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了两日,杀良冒功之事在张昉雷霆手段下终究是有了尾声。对于东都军,百姓们到底比从前亲近些。追查主要犯罪军官的事儿全被奚殷同季怀清带着沈命司的人包了,众人之得力,办事之迅速,让张昉难得过了几天清闲日子。
除此之外,只有一件大事,需要她张昉亲力亲为,那就是监斩一众杀良冒功的主犯。
沈命司抓了除桐生外所有与之相关的人,包括陆尧。
追查,下狱,刑鞠。
按照之前的安排,陆尧迅速从沙场新贵变成了阶下囚。
往日冷清的刑场被围得水泄不通,雪后的冻土上凝结着冰碴,寒风卷着沙尘,刮得人脸颊生疼。高台之上,张昉一身玄色铠甲,肩甲上的霜花未融,面容冷峻如冰,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刑场中央被绑在立柱上的“陆尧”身上。
“陆尧同一众主犯纵容部下杀良冒功,枉害五十三名无辜百姓,证据确凿,今日依军法处斩,以儆效尤!”传令兵的声音穿透寒风,字字清晰。
“陆大哥!”人群前列的桐生猛地往前挤了两步,被身旁的兵士拦住。他双眼通红,握着拳头的手青筋暴起,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悲愤,仿佛真的为挚友蒙冤而痛彻心扉。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悲愤之下,藏着怎样隐秘的欣喜。陆尧一死,张昉重伤,东都军群龙无首,他和父亲的计划便成功了大半。可当目光触及“陆尧”那张熟悉的脸时,心底又莫名窜起一丝涩然——那个倾囊相授兵法、在他被老兵刁难时挺身而出、待他如亲弟的人,终究要死于自己布下的局中。念头一转,他又死死瞪住了在高台上的张昉——虽是构陷之言,但是他的确没想到张昉会真的将陆尧正法,看来父亲说的没错, 张昉就是个卑鄙胆小的女人,恐有污名缠身就将一切过错推到陆尧大哥身上,让他替自己承担百姓的怒火,背负骂名!
“将军!陆大哥绝非此等之人!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桐生对着高台大喊,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哽咽,“求将军明察,给陆大哥一个清白!”
他演得情真意切,连身旁的兵士都面露不忍,低声劝他:“别喊了,将军已经定案,再说也无用。”
张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无波无澜,只淡淡道:“军法如山,不容置喙。午时已到,行刑!”
刽子手举起长刀,寒光在阳光下一闪而过。桐生下意识地别过脸,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他想起陆尧教他练枪时的耐心,想起大雪夜递来的温热姜汤,想起那句“以后我就是你大哥”的承诺。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进心里,让他莫名烦躁。
“噗嗤——”利刃入肉的闷响传来,桐生猛地回头,只见“陆尧”的头颅滚落尘埃,鲜血喷溅在冻土上,瞬间凝结成暗红的冰。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一些感念平日陆尧照顾的几名兵士接连叹息,而桐生的脸上,悲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沉默。
他告诉自己,这是必然的代价,想要得到父亲的认可,想要扳倒张昉,就不能有软肋。陆尧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如今棋子落地,大局将成,他该高兴才是。可不知为何,看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他喉咙发紧,竟生出几分窒息感。
刑场散去后,桐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刑场后侧的荒坡上。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他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刑场方向,神色复杂难辨。
“陆大哥,别怪我。”他低声呢喃,语气带着一丝自我安慰,“要怪就怪张昉心狠,怪这世道不公。等我和父亲掌控了东都军,定会为你‘昭雪’,让你名留青史。”
他试图用这些话麻痹自己,却挥不去脑海中陆尧的身影。那些真心的照拂、毫无保留的信任,不是假的;他利用这份信任挑拨离间、布下死局,也不是假的。两种念头在脑海中撕扯,让他既兴奋又烦躁,既庆幸又莫名失落。
他不知道的是,刑场后方的密林里,真正的陆尧正被沈命司的人护着,透过树隙看着这一切。他看着桐生那副真假难辨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而高台上的张昉,目送桐生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她转身对身旁的奚殷道:“硕鼠已经咬饵,通知下去,今夜加强戒备。”
奚殷颔首:“属下明白。”
寒风依旧呼啸,刑场的血迹很快被新落的雪花覆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接下来的几日,张昉“重伤卧床”的消息传遍军营,甚至传到了阳郡境内。军中虽有奚殷代管,那些被桐生拉拢过的军官,却仍有人开始蠢蠢欲动。
而阳郡边境的一处破庙里,桐生正对着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躬身行礼,正是逃亡多日的梁邦业。
“父亲,张昉重伤不起,陆尧已死,如今东都军群龙无首,正是我们夺回兵权的好时机!”桐生眼中闪着光这位“父亲”在他的瞳孔中身形总是伟岸的,“我已经联系上军中几个旧部,只要我们里应外合,定能拿下睢郡,到时候常将军定会重用我们!”
