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船品极差的侯爷

萧清辞赤着足踩在那铺着苏绣地衣的砖面上,撩开帐幔的手有些抖。

春十三睡得正熟。一条腿大喇喇地横在锦被外头,亵衣的领口敞着,露出一大片白腻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看着这张脸,萧清辞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猝不及防地断了。

梦里那漫天的血色和眼前这片晃眼的白腻重叠在一处,激得他眼底泛起一片赤红。

他像是被什么不知名的邪祟附了体,猛地欺身压了上去,甚至没给身下人半分喘息的机会,动作粗暴得近乎是在宣泄。

“唔……”春十三在睡梦中吃痛,闷哼一声想要挣扎,却被那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钉在了枕头上。

萧清辞听不见他的抗议,也看不见他眼里的惊愕。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不再自己,而是那个站在断魂崖边、手挽乌木硬弓的祖父。

风声呼啸,他在那一瞬间甚至分不清身下压着的究竟是春十三,还是那个被一箭穿心、怀着身孕的无辜女子。

鬼使神差地,萧清辞的手掌顺着春十三的锁骨一路向上,虎口张开,死死地卡住了那截脆弱的脖颈。

收紧。

指下的脉搏突突直跳,像是某种受惊的小兽在濒死前的挣扎。

那温度烫得灼手,却让萧清辞心底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意。

“呃……”春十三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拼命去掰那只铁铸般的手,双腿乱蹬。

就在春十三眼里的光亮即将涣散的那一刻,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一股蛮力。他猛地曲起膝盖,狠狠撞在了萧清辞的小腹上,紧接着右手挣脱束缚,抡圆了拳头,照着萧清辞那张俊脸就是狠狠一下。

“砰”的一声闷响。

萧清辞被打得偏过头去,脑子里那团混沌的血雾瞬间被这一拳给震散了。

他猛地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逐渐聚焦,看清了身下正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的春十三。

那白皙的颈项上,赫然印着几道青紫的指痕,在昏黄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咳咳咳……萧清辞!你大爷的……”春十三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揉着脖子一边往床角缩,“大半夜的,你想弄我就好好弄,卡我脖子做什么?”

萧清辞僵在那儿,维持着那个被揍偏的姿势,半晌没动。

他看着自个儿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一阵前所未有的后怕顺着脊梁骨爬上来,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方才……是真的差点杀了他?

“我……”萧清辞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下半句。

春十三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倒也没再接着骂。

他知道萧清辞床品差,有时侯忙公务回来得晚,明明自己都睡熟了,他还会突然压上来就要。

有时侯春十三心情好,还会半梦半醒着迎合他一下,有时侯实在是困得不行,就闭着眼睛跟他打,越打萧清辞那只疯狗就越兴奋,两个人干脆一边打一边弄。

不过象是这回这样,弄着弄着就差点要了他的命还是头一回。

“做噩梦了?”春十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软枕往旁边一扔,重新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做噩梦就去喝安神汤,拿我撒什么气?差点被你给掐死,这算工伤,你得加钱。”

说完,他背过身去,嘟囔了一句“疯狗”,没过多久,呼吸竟又变得绵长起来。

萧清辞躺在他的身边,这一夜几乎没有闭眼。

**

青檀寺建在半山腰,歇山顶的飞檐挑向天际,覆着青灰色的琉璃瓦。

大雄宝殿后头的一处静室里,博山炉中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

萧清辞端坐在罗汉床上,垂着眼,伸出一段手腕,搁在脉枕上。

对面坐着个须眉皆白的老僧,两根枯瘦的手指搭在萧清辞的寸关尺上,闭目沉吟良久,眉头越皱越紧。

“侯爷这命格……”老僧缓缓睁开眼,收回手,“本是万古难遇的麒麟之相,贵不可言。只可惜,被先人下了极阴毒的血咒。”

萧清辞拨弄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面上没什么波澜:“哦?大师看出了什么?”

老僧双手合十,压低了声音:“这咒术下得霸道,若是此咒不解,侯爷怕是……活不过二十八岁。”

静室里静得连香灰落下的声音都听得见。

随侍在侧的阿九变了脸色,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萧清辞抿了抿唇角:“大师既然看破了,可有解法?”

老僧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有些孽缘,早断早好……”

萧清辞拨弄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

“若有些人本就是来索命的,侯爷若想自救,唯有快刀斩乱麻。”

“......只要断了这根源,守住侯爷的麒麟命格,这血咒自然不攻自破。侯爷,您……可要想明白啊。”

这是,让他杀了春十三?

萧清辞隐隐皱眉,思索片然,然后低声笑了:“多谢大师指点迷津。阿九,大师泄露天机,损了修行。多拿些香火钱,好生打赏。”

阿九低头应是,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双手奉上。

老僧念了句佛号,接了锦袋,合掌退了出去。

“侯爷,”阿九上前一步,低声道,“这老和尚的话,是有些道理,您自打遇到了那人,确实没有好过……”

萧清辞转过身凉凉的看了他一眼,阿九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萧清辞的目光落在博山炉上渐渐熄灭的香灰上。

活不过二十八岁?

他今年二十五。

三年,也够了……

**

春十三在地上画了个符,又曲起手指在地砖上敲了几下:“地灵大人,出来透口气。”

地面上一串极淡的土黄色微光闪烁,厚实的金砖地里凭空冒出个气泡。

紧接着,那个巴掌大的毛茸茸团子便“啵”地一声钻了出来,两只墨黑的小圆眼睛嫌弃地瞥了春十三一眼:“你见着那个坏道士了?”

