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冒功

等张昉再次醒来,先触到的是炉火散出的融融暖意,一睁眼,便是奚殷殷切的目光。张昉晕倒的地方离城池很近,她知道自己定是被寻回了营中。未有别的想法,她脱口先问:“敌军退了吗?”

奚殷尽量压着因激动而颤抖的嗓音回答:“退了,主帅李攸不知所踪,援军孟仲身首异处,敌人已退出国境。”

“怀清呢?”她追问。

奚殷依旧回答:“季镇司刺杀孟仲成功,俘获敌人一名,伤势严重但并不致命,如今正在旁边帐内修养。”

“同我一起的老人……”

“也去休息了。”

听到如此,张昉长舒一口气。

“阿姐……”奚殷低喃。

“奚殷,这段时间你辛苦了。”问完了问题,仿佛将鲜活生气都吐了出去,虽带着抹笑,张昉面容说不出的苍白憔悴。

奚殷想同张昉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他内心痛得很,这些年随张昉南征北战,他从没见过她露出过这么脆弱的神情。此刻他真的很想问问张昉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等他问,张昉突然开了口:“拿纸笔来吧,我要给陛下上疏。”

张昉写的很快,奏折连夜启程密发京城,她又朝外道:“沈命司何在?”

立时便进来覆面黑袍的六人,为首一男一女是沈命司司卫使青阳同长赢。众人向张昉规矩行礼。她重新在纸上写了什么,然后递给二人:“照上面线索,暗中抓捕这几人送来这里,我要亲审。”

没有多余话语,六人领命干脆离去。奚殷见怪不怪,却看的陆尧着实震惊:这可是沈命司啊!让世家大族闻风丧胆,奉旨监察百官的沈命司,陛下竟交给了将军节制?他不免对张昉的崇敬又多了几分。自古能有几个皇帝对手握重兵的将领这么信任的?从前的张狩,今日的张昉,在陛下心中分量可见一斑!

陆尧还在发着愣,那边奚殷却察觉到不同寻常的味道。张昉没有给他发问的机会,而是眼神一瞬间狠戾,沉声道:“三日内,你仍代掌军务。我要专心处理一件事。”

罕见的,张昉不跟奚殷细说全貌。她让陆尧好好待老人,又退了众人,自己强撑病体缓缓坐在炉火旁。

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她突然想起来伯父张狩。他戎马一生,粗糙的很,像座高山,幼时张昉总想变成鹰隼掠过这座山去。他那样的人,平日里对谁都和气,心大的跟什么似的,只有两件事,他曾冷酷到让张昉心惊。

一次是她刚参军不久,自己被敌军俘获,那人想通过阵前侮辱自己的方式迫使伯父放弃攻城一日,却被伯父当胸一箭,贯穿了自己和敌人。

而另一次,是他知道手下有人用平民的人头冒领功勋。

张狩几乎将军中所有刑法都当着百姓的面在那些人身上用了,而百姓们,除了颤栗,便是目光中对将士们的仇视与怀疑。那天夜里,张狩哭的老泪纵横,他一遍遍重复着那些随他出生入死不幸牺牲的军士名字,又一遍遍扇着耳光问自己为何不严加管教下属,让这些渣滓辱没了将士们本该受万民慨念的拳拳爱国之心。

他们手中的刀竟然屠向了百姓,从前往后沙场上将士们洒下的每一滴热血,都会在寂寂长夜里,在百姓们的怀疑目光中渐渐变冷。

而今,她也遇见了当时伯父的难题。她该怎么做呢?杀了这些畜生?亦或是将他们交给百姓处置?

最重要的是,百姓们还能相信,姜国的将士们手持兵戈是为了保护他们吗?