梁邦业打量着眼前的儿子,眼中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只有算计:“你倒是有些用处。只是张昉心思深沉,你确定她是真的重伤?”
“千真万确!”桐生急声道,“军营里都传遍了,奚殷每日只在帐外守着,连军务都不敢让她知晓,想必是伤得极重。父亲,我们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梁邦业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就信你一次。今夜三更,你带人潜入军营,刺杀张昉做成病死样,再联合那些将领控制住中军帐,我在外接应。等张昉死后,你我父子再联名向常将军表功!”
桐生大喜,重重磕了个头:“儿子定不辱命!”
他转身离去时,并未看见梁邦业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漠——在他看来,这个多年未见的庶子,不过是他重回权力中心的棋子,用完便可弃之。
是夜。
冷月无声,星如点漆,阳郡边境的破庙被浓雾裹得密不透风,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像极了临死前的哀鸣。季怀清一袭玄色劲装,衣袂沾着夜露,悄无声息地落在庙顶横梁上,指尖扣着三枚淬毒的长针,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庙内。
梁邦业正焦躁地踱步,身旁立着个足有九尺高的昆仑奴,黝黑的皮肤在昏黄油灯下泛着冷光,双手各攥着一把沉重的月牙铲,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青阳、长赢,率寅月、卯月封死东西二门,断他逃路;辰月、槐月,以烟硝扰乱视线,记住,只许伤昆仑奴,留梁邦业活口。”季怀清的声音压得极低,透过瓦片的缝隙传入下方潜伏的沈命司众人耳中,字字清晰却无半分波澜。她早已收到奚殷传来的密信,军营那边已布好天罗地网,桐生插翅难飞,她此刻的唯一目标,便是生擒梁邦业,揪出他通敌叛国的全部隐情。
众人领命,身形如鬼魅般散开。青阳和长赢贴着墙根移动,靴底裹着兽皮,落地无声;寅月、卯月分别摸到东西门后,将早已备好的铁锁扣在门闩上,又搬来巨石抵死,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辰月、槐月则从怀中摸出陶罐大小的烟硝,引线已被点燃,火星滋滋作响,只待时机。
庙内,梁邦业正对着空无一人的破庙怒骂:“桐生那蠢货!定是办事不力被张昉的人缠上了!我好不容易搭上李攸的线,就等他里应外合拿下睢郡。这要是误了大事,我前程尽毁!”他搓着手踱步,眼底满是对权势的贪婪,全然没察觉自己命途将近。
昆仑奴突然低吼一声,粗壮的臂膀猛地将梁邦业护在身后,月牙铲“哐当”一声拄在地上,震得地面尘土飞扬。他那野兽般的敏锐直觉,竟捕捉到了庙外极淡的呼吸声。
“动手!”季怀清低喝一声,指尖的银针如流星般射向昆仑奴的双眼,角度刁钻至极。
与此同时,辰月、槐月将烟硝掷入庙内,“嘭”的两声巨响,浓烟瞬间弥漫,呛得梁邦业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直流。他吓得双腿发软,瘫坐在地,死死抱住昆仑奴的腿哀嚎:“护着我!快护着我!”昆仑奴却丝毫不乱,挥舞着月牙铲护住周身,银针刺在铲面上,迸出点点火花,竟被他尽数挡下。
“杀!”青阳长刀出鞘,带着长赢撞开庙门冲了进去,刀刃直劈昆仑奴后腰。昆仑奴回身一铲,力道之猛竟将青阳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发麻,长刀险些脱手。长赢趁机袭向梁邦业,却被昆仑奴察觉,一记侧踢如钢鞭般扫来,长赢躲闪不及,被踹中肩头,撞在石柱上喷出一口鲜血,挣扎着爬不起来。