春十三冲着地灵虚虚抱拳:“亏得地灵大人及时报信,我这才没跟那个妖精似的国师撞上。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这么讨厌他?”

“无知的凡人。”地灵哼哼唧唧地爬上小几,毫不客气地抱起颗松子就往嘴里塞,“我讨厌他还需要理由吗?”

春十三只得点头:“是是是,您老人家神通广大,比我们凡人的智慧不知道高出多少去呢,您想讨厌谁就去讨厌谁。”

地灵被春十三捧得开心,得意洋洋地连着磕了好几颗松子,这才又开口:“而且我很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春十三问:“嫌他香,跟个娘们儿似的?”

地灵白了他一眼:“才不是香味儿,分明是一股被刻意掩盖着的尸臭味。”

春十三一省:“地灵大人是说……他是在那种异常的香气刻意掩盖那股尸臭。”

“对。”地灵吃完了手里的松子,又顺手拿起一块桂花糕:“你还记得醉春楼吗?”

春十三点头:“记得,那下头的阴煞阵差点要了我和萧清辞的命,那回还是他把我们两个给救出来的。”

地灵说:“他身上的味道就跟那里的味道一模一样!若只是救你们去那一趟,他可腌不了那么入味儿。”

春十三恍然大悟:”所以他肯定去了不止一次,甚至是说——那些尸体就是他给埋进去的,那个阴煞阵也是他布的。“

地灵顾不上答他,嘴里含着桂花糕,又伸手去够绿豆饼,腮帮子鼓得象只松鼠。

春十三激动地在屋里来回走,自己早该想到,在天子脚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下这等瞒天过海的大阵,除了那位掌管天下方士、手握钦天监大权的国师青玄,还能有谁?

只是……

“有一个事情我想不明白。”春十三伸手帮地灵把绿豆饼放到他面前“你说这青玄图什么呢?”

地灵抱着饼啃得满嘴渣,含糊不清地说:“图什么?你们凡人还能图什么,不就是那些亮晶晶的金子,漂亮的女人,还有那个坐上去硬邦邦的椅子么。”

春十三摇头:“要论钱,之前萧清辞带我去他家看过,那个奢华!怕是这侯府都要甘拜下峰。“

”若是想升官?”春十三想了一下,还是摇头。

“他已是正三品的钦天监监正,又被加封了国师。连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上一声‘真人’,他要想再往上升官,可就没路了。除非……他想自己坐那把龙椅。“

春十三随便想了一下,就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他一辈子修道,无妻无子,是个绝户。就算他真把这江山给谋算到手了,这皇位传给谁?总不能是传给他座下弟子吧?”

正说着话,春十三忽觉掌心一烫,他低头瞧见那道用朱砂画的追踪符竟无火自燃,化作一缕极细的青烟,直愣愣地往正北方向飘去。

那是钦天监的方向。

春十三眉头一跳:”地灵大人,帮我个忙,打个地道帮我进宫。“

地灵抱着圆滚滚的肚子白了他一眼,四仰八叉地躺在桌案上,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不去。今儿个吃撑了,土遁太费劲,容易积食。再说这定远侯府的地基打得跟铁桶似的,下面全是糯米灰浆拌着童子尿封的土,硬得硌牙。我要先睡觉。”

说完,也不等春十三再劝,这小东西身子一缩,像是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呲溜一下钻进地缝里不见了,只留下一桌子狼藉的糕点渣子。

“嘿!你个吃完不认账的……”春十三气结,刚想骂两句,忽听得窗外那棵老歪脖子树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紧接着便是几声极其压抑的“哎哟”。

春十三警觉地退后半步,顺手抄起桌上的铜烛台。

只见那半开的支摘窗外,猛地探进一颗脑袋来。

那脑袋上顶着几片枯黄的槐树叶子,脸上还蹭着两道黑灰,活像是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灶王爷。

“十三!十三!”

那“灶王爷”呲着一口大白牙,压着嗓子喊道:“快快快,搭把手,小爷这腰快断了!”

春十三定了定神,这才认出来人是谁,手忙脚乱地把他往窗户里头拉:“张大少爷?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张煜手脚并用地从树杈上挪过来,那身官袍皱得像团咸菜,下摆还撕了个大口子。

他扒着窗框勉强站直,气喘吁吁道:“我早上就说了要带你去喝酒的嘛!萧清辞那厮把这听雨轩围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小爷我是从后花园那狗洞里钻进来的!你是不知道,那狗洞平日里没人走,今儿个居然拴了条大黑狗,追着小爷咬了半个院子!”

春十三伸手帮他拍身上的土:“你的升官宴,我一介布衣草民,哪怕不去又能怎样?你还非把自己弄成这样?”

张煜一屁股坐在罗汉床上,端起春十三剩下的半盏凉茶一饮而尽,抹了把嘴道:“那可不成!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地动的时侯救过我的命呢!我这升官宴缺了谁也不能缺了你!行了,你这就收拾收拾跟我走吧!”

春十三原本想说他不去的,可眼珠子一转,不如趁着这个当口跟他一起逃出去,摸到钦天监附近找找线索?

当即拍了拍张煜的肩膀:“既是如此,那咱便走着?”

“走门肯定不行,还是得翻窗。”张煜指了指外头那棵老槐树,“顺着这树爬出去,墙根底下有个梯子。”

春十三撩起衣摆跟他一起爬上窗台。

两人像两只大壁虎似的挂在树干上一点一点一往下溜,眼看还有半丈远就要到地,春十三忽觉后背一阵恶寒。

低头只见那游廊的拐角处,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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