“我以为,打了胜仗,你就算不过来谢我杯酒,也该过来看看我死没有。”怀清像一阵轻柔的风吹入帐中,她将一件厚厚的披风搭在张昉肩头,索性陪她在炉火前坐了下来。

张昉侧过脸,静静的望着她,眼眸中的疲惫淡了些,沉寂半晌突然露出一抹笑。

怀清做了件令张昉意外的举动,她将张昉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扯了扯披风将她盖好:“我听军医说了你的伤势很重,如今侥幸活下来,又何必自苦?”

张昉感觉暖意丝丝浸入骨缝,四肢百骸终于舒展了些,她阖目轻声道:“东都境内有人杀良冒功。”

仅简短一句,季怀清便刹那间懂了她的颓唐:“我听长赢他们说了,只是你预备怎么办?”

“还没想好。”张昉眉间微蹙:“只是总要有人给百姓一个交代。”

“听你如此说,我大约知道你想干什么了。”季怀清望着跳动的炉火,轻声叹了口气。

“你不劝我?”像是知道她能猜到似的,张昉也不意外季怀清的回答。

“劝了有用?”季怀清冷哼一声,自己又不是第一次知道张昉是头倔驴。张昉不答,只是低低的笑。

帐外,奚殷静静透过缝隙看了全程,他立在那,握紧双手,心中五味杂陈。

沈命司办事效率极高,第二日晌午,就把那日的四名士兵秘密押解回来,送进了大帐。

青阳长赢携众人在帐内持械列成两排,这四人被绑住手脚扔在中央,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能一念决定他们生死的统帅。

在被扯下双眼上的蒙布和口中的塞堵后,其余三人有怒骂有害怕,唯余领头的那人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躲在那三人身后,偷偷打量着张昉。

长赢上前同张昉低声耳语,言简意赅的说明了四人身份,张昉显然对领头的那人更有兴趣,她直截了当的问道:“你们所知指使你们杀良冒功的最高官职是谁?”

甫一听言,四人皆愣住。杀良冒功从来是死罪,一旦被捅破,上面那位死不死他们不知,但是自己肯定是要死的。

见他们不答,张昉又抛出几个问题,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三缄其口。事到如今,张昉的耐心所剩无几了,她挥挥手。重新坐回了椅子里,支着手静静地看长赢对这四人挨个施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个胖些的先招了,被拖了下去。

刑讯并没结束,第二个招的是那个瘦高个,几乎将生平所有恶事就交代了个干净。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所有人都被带了下去,只留下一地的鲜血混杂着污秽。四人相同的答案并没有带给张昉多少安慰,却让她的眉头锁的更紧了。

他们说,是陆尧。

是陆尧啊,为什么会是陆尧呢?

张昉抬头,日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尘埃毕现:“别声张。”她说:“别吓跑了藏在暗处的硕鼠”

另一处,军士训练的场地中,陆尧正对着几个躲懒的兵士厉声斥责,额角青筋绷起。近来军中流言渐起,总有人暗指他治军不严,甚至与杀良冒功之事有所牵连,他心中郁气难平,对下属也多了几分严厉。

“陆大哥,别气坏了身子。”少年身影轻快地走上前,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是一位眉目清秀的少年。他笑眯眯的,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平民出身,从前只管理辎重营,如今骤然身居高位,自然有人眼红嫉妒,故意散播流言,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陆尧接过帕子擦了擦汗,脸色稍缓。自桐生投军以来,这孩子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嘴甜懂事,又肯下苦功学兵法、练武艺,陆尧怜他孤苦无依,便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待他如亲弟一般。就连自己被流言困扰,也是桐生日日在身旁开解,这份情谊,陆尧记在心里。

“可那些流言牵扯无辜百姓,实在可恨。”陆尧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愧疚,“若我能早些察觉异样,或许就不会有人枉死。”

“陆大哥已经做得很好了。”桐生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却掠过一丝阴翳,“说句不该说的,这事儿未必就与你无关,说不定是有人故意借你的名头行事,好栽赃嫁祸。”

陆尧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大哥你想啊,”桐生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偷听,才继续说道,“谁最想让你身败名裂?自然是那些看不惯你平步青云的人。可谁又有本事抛出流言说是你指使?怕不是……张将军那边也默许了。”

“你胡说什么!”陆尧猛地沉下脸,厉声打断他,语气中满是怒意与维护,“将军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她素来公正严明,当年我不过是辎重营一个小校,是她不拘出身提拔我,待我如手足,怎会做这种栽赃嫁祸的事?”