季怀清见状,从横梁上纵身跃下,身形如落叶般轻盈,手中突然多了一把软剑,剑刃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浸过“蚀骨水”的利器,见血即腐,沾到皮肉便会溃烂入骨。“你的对手是我。”她冷笑一声,软剑如灵蛇般缠上昆仑奴的月牙铲,手腕翻转间,剑刃擦着铲柄划过,在昆仑奴粗壮的手腕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不过瞬息,血痕处便泛起黑紫,昆仑奴吃痛怒吼,猛地弃了月牙铲,双手成爪扑向季怀清,指甲尖锐如刀,竟带着几分蛮力与狠辣。季怀清侧身避开他的扑击,软剑顺势刺向他的肩胛,却被他硬生生用肌肉夹住剑刃,纹丝不动。“倒是有些蛮力。”季怀清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左手突然摸出一把寸许长的短匕,毫不犹豫地朝着昆仑奴的左眼刺去!
“嗷——”凄厉的惨叫划破浓雾,昆仑奴捂着眼睛连连后退,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季怀清趁机抽回软剑,手腕一抖,剑刃如毒蛇般钻进他的脖颈,顺势一挑,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绽开,黑血汩汩流出——那是“蚀骨水”毒发的征兆,伤口处的皮肉已开始溃烂发黑。
这边缠斗正酣,那边梁邦业趁乱爬向庙后破洞,那洞口仅容一人通过,是他早就备好的退路。他手脚并用地爬了半截,刚要钻出,就被守在洞外的寅月一脚踹回,重重摔在地上。卯月上前,反手将他双臂扭到背后,铁链“咔嚓”一声锁了他的琵琶骨,力道之大让梁邦业疼得龇牙咧嘴,眼泪直流。“饶命!我是被胁迫的!都是李攸逼我的!我只是想讨好常将军,除掉陆尧而已!”他哭喊着,试图撇清通敌的重罪,只承认自己攀附权贵的算计。
“聒噪。”槐月从怀中掏出一块浸了特殊麻药的布巾,狠狠塞进他嘴里,梁邦业瞬间没了声音,只剩眼珠乱转,满是恐惧。
庙内,昆仑奴虽瞎了一只眼,却仍凭着听觉挥拳乱打,拳风呼啸,青阳和赶上来的长赢联手围攻,竟近不了他的身,反而被他一拳砸中青阳肩头,让青阳闷哼一声后退。季怀清冷哼一声,身形一闪,如鬼魅般绕到昆仑奴身后,软剑如灵蛇般缠住他的双臂,脚尖狠狠踹在他的膝弯处。昆仑奴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震得地面尘土飞扬。季怀清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刀,对准他的琵琶骨狠狠扎入,再猛地一拧——
“咔嚓”两声脆响,昆仑奴的肩胛骨被生生拧碎,双臂再也无法抬起。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季怀清却已一脚踩在他的胸膛上,力道之大让他无法喘息,软剑抵住他的咽喉,语气冰冷如霜:“李攸在东都安了多少细作?你与他如何传递军情?说,饶你全尸。”
昆仑奴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仅剩的右眼死死瞪着季怀清,满是怨毒,突然猛地低头,竟想咬断自己的舌头自尽。季怀清早有防备,左手快如闪电捏住他的下颌,指节用力,“咔嚓”一声卸了他的下巴,冷笑道:“想死?沈命司的刑具还没让你尝遍,哪有这么容易。”
她转头看向青阳:“取‘牵机索’来,穿了他的琵琶骨,带回营中慢慢审。”
青阳领命,取出特制的铁索,一端带着锋利的倒钩,狠狠刺入昆仑奴的肩骨,倒钩穿透骨头,牢牢锁住,另一端系在庙柱上。昆仑奴疼得浑身抽搐,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季怀清走向梁邦业。
季怀清蹲下身,一把扯掉梁邦业嘴里的布巾,匕首抵住他的颈动脉,刃尖已划破皮肤,鲜血渗了出来:“桐生已在军营被擒,你没必要再演戏。你与李攸通敌多久了?杀良冒功栽赃陆尧,是不是为了帮李攸扰乱我军军心?”
