一晚上睡不着了。
林涑还想问什么,可看白氿那副“我要睡了别吵我”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身边那团白色的身影,心里像是有个小鼓在敲,咚咚咚的,敲得他坐立不安。
修仙。
他能修仙。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炸出一片绚烂的光,可光散去之后,又是无尽的茫然。
怎么修?修什么?修了之后呢?
还有……
他看向白氿。
这只狐狸,为什么要帮他?
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天,他不过是个误闯地方的倒霉学生,而对方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狐仙。
凭什么?
“想问什么就问。”白氿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你喘气声太大了,吵。”
林涑吓了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过了几秒,他才小声问:“为、为什么帮我?”
白氿睁开一只眼,斜睨他。
“我乐意。”他瞄了一眼林涑,说,然后重新闭上眼,“这个理由够不够?”
林涑被噎住了。
这算什么理由?
“再说了,”白氿又开口,声音里带了几分懒洋洋的调子,“你把我从那个破山洞里放出来了,我欠你个人情,我们狐族,最重因果,欠了就要还。”
这个理由听起来靠谱些,可林涑总觉得好像没那么简单。
但他不敢再问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闪即逝。
林涑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念头,转得他头晕。最后,他忍不住又开口:“那个……你、你睡哪儿?”
白氿没睁眼,只尾巴甩了甩,拍在沙发上。
“这儿就挺好。”
“可、可是……”林涑想到狐狸的人形,犹豫了一下,“沙发小,你、你会掉下去。”
沙发是老式的单人沙发,他自己睡都嫌窄,更别说再加只狐狸。
白氿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跳下沙发。
“那你说,”他走到客厅中间,仰头看着林涑,“我睡哪儿?”
林涑也跟着站起来。他环顾这个不大的屋子,客厅只有这张沙发,卧室倒是有张床,可是……
“卧、卧室有床。”他说,声音越来越小,“但、但是……”
但是那是他的床。而且卧室很小,放了张床和书桌,几乎就没地方了。
白氿没说话,只是迈开步子,朝卧室走去,林涑赶紧跟上。
卧室门没关,白氿径直走进去,跳上了床。
床是单人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
白氿在床上来回走了两步,用爪子按了按床垫,似乎在试软硬。
“尚可。”他评价道,然后走到枕头边,趴下,尾巴卷过来盖住爪子,“就这儿吧。”
林涑站在门口,看着他理所当然地霸占了自己的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想起狐狸的人形身高,最后,他只能默默转身,准备回客厅睡沙发。
“你去哪儿?”白氿问。
“客、客厅……”
“回来。”
林涑停下脚步,回头。
白氿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林涑。
“床够大。”他说,“睡两个人……嗯,一人一狐,绰绰有余。”
林涑愣住了。
“我、我睡相不好。”他小声说。
“巧了,”白氿说,“我睡相也不好,扯平了。”
林涑还想说什么,白氿已经重新趴回枕头上,闭上眼睛,“好了,赶紧睡觉,你想长不高吗?”
林涑在门口站了很久,想了想狐狸的话,他今年十七岁,身高一米六八,应该不算矮了吧?
最后,他慢慢走过去,在床的另一侧躺下,床确实不大,他一躺下,就能感觉到身边那团毛茸茸的温度。
很近,近到他只要稍微动一动,就能碰到。
他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放松。”白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带着点无奈的意味,“我又不吃人。”
林涑没说话,只是把呼吸放得更轻了。
屋子里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林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在寂静里咚咚咚地敲着耳膜。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是白氿的尾巴。
那尾巴在他手背上停了停,然后卷过来,松松地圈住了他的手腕。
暖的。
很暖。
林涑整个人都僵住了。
“睡吧。”白氿的声音又响起,这次轻了些,像是也带了点困意,“明日开始,教你引气。”
林涑没应声。
他只是慢慢闭上眼睛,感受着手腕上那圈温暖的绒毛,和身边平稳的呼吸。
那些纷乱的念头,好像都慢慢沉了下去。
只剩下这一点真实的、柔软的暖意。
他睡着了。
林涑是被阳光晃醒的。
金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然后,他感觉到手腕上那圈毛茸茸的触感。
白氿的尾巴还圈着他的手腕,松松的,没用力,林涑慢慢转过头,看见那只白狐就睡在他枕边,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睡着了的样子,和普通的狐狸没什么区别。
林涑盯着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坐起来,他动作很轻,生怕吵醒白氿。
可等他下了床,回头一看,白氿已经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下清澈透亮,看不出刚睡醒的惺忪。
“早。”白氿说,声音直接响在他脑子里。
林涑点点头,小声回了一句“早”。
白氿从床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窗边,用爪子扒拉开窗帘。
更多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天气不错。”白氿评价道,然后转身看向林涑,“去做早饭,我饿了。”
林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向厨房。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他拿出两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又翻出一小把挂面。正要开火,白氿跳上了灶台。
“此物,”他用爪子碰了碰鸡蛋,“如何烹制?”