桐生被他吼得一怔,随即露出委屈的神情,眼眶微红:“陆大哥,我也是为了你好啊。我只是觉得此事太过蹊跷,张将军虽英明,可朝中非议颇多,杀良冒功这么大的事,她总要给百姓和陛下一个交代,你是她一手提拔的,若让你担责,她既能平息民愤,又能保全自己,甚至还能借此肃清军内异己,这不是没有可能……”

“住口!”陆尧的脸色愈发难看,手中的长枪被他握得咯吱作响,“将军于我有知遇之恩,更是我心中敬仰的主将,她绝不会做这种事!桐生,我念你年幼孤苦,对你多有照拂,可你怎能如此污蔑将军?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念情面!”

见陆尧动了真怒,桐生连忙闭了嘴,低下头装作认错的模样:“是我糊涂,不该妄议将军,陆大哥你别生气。”

可他并未就此打住,接下来几日,总能借着各种由头,旁敲侧击地提起此事。一会儿说“听闻沈命司的人在查你当年带过的辎重营旧部”,一会儿又说“张将军预备另外扶植一位亲信,要弃了陆尧”,甚至还拿出一封“匿名信”,说上面写着张昉早想换心腹掌管兵权,杀良冒功是个绝佳的借口。

起初,陆尧每次都厉声斥责桐生,坚定地维护张昉。可桐生说的次数多了,又总能拿出些似是而非的“证据”,陆尧心中渐渐起了疑——不是怀疑张昉,而是怀疑桐生。

他忽然想起,桐生初来军营时,对张昉的事迹异常感兴趣,总缠着他问将军的过往;想起他曾不经意间打听军中兵权分布、粮草调度;想起他每次提起张昉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从前只当是少年好奇、有上进心,如今串联起来,竟处处透着不对劲。

这日夜晚,帐内药气与炭火气息交织,张昉正半靠在塌上休息,季怀清则在一旁研究新做的武器。奚殷推门进来时,眉宇间是几日凝着未散的郁气,见张昉面容苍白,那点郁气又瞬间化作心疼,声音放轻了几分:“外面近日流言不少,只怕军中人心浮动。”

他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陆尧一身戎装,径直跪在榻前,铠甲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垂着头,额角青筋隐现,语气带着难掩的焦灼与愧疚:“将军,属下有一事禀报——桐生不对劲。”

张昉缓缓睁开眼,眸中不见半分意外,只淡淡道:“你说说,哪里不对劲。”

“前几日我带他巡查边境,他对流民聚集地格外关注,还频频打听军中军功核算的规矩;昨日我偶然撞见他与几个被您斥责过的校尉私下会面,神色隐秘,见我来了便匆匆散开;更可疑的是,他行囊里藏着一封未寄出的信,我瞥见信纸和军中所存信纸磨损程度不同,追问时他只说是同乡来信,言辞闪烁,眼神躲闪。”

陆尧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发颤,“属下识人不清,当初见他孤苦伶仃,便对他多有照拂,却没料到他心怀鬼胎。若他真与叛党有所勾结,或是暗中谋划不轨之事,属下难辞其咎!”