梁邦业得知桐生被擒,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最后的侥幸心理彻底崩塌。他浑身颤抖,泪水鼻涕混在一起:“我说!我说!我与李攸通敌半年了!杀良冒功栽赃陆尧,是我想讨好常将军,让他帮我谋个高位,同时也能帮李攸削弱东都军的战力……我没敢告诉常将军通敌的事,只说帮他除掉陆尧这个障碍!”他语无伦次,将所有隐情和盘托出,只求能苟活一命。
季怀清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匕首又逼近一分,让他脖颈的伤口加深:“为了攀附权贵,竟通敌叛国,你倒是有胆。不过没关系,到了沈命司,有的是法子让你想起更多‘实话’。”
她起身,冲众人道:“青阳、长赢押解梁邦业,寅月、卯月看住昆仑奴,辰月、槐月清理现场,不得留下半点痕迹。”
众人领命,动作干净利落。梁邦业被拖拽着出门,看着身旁如地狱恶鬼般浑身浴血的昆仑奴,还有面色冷峻、眼神毫无温度的季怀清,他终于明白,自己再也无力回天了。
浓雾渐散,天还未明。季怀清走在最前,软剑上的血迹顺着剑刃滴落,在冻土上留下点点暗红。她抬头望向军营的方向缓缓吐出胸中冷气,不止那边奚殷处置得如何了。
三更的军营,月色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巡夜兵士手中的火把,在黑暗中晃出点点昏黄。桐生带着五名叛兵,猫着腰贴着帐檐潜行。
中军帐内只点着一盏孤灯,烛火摇曳,映出帐内模糊的身影,看着竟真如传闻中那般虚弱,斜倚在榻上一动不动。桐生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抬手示意身后叛兵:“上!速战速决,做成病逝假象!”
叛兵们应声冲上前,刚要掀帘而入,四周突然响起整齐的甲叶碰撞声。“唰”的一声,数十支火把同时亮起,将中军帐围得水泄不通,奚殷身着玄甲,手持长刀立在最前,眼神冷得像冰:“桐生,你勾结叛党,意图行刺主将,还不束手就擒!”
桐生脸色瞬间煞白,转身便想逃,却见阴影中缓缓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银甲染霜,长刀握在手中,正是他以为早已身首异处的陆尧。
“陆大哥……”桐生瞳孔骤缩,脚步钉在原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没死?”
陆尧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桐生的命脉。他眼神平静,却无半分从前的温和,只有深不见底的失望:“我没死,死的是你用重金买通的死囚。桐生,我待你如亲弟,倾囊相授兵法武艺,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我……我也是被逼的!”桐生慌忙辩解,眼神躲闪,“是梁邦业!他是我父亲,他逼我这么做的!我若不照做,他就杀了我!”
