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外头,屋内的气氛才陡然一松。
张煜刚才还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此刻却突然直起了腰,虽然脸色依旧红得像猴屁股,但眼神却清明了不少。
他揉了揉被青玄内劲震得发麻的胸口,龇牙咧嘴道:“娘的,这老妖怪身上熏的什么香?呛得小爷差点没背过气去。”
耳房的门帘一挑,春十三走了出来:“行啊张大少爷,这‘醉打金枝’的戏码演得不错,我得记你一功。”
张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也不看看小爷是谁?不过十三,你刚才塞给我那符管用吗?别回头被那老妖怪发现,把我给炼了。”
“放心,那符是用我的指尖血画的,他把尸首拆了都发现不了。”
两人正说得热闹,忽觉屋内的温度骤降。
春十三转过头正对上萧清辞那双结了冰的眸子。
“说完了?”萧清辞一步步逼近,视线在春十三和张煜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张煜那张还泛着酒红的脸上,“方才在屋里,你们俩做了什么?”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
出来之后一个面若桃花,一个衣衫不整。
定远侯爷那颗心啊,此刻就像是被泡在陈年的老醋缸里,又酸又涩,还咕嘟咕嘟冒着火星子。
张煜这没眼力见的,故意往春十三身边凑了凑,还要伸手去揽春十三的肩膀,虽然被春十三眼疾手快地躲开,但嘴上却没闲着。
“也没什么。”张煜眨了眨眼,一脸回味无穷的欠揍样,“就是喝了两杯小酒。哎呀,十三他非要亲手喂我,我也没办法,只能张着嘴喝呗。”
春十三只觉得天灵盖都要炸开了,眼看着萧清辞的手已经又按在了刀柄上。
“我喂你大爷!”春十三一把反扣住萧清辞的手腕,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外拖,“侯爷!咱们办正事要紧!”
萧清辞纹丝不动,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张煜:“不急,先砍了他再查也不迟。”
“还是先查案。”春十三连拖带拽地把他往门外拉,“快走快走!这地儿晦气!对了,我还想吃葡萄呢,你得给我剥……多剥点,两筐都不够。”
两个人拉拉扯扯地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萧清辞第一句话便是:“方才,你为何要将张煜扯进耳房?”
春十三揉着自个儿被捏痛的手腕,闻言掀起眼皮,带着几分无奈的:“侯爷这话问得好生奇怪,我都先躲起来了,若是不把那呆子拽走,谁知道他又会说些什么?”
“本侯问的是,为何偏偏是你拉着他?”萧清辞猛地倾身,修长的手指钳住春十三的下颚,力道之大,逼得对方不得不仰起头来,“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春十三,你当本侯是瞎了,还是死了?”
春十三吃痛,眉头微蹙:“侯爷这话说得也忒没道理。张煜那厮是什么性子您比我清楚,就是个脑子不会拐弯的,他哪有那么多的心思?再说了我们二人是兄弟,进房间聊聊天,难不成还能在您眼皮子底下翻出浪来?侯爷如此作态,未免也太掉价了些。”
“兄弟?”萧清辞最是听不得这两个字,冷笑着将春十三整个人掼在车壁的软枕上,欺身压了上去。
“这京城里谁不知道他张煜是个什么货色?兄弟二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当真是玷污了这两个字。”
春十三挣扎了几下挣不动,只能恨恨地瞪着上方的人:“萧清辞,你别发疯……”
话音未落,颈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萧清辞狠狠一口咬在了他锁骨上方的软肉上。
春十三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手指死死抠住萧清辞肩头的布料:”唉,萧清辞你,你……又来?“
“记住你的身份。”萧清辞抬起头,眼神阴鸷地盯着那道清晰的齿痕。
“你是定远侯府的人,是本侯的禁脔。若再让本侯瞧见你与旁人拉扯,本侯不介意亲手废了你那双爪子。”
春十三压着声音骂:“萧清辞,你就是条疯狗……”
萧清辞也不是头回被他骂,不但不惧,反倒死不要脸地把手往他衣服里面伸,春十三也不惯着他,抱着他那不规矩的手腕子张嘴就咬。
外头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张煜那大喇喇的叫喊:“十三!十三!你等等!”
张煜骑着一匹枣红大马,玩命地追着侯府的马车,大红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乌纱帽歪在一旁。
“我刚才忘了告诉你了,明儿晚上咱去燕归坊喝酒啊!小爷我刚升的官,约了兄弟们一起祝贺呢!你也去,我晚点叫人去接你啊!”