季怀清把玩着一枚泛着幽光的毒针,闻言挑眉:“你倒是警醒,比我预想的早了一日。”

面前诸位将领并没有自己预料中的惊讶,陆尧犹如一桶冰水浇顶从头冷到脚。难道将军早就知道了桐生不对劲?难道自己所做一切都在将军眼中吗?他心底一阵阵后怕,还好自己选择坦白,若他什么都不做,别说是将军,就是奚殷副将和面前这个浑身杀气的诡异女子,恐怕都不会放过自己。

事实上,陆尧猜的**不离十。姜国不会有人蠢到不相信沈命司追查真相的能力,张昉说了三日,都不用季怀清出手,桐生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角色不到两日就被青阳同长赢带人查了个底掉。他同陆尧每一次说的话,陆尧每一次回答,都被一字不落的汇报给了张昉。

看陆尧在温暖的帐内头上冷汗直冒,张昉摆了摆手,示意陆尧起身:“这不怪你。”

“将军,要不要属下现在就将他拿下,严刑审问?”陆尧站起身,面色依旧凝重。

“不可。”张昉摇头,“他现在只是形迹可疑,并无实据,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况且,他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他自己,还有逃遁的梁邦业,甚至……常元钧。”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杀良冒功的案子总要给百姓一个交代,我们正好利用他的执念顺水推舟,布一个局。”

“局?”陆尧不解。

另一边,季怀清好整以暇的望着眼前这个憨直的汉子:“是啊,要用你的死做一个局。”

陆尧一愣,瞳孔颤动起来,他强压下鼓噪的内心,将头磕的咚咚响:“将军,属下愿意,只要能还那些枉死百姓一个公道,属下愿——”

“好了好了……”张昉无奈扶额,她瞥了一眼季怀清:“你说你哄他这么老实一个人做什么。”

在季怀清轻笑声中,陆尧更是糊涂了:“将军?”

“别问那么多。”张昉止住了他的话头:“回去休息吧,就当无事发生。”

“是。”陆尧应了退出帐外。虽然内心还是有许多疑虑,可他从来都不会质疑张昉的任何命令。

直到又一日后,陆尧才知道张将军想干些什么。

张昉刚恢复些许,便又强撑着挺直脊背,让人在睢郡城外的空地上搭起高台。她没穿铠甲,只高高束发,着一身素色圆领袍,一步步走上台。单薄的裙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痕迹。

台下早已聚满了百姓,有睢郡的原住民,也有流离至此的难民。起初人人屏息,孩童被父母死死按在怀里,不敢哭出声——台上那人身披战功,手握生杀大权,百姓们早已习惯了对武将的敬畏与惧怕,眼神里满是疏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我是东都军节度使。”她的声音不大,却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来报捷,是来赔罪。”

话音刚落,台下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张昉没有停顿,继续说道:“近日我军中有人,为冒领军功,枉杀无辜百姓,用平民的头颅换取封赏。经核查,此次遇害的乡亲,共计五十三人。”

“五十三人”四个字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有妇人突然捂住嘴呜咽起来,身旁的汉子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被兵卒拦住,他嘶吼道: “我儿!我儿就是被你们当成‘敌军’砍了头!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豺狼!”

张昉看着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心脏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她缓缓弯腰,对着台下深深一揖,腰背弯成一道弧线:“他们手中的刀,本该护佑你们,却对准了手无寸铁的同胞——这是我的失职,是我治军不严,没能守住底线,没能护住你们的安宁。我张昉,向所有受难的百姓赔罪!”

“赔罪就完了?”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断了胳膊的汉子,他胸口剧烈起伏,“我爹娘、我婆娘、我娃,一家四口全没了!你一句‘失职’,就能换回来他们的命?你不过是怕坏了自己的名声,怕朝廷降罪!”

“说得对!”人群中有人附和,“将军大人高高在上,哪里懂我们的苦?杀良冒功的是你们的人,受赏的是你们,现在出来装模作样道歉,不过是想安抚我们,好让我们继续给你们当牛做马!”