“被逼的?”陆尧猛地握紧长刀,指节泛白,“那五十三名枉死的百姓,也是被你逼的?你勾结被贬校尉、藏起通敌密信,这些也是被人逼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得桐生哑口无言。他后退两步,脊背抵住冰冷的帐杆,看着陆尧眼中的决绝,突然歇斯底里地嘶吼:“你懂什么!我想要的,不过是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出人头地,便要踩着无辜百姓的尸骨?便要背叛信任你的人?”陆尧语气沉痛,手中长刀缓缓举起,“我教你兵法,是让你保家卫国,不是让你助纣为虐!今日,我便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陆尧长刀出鞘,带着破空之声直劈桐生面门。桐生仓促抬手格挡,却哪里是陆尧的对手,只听“当啷”一声,他手中的短刀被震飞,手腕发麻。
奚殷在一旁冷眼看着,并未上前——他知道,这场对决,该由陆尧自己了结。这不仅是捉拿叛党,更是陆尧对自己过往信任的了断。
桐生深知不敌,转身想往叛兵身后躲,却被陆尧一脚踹在膝弯,重重跪倒在地。陆尧踏前一步,长刀架在他脖颈上,刀刃冰凉,吓得桐生浑身颤抖:“陆大哥,饶命!我错了!我不该背叛你,不该勾结梁邦业!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放我一条生路!”
“情分?”陆尧自嘲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你利用我信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情分?那些百姓惨死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情分?”他手中长刀微微用力,割破桐生脖颈的皮肤,鲜血渗了出来,“我曾以为,你只是年少贪功,尚有可救之处。可直到之前,你看着那‘假陆尧’被斩首时,眼中那隐秘的欣喜,我才知道,你骨子里的自私与狠毒,早已无可救药。”
桐生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我真的错了!我愿意戴罪立功,我可以指认梁邦业的余党,我可以……”
“不必了。”陆尧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冰冷,“你的罪,该由军法来判,该由那些枉死的百姓来判。”
奚殷上前一步,挥了挥手:“拿下!”
两名兵士立刻上前,反剪桐生的双臂,铁链“咔嚓”一声锁上,力道之大让桐生痛呼出声。他被拖拽着起身,看着陆尧冰冷的侧脸,突然哭喊道:“陆大哥!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啊!”
陆尧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从前的画面:大雪夜,他给桐生递去温热的姜汤;练兵场,他手把手教桐生练枪;帐内,他耐心为桐生讲解兵法……那些真心相待的时光,如今想来,竟成了最讽刺的笑话。
“带走。”奚殷冷声道,兵士们押着桐生离去,哭喊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帐前只剩下陆尧和奚殷二人,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暗不定。
奚殷拍了拍陆尧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劝慰:“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识人不清非你之过,错的是他利欲熏心。”
陆尧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痛楚渐渐褪去,只剩下坚定:“是我太过轻信,险些酿成大错。若不是将军早有察觉,布下此局,后果不堪设想。”他转头看向奚殷,语气沉重,“往后,我再也不会因私情误事,只以军法、以家国为重。”
奚殷点头,眼中露出赞许:“将军一直信你,说你赤诚果敢,只是缺了些历练。经此一事,你必会成长。”他顿了顿,又道,“方才有信传来,梁邦业已被沈命司生擒,叛党肃清,东都军总算安稳了。”