“煮、煮面的时候打进去。”林涑说。
“我看看。”白氿在灶台边蹲下,一副要观摩学习的架势。
林涑被他看得有点紧张,开火的时候手都抖了一下。
锅里的水很快烧开,他下面,打鸡蛋,最后把青菜扔进去,很简单的一碗青菜鸡蛋面,连盐都只放了一点点。
不知道狐狸要吃多少,能不能吃人类的食物。
林涑下意识想。
他把面端到客厅,放在茶几上。又拿了个小碗,分了一小半出来,放在地上。
“你、你的。”他说。
白氿跳下灶台,走到小碗前,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条和半个荷包蛋,又抬头看了看林涑。
感觉怪怪的。
“你就吃这个?”他问。
林涑点点头。
为了不林涑对他人身不自在,白氿就保持小狐狸的模样,秉着品尝一下的态度,没再说话,低头开始吃。他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面条一根一根卷进嘴里,荷包蛋也一点点啄食干净。
还不错,挺好吃的。
林涑捧着碗,坐在沙发上,也慢慢吃起来,他吃得也很慢,不是不饿,是习惯了细嚼慢咽。
他胃不好,吃快了会疼。
看着白氿蹲在地上吃面,他想让狐狸上桌来吃的话跟着面条一起咽了下去。
一碗面吃完,林涑收拾碗筷去洗,等他洗完回来,看见白氿正蹲在窗台上,盯着外面看。
窗外是小区破败的院子,几棵半死不活的树,一个生锈的健身器材,还有几个早起遛弯的老人。
白氿看得很认真,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此世凡人,”他忽然开口,“活得如何?”
林涑被问住了。
活得如何?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反正他活得就不这么好。
他活了十六年,大部分时间都在生病,在害怕,在躲藏。
除了同学和老师,他没见过多少人,也不知道别人活得怎么样。
“我、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白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转回去看窗外。
阳光越来越亮,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林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窗台上那团白色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场梦。
一场他不敢醒来的梦。
“过来。”白氿说。
林涑走过去。
白氿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茶几上。他仰头看着林涑,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
“盘膝坐下。”他说。
林涑愣了一下,知道白氿打算教他引气入体了。
然后照做,在茶几前的地板上盘膝坐下。
“闭眼。”白氿说。
林涑乖乖的闭上眼。
“呼吸放缓,吸气时,想象有清气自鼻入,沉入丹田,呼气时,想象浊气自口出,散于体外。”
白氿的声音很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在林涑脑子里响起。
“不急,不躁,心静如水,意守丹田。”
林涑照做。他努力放缓呼吸,努力想象那些清气浊气,可是……
“不对。”白氿说。
林涑睁开眼。
白氿跳下茶几,走到他面前,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按在他小腹上。
“丹田在此。”白氿说,爪子动了动,“感受这里,呼吸时,气要落在这里,像水落进深潭,要有回声。”
林涑重新闭上眼。
这次,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小腹。吸气,想象气息沉下去。呼气,想象浊气升上来。
很慢,很笨拙。
但白氿没再说不对。
他不知道从哪来掏出一大堆灵石,随意放在林涑周边。
听着地上的声音,林涑下意识想要睁眼看。
白氿尾巴拍了他一下:“静心。”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林涑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阳光一寸寸移动,从地板爬到墙边。
不知过了多久,白氿收回爪子。
“可以了。”他说。
林涑睁开眼,有点茫然。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坐久了腿有点麻。
“今日到此为止。”白氿跳回茶几上,“每日清晨,照此练习半个时辰。三日后,我教你下一步。”
林涑点点头,慢慢站起来。腿确实麻了,他扶着茶几缓了一会儿。
“那个……”他看着地上十几个亮晶晶的石头,小声问,“这、这就是修仙?”
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是他天赋太差了吗?
“这是基础中的基础。”白氿说,尾巴轻轻摆了摆,“连门都还没入,不过……”
他顿了顿,金色眼睛看着林涑。
“你做得不错。”
小崽子就得适当的夸夸。
林涑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白氿,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给白氿雪白的绒毛镀了层金边,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光里亮得惊人。
“真、真的?”他问,声音有点发颤。
“我骗你作甚。”白氿转身跳下茶几,走向卧室,“收拾一下,今日我要出门一趟。”
“出、出门?”林涑赶紧跟上,“去、去哪儿?”
“弄点钱。”白氿头也不回,“还有,买点像样的食材,你那冰箱里的东西,喂兔子都嫌寒酸。”
林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白氿跳上床,重新趴下,闭上眼睛。
“可、可是……”他小声说,“你没、没钱……”
“会有的。”白氿说,声音里带了几分狡黠的笑意,“你忘了?我是狐仙。”
林涑还想说什么,可白氿已经闭上眼睛,“把地上的灵石收好。”
“好。”林涑默默退回客厅。
阳光洒满整个屋子,暖洋洋的。
林涑站在客厅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明亮的天空。
忽然觉得,今天的天,好像特别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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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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