质疑声、怒骂声此起彼伏,有人扔来烂菜叶和泥土,砸在张昉脚边。奚殷在台侧急得冒汗,想上前阻拦,却被张昉用眼色制止。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满是悲愤的脸,语气异常平静:“乡亲们说得对,一句道歉,换不回逝去的性命,也抹不去你们的伤痛。我今日,不止是赔罪,更是谢罪。”

她转身对身后的亲兵沉声道:“取脊杖来。遇害乡亲五十三人,我便受脊杖五十三,一杖为一命,一杖谢一罪!”

这话让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连怒骂的汉子都愣住了。亲兵们面面相觑,迟迟不敢动手。张昉厉声道:“军令如山,动手!”

亲兵无奈,只得捧上脊杖。张昉褪下圆领外袍,仅着仍然渗出刺目血迹的白色中衣,红白相间,印在所有人眼中。她俯身,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高台之上,雪粒钻进膝盖,刺骨地疼。

“第一杖!”

脊杖落下,沉闷的响声回荡在空地上,张昉的身体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丝血沫,却死死咬着牙,没吭一声。

“第二杖!”

一杖接一杖,力道十足,很快,她的后背便旧伤崩裂,鲜血浸透了衣衫,滴落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台下的怒骂声渐渐没了,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那断了胳膊的汉子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先前嘶吼的老人,拐杖重重戳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脸上满是痛苦与挣扎;也有人依旧满脸怒容,死死盯着台上,眼神里的恨意未减分毫;还有些人轻轻叹气,摇着头转身离去,乱世之中,一句道歉、一顿杖责,终究换不回亲人的性命,再多的弥补,也显得苍白无力。

“第五十三杖!”

最后一杖落下,张昉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栽倒在地,后背已是血肉模糊。她挣扎着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五十三杖……已毕。我知道,这不足以偿还罪孽,但我张昉在此立誓,往后必以护民为己任,凡军中再有杀良冒功者,诛其三族!凡我麾下将士,若有欺凌百姓者,我必亲手斩之!”

台下静了许久,突然有个老妇人走上前,正是那日救了张昉的阿婆。她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台前,看着张昉苍白的脸,哽咽道:“娃儿,你这又是何苦……”

先前断了胳膊的汉子,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高台磕了三个响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将军……将军的心意,我们懂了……”

张昉望着台下复杂的面容,有动容,有悲愤,有无奈,她缓缓撑起身体,对着百姓再次拱手:“往后,我必不负所托。”

后来的事,张昉实在撑不住,记不大清了。

她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到营中的,只知道恍惚间,奚殷看着她血肉模糊的后背,心疼得声音发颤:“明明你才好些!阿姐……你何苦如此?”

张昉实在伤重,嘴里血腥气浓重的咽都咽不下,身上的痛让她气息急乱,无法回答奚殷什么。

季怀清此时端了药走进来,冷声冲奚殷道:“你要是真心疼你阿姐,就少些聒噪。”

奚殷狠狠左手握拳狠狠砸向立柱:“我要早知道阿姐会这样,我一定……我一定……”说到最后,他已经声音哽咽了。

“你一定怎样?醒醒吧奚殷,不论谁阻止,阿昉都会这么做的。”季怀清动作麻利的为趴在塌上的张昉剥去所有粘连的衣物,替她止血上药。她在跳跃的火光中盯着张昉苍白的脸,语气低沉:“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什么长进,你还在用稚童的想法来考虑她,奚殷,你被阿昉保护的太好了!”

莫名的威压从季怀清身上散发出来,即便是奚殷,也不得不承认,除了季怀清,整个姜国他还没见过能同张昉敌手的人,她们二人都是同样的冷静自持,从不为外物所影响决定。

可是奚殷不甘心,错的明明不是阿姐,她本来没有必要自罚,更何况有半数百姓也并不接受她的道歉。这么想的,奚殷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立场,对于阿昉来说,她要的就是百姓能明白她的——或者说是官家的立场。只有百姓明白了立场,不论他们如何做,至少心里能对姜国的军队信服三分。她这个人,不愿让百姓心寒,更不愿让将士们血冷,为了这个,她就是倾尽全力也会去争一二分的。她说过,总要有人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奚殷。”她最后的话重若千钧:“不然你以为,她是怎么凭借女子之身统帅三军的?”