陆尧望着中军帐内那盏依旧摇曳的烛火,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场背叛让他失去了曾经的温情,却也让他真正明白了“军人”二字的重量——所谓忠诚,不仅是对主将的服从,更是对百姓的守护,对底线的坚守。
他收刀入鞘,对奚殷拱手:“多谢奚副将。今夜之事,劳你费心了。我去帐外值守,护将军周全。”
奚殷颔首:“好。”
陆尧转身走向帐外,银甲在火把下泛着冷光。他站在帐前,目光坚定地望向黑暗深处,仿佛要将方才所有的失望与愧疚,都化作力量。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冲锋陷阵的武将,而是真正的将领了。
营中另一侧,沈命司连夜提审梁邦业同桐生,供词次日便呈至中军帐。
梁邦业供认:通敌雍国李攸半载,借李攸之力削弱东都军战力,妄图攀附常元钧谋得东都郡太守之位;杀良冒功案确是他授意桐生栽赃陆尧,只为扫清向上爬的障碍,且从未将通敌之事告知常元钧,仅以“除障”为由拉拢其势力。
桐生供词与梁邦业所述吻合:承认利用陆尧的信任挑拨离间、勾结叛将,所有谋划皆为获取父亲梁邦业的认可,摆脱“庶子”的卑微处境,对枉害百姓之事供认不讳,只求从轻发落。
两份供词字迹潦草,墨迹混着泪痕与血污,句句直指核心,无需再多拷问,罪证确凿。
午间,静悄悄的。中军帐内张昉趴在榻上,后背伤口仍在渗血,麻药药效过后,后背伤口处仍有钝痛,张昉眉头紧蹙。
奚殷端着药碗轻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阿姐,换药了。”他拿起浸药的布条,避开伤口边缘小心擦拭,见张昉疼得肩头微颤,也只敢加快动作,不敢多言。他深知张昉素性隐忍,多余的安慰并无用处。
季怀清在一旁环抱双臂,目光落在张昉苍白的脸上:“你也是能耐,五十三脊杖硬生生扛了下来,后背烂得像块破布,还惦记着军务。”嘴上说着刻薄话,脚下却挪到榻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这是凝神止痛的,含在嘴里,换药能好受些。”
张昉含下药丸,清凉之意蔓延,剧痛稍缓。她侧头看了眼二人,嘴角未动,仅用极轻的气声道:“多谢。”
奚殷手脚麻利地撒上药粉、缠好布条,全程不敢抬头看她的脸——怕撞见她强忍疼痛的模样,自己反倒乱了分寸。季怀清时不时瞥一眼榻上身影,见她呼吸渐稳,才低声道:“军中诸事有我和奚殷盯着,你少操心,养伤为要。”她顿了顿,补充道,“梁邦业和桐生我已经让人看死了,等你伤好,便押解进京交差。”
张昉点点头,药效与疲惫一同袭来,眼皮渐渐沉重,没多久便沉沉睡去。奚殷与季怀清相视一眼,皆放轻了动作,一人守在榻边,一人在帐外巡视,好让张昉安心。
不过三日后,八百里加急的圣旨便抵达军营。传旨太监宣读圣谕:梁邦业通敌叛国、桐生构陷忠良,着押解入京凌迟处死;杀良冒功案涉案军官,皆按军法处置;张昉治军有功,且重创雍军,旨到之日着解除东都军节度使一职,听候后续调遣,由参赞军事陆尧代行;令,骠骑将军张昉即刻回京述职,另有封赏。
旨意宣读完毕,全军肃立接旨。陆尧上前领旨,双手微微颤抖,眼中满是郑重。这是陛下与张昉对他的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奚殷扶着刚能起身的张昉,低声道:“阿姐,回京路途遥远,你的伤……”
“不妨事。”张昉摆摆手,目光扫过帐外列队的将士,又落在陆尧身上,“东都军交给你了,记住,护民为要,军法为纲,不可有半分懈怠。”
陆尧躬身行礼,语气铿锵:“末将遵令!定不负将军与陛下所托,守好东都边境!”
张昉颔首,转身看向季怀清:“你随我回京?”
“不了。”季怀清挑眉,“沈命司还有些收尾之事要处理,处理完我自会回京找你。”她扔过来一个瓷瓶,“伤口别沾水,这药够你用到京城。”
张昉接住瓷瓶,嘴角微牵,轻轻点头。
接下来半日张昉又开始忙碌起来,她先安排人让救她的王氏老人先坐车马缓行去京城,怕赶路太快老人家受不住;又抽时间将所有军中庶务交接给陆尧,同他定下联络方式。做完这一切,二更天才草草睡下。
次日清晨,张昉身着轻甲,由奚殷护送,踏上回京之路。马队缓缓驶离军营,身后是陆尧率领众将士的送行身影,风中传来整齐的呼喊:“恭送张将军!”
张昉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这座见证了血与火的军营,眼底闪过一丝不舍,随即调转马头,朝着都城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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