萧清辞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春十三正在抱着萧清辞的手腕子啃,听着外头这动静又是头皮发麻,冲着窗外道:“张大少爷,你且回吧,我得先帮着疯……那谁查案子去。”
“疯狗?”哪怕那个字儿未出口,张煜也听得真切,立马明白过来春十三现在的处境不妙,嗓门更大了。
“那人他又在欺负你了?跟兄弟说,小爷这就带人抄了他的狗窝去!”
萧清辞冷哼一声,掀开侧帘,对着外头紧随其后的锦衣卫校尉沉声下令:“传本侯口谕,春公子近来神思忧虑,需在府内静养。回府后,将人带回听雨轩好生看管。没有本侯的准许,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若有人敢擅闯,直接拿了送去诏狱,不必回禀。”
“是!”校尉们齐声应诺,声震长街。
张煜在后面听得真切,眼睁睁看着那马车加速离去,气得在马背上直跳脚:“萧清辞!你!你凭什么禁他的足?你这是强抢民女……不对,是私囚良民!你给小爷等着!我,我明儿就参你!”
车厢内,春十三看着萧清辞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来的脸,突然觉得锁骨也不疼了,心也不慌了。
他慢条斯理地拉好衣襟,嘴角勾起:“侯爷,您这禁令一下,怕是明日满京城都要传遍了,定远侯府藏了个金屋娇客,这名声,您还要不要了?”
萧清辞重新坐回原位:“名声?本侯之前当真是看得极重,不过现如今遇到了你……”
目光在春十三身上放肆地打了个转,这才缓慢地接上后半句:“那个名声,本侯不要也罢!”
春十三被他那**裸的眼神逼得倒噎一口冷气,心说:这货是摆明了彻底不要脸了,初相见时,那个矜贵持重的小侯爷哪儿去了?
萧清辞那厮当真没说笑,回府便下了死令,这听雨轩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锦衣卫的皂靴声在廊下绕来绕去,连送饭的婆子都得被盘问三遍。
春十三硬是被他给气笑了,就为了防着一个张煜,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夜色浓稠得像是一砚化不开的陈墨,琉璃宫灯里的烛火,“毕剥”一声炸了个灯花。
萧清辞坐在紫檀雕云龙纹大案后,手里捏着一张宣纸。
那纸上画着个怪模怪样的符号,是春十三白日里凭着记忆,从那具干尸领口里描下来的。
这符号若是拆开了看,笔笔都像是道家的符箓,可凑在一处,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像是一只窥伺人间的竖瞳,又象一只体型怪异的虫子。
他翻遍了北镇抚司内的旧档,甚至连那几本从钦天监移过来看案卷都翻烂了,仍是一无所获。
更漏声滴滴答答,萧清辞只觉得眼皮子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竟伏在案上睡去。
梦里没有听雨轩的暖意,只有凛冽如刀的寒风,刮得人面皮生疼。
那是一处山崖。
地势险峻,怪石嶙峋,萧清辞觉得自己像是一缕游魂,飘在半空,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崖边立着一个人。
身着玄铁甲胄,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背影宽阔如山,那是他的祖父,萧策。
萧策手中挽着一张乌木描金的硬弓,弓弦已被拉成了满月,那箭尖泛着森森寒光,直指前方。
对面是一个女子。
一身靛蓝色的土布衣裙,上头绣满了繁复诡谲的五毒纹样,脖颈与手腕上挂着的银饰在风中叮当作响。
女子退无可退,半只脚已悬在万丈深渊之上。
狂风卷起她的裙摆,那暗红色的衣角上,赫然用金线绣着一个怪异的图案。
似窥伺人间的竖瞳,又似体型怪异的虫子。
正是春十三白日里凭着记忆,画在宣纸上的那个符箓!
弓弦震颤的巨响如雷霆炸裂,女子护着自己硕大的腹部惨叫着从悬崖上落下。
这一次,萧清辞听清了她的诅咒:
“萧策……我诅咒你拥有皇后命格的孙女不得善终……我诅咒你身为战神的孙子自毁前程……我诅咒他为爱人而死……萧策,这就是你的报应……你的报应……”
萧清辞猛地从案上惊醒,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视线越过那张堆满公文的紫檀大案,穿过半明半暗的烛火,落在了不远处那张拔步床上。
四角立着楠木透雕的立柱,围屏上刻着麒麟送子、五子登科的吉祥纹样,层层叠叠的鲛纱帐幔垂落下来,像是笼着一团解不开的雾。
雾里头,睡着春十三。
所以,姑母的死是中了诅咒吗?
而下咒的人,是春十三的血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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