奚殷此刻犹如重鼓锤心,无言以对。

突然,营外的骚乱声渐起,有愈演愈烈之势,还夹杂着怒吼与推搡的动静,硬生生穿透了帐帘的阻隔。奚殷刚要帮季怀清给张昉上药,闻言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他冲外面大喝一声:“是何人在此喧哗?”

帐外人不敢进来打搅,只能在外匆匆上报:“回将军、奚副将!是军中弟兄和沈命司的同僚,正围着给将军行刑的亲兵理论,说他下手太狠,故意重伤将军,要替将军讨个说法!”

奚殷握着药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怒意。他转头看向张昉血肉模糊的后背,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那五十三杖,每一杖都像打在他心上,如今竟还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把怨气撒在执行军令的亲兵身上?可转念一想,那些兵士的愤怒,何尝不是他的心声?若那亲兵下手轻些,阿姐何至于伤成这样?

“一群蠢货!”奚殷低骂一声,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地上沾血的衣物收拢好,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该罚的是那些杀良冒功的畜生,迁怒一个奉命行事的亲兵算什么本事?让他们闹去,闹够了自然就停了!”

季怀清正在涂药的手一顿,冷冷瞥了他一眼:“你这话要是让阿昉听见,她能气的爬起来给你几杖。”

奚殷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不甘:“难道我说错了?阿姐都伤成这样了,他们不想着追查幕后黑手,反倒在这里内斗!那亲兵也是,明明知道阿姐重伤未愈,下手就不能轻一点?”

“轻一点?”季怀清嗤笑一声,将药盒重重放在案上,“奚殷,你跟着阿昉这么多年,竟还没看透她?她要的是对百姓的诚心,是军中上下的敬畏,不是偷奸耍滑的‘手下留情’。这五十三杖,少一杖都不够分量,轻一分都显不出她的决心。她若想做戏,何必真让自己皮开肉绽?”

她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奚殷:“你以为阿昉是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她今日敢跪在百姓面前受罚,就敢认下这实打实的伤痛。那些兵士围攻亲兵,看似是为阿昉抱不平,实则是在打阿昉的脸——否定她的诚心,也否定她定下的规矩。”

奚殷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看着张昉疼得额头冒汗的模样,他实在压不住心里的火气与心疼。

“去,把人散开。”季怀清的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们,行刑的亲兵是奉了军令,无错可罚。谁再敢聚众闹事,便是违抗将令,按军法处置。阿昉的诚心,不是靠替她迁怒旁人来证明的。”

奚殷紧抿着唇,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站起身。他深深看了一眼趴在榻上、气息微弱的张昉,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奈与愧疚。他转身朝着帐外走去,脚步沉重:“我知道了。”

季怀清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又转头看向张昉,语气柔和了些许,带着一丝嗔怪:“真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帐外,奚殷走到骚乱的人群中,沉声道:“都给我住手!”

他的声音带着常年领军的威严,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兵士们纷纷转头看向他,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奚副将!那厮下手太狠,将军都快被他打死了!”

“奉军令行刑,何错之有?”奚殷目光扫过众人,“将军这五十三杖,是她心甘情愿受的,每一杖都代表着一份歉意。你们今日围攻亲兵,是想告诉百姓,将军的道歉是假的吗?是想让她的心血白费吗?”

众人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羞愧。

“都散了!”奚殷沉声道,“各司其职,追查杀良冒功的幕后黑手才是正事。谁再敢在此聚众闹事,军法处置!”

兵士们相互看了看,终究还是慢慢散开了。行刑的亲兵对着奚殷拱了拱手,脸上满是感激与后怕。奚殷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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