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拜师(一)

后续的事情依旧繁杂,为确保秘密不被泄露,几乎每件事都需张昉亲力亲为。再加上新官遴选将近,她还要去向姜帝上奏举荐常元钧为遴选官,要去同温可贞交涉新进文武官员的名额,一时间忙的不可开交。

当最后一份呈情被亲自交至姜帝手中时,天边的乌云已沉得像浸了墨,即便是宫墙也无法挡住山雨欲来的汹涌气势。奚殷本奉命一起进宫,早已牵马候在宫外,玄色战马昂首嘶鸣,蹄子踏得青石板作响。见张昉出来,他上前半步,接过她手中的卷宗包好塞进马鞍侧袋,又将披风仔细为她系在肩头,指尖无意间触到她手腕,竟觉一片冰凉。他轻声劝道:“阿姐,雨势将起,不如在这等等,我去找辆车,您坐马车回去吧。”

张昉摇头:“不用那么麻烦。”她想早些赶回府邸,案头上还有些许公文正等着批复。

“阿姐”奚殷喉结动了动,终究只道,“雨要来了,我护您走捷径。”

张昉颔首,翻身上马。刚坐稳,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转瞬已成瓢泼之势。狂风卷着雨水灌进衣领,后背的旧伤像是被冰锥反复穿刺,钝痛顺着脊骨蔓延,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死死攥着缰绳,牙关咬得发紧,一声未吭。

奚殷紧随其后,胯下战马与她并行,他刻意放慢速度,目光始终落在她背影上。雨水模糊了视线,却能看见她披风下的肩背微微发颤,显然是旧伤受了寒。他想开口让她放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将军府的朱漆大门遥遥在望时,张昉眼前突然一阵发黑,手中缰绳险些脱手。她猛地低头,咳了一声,嘴角竟溢出一丝血沫。奚殷见状心头一紧,策马上前半步,伸手想扶,却见她抬手制止,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无碍。”

马蹄踏过府门前的积水,张昉翻身下马时,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奚殷眼疾手快,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入手滚烫的温度让他瞳孔骤缩: “阿姐,您发热了。”

张昉想挣扎着起身,却浑身无力。奚殷情急之下道一声“得罪”,干脆的将她打横抱起,向内宅疾步而入。

廊下的宋姐和刘弊早已闻声等候,见她这般模样,皆是一惊。宋姐慌忙去端热水,刘弊则快步上前,接过奚殷肩上的披风,沉声道:“属下已请了大夫,正在偏厅候着。”

张昉被抱进卧房,奚殷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塌上侧身倚着,避开后背的伤口。

奚殷守在榻边,声音带着难掩的焦灼,“阿姐,大夫马上就来。”

张昉闭着眼,意识已有些混沌,只胡乱点头。后背的痛与浑身的高热交织,让她浑身发颤,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呻吟。

大夫很快进来,诊脉后脸色凝重:“旧伤崩裂,风寒入体。将军这是积劳成疾,若再不顾惜,恐有性命之忧。”他开了药方,再三叮嘱需绝对静养,不可再劳心费神。

奚殷接过药方,转身对刘弊道:“府中内外,劳你多费心。”

“我省得。”刘弊颔首,接过药方便转身出去,脚步急促却不慌乱。他一面让人按方煎药,一面安排人守在府门,挡下所有无关访客;府中采买、杂务一一吩咐妥当,甚至亲自去西跨院告知王大娘无需挂心,将所有琐事都挡在外面,不让半分纷扰传到卧房。

接下来的几日,张昉始终高热不退,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清醒时,便见奚殷坐在榻边,手里拿着浸了冷水的帕子,正轻轻擦拭她的额头和脖颈。他动作极轻,避开她后背的伤口,眼神专注而虔诚,仿佛在照料一件稀世珍宝。见她睁眼,他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低声道:“阿姐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张昉点头,他便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用手臂托着她的肩头,垫上软枕,再递过温水,一勺一勺喂她喝下。

昏睡中,她总能感觉到有人为她换药,动作轻柔得几乎无感。后背的伤口疼得钻心时,会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无声地安抚,让她渐渐平静。

刘弊每日只会来一次,站在门口汇报府中事务,语气简洁明了:“常将军那边已传讯,新官遴选按计划推进;沈命司后续已收尾,均无遗漏;府中一切安好,王大娘和孩子们都妥帖。”说完便躬身退下,从不多言,不打扰她静养。

第四日清晨,张昉的高热终于退了。她睁开眼,窗外已是晴空万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榻边奚殷的侧脸上。他趴在榻边睡着了,眉头依旧微蹙,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想来这几日他定是寸步未离。

她没有惊动他,静静躺着,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心中竟生出一种久违的安稳。

门被轻轻推开,刘弊端着药碗走进来,见她醒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随即放轻脚步:“阿姐醒了?药还温着。”

张昉点了点头,挣扎着想坐起来。奚殷被动静惊醒,立刻上前扶住她,动作自然地为她垫好靠枕:“慢点,别牵动伤口。”

刘弊递过药碗,张昉接过,仰头便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口中蔓延。

“府中……无事便好。”她放下药碗,声音依旧沙哑,却已多了几分气力。

刘弊语气沉稳,“您安心静养,外面的事皆有属下和奚副将。”

张昉点点头,接下来的几日,便在府中安心休养。

奚殷每日依旧守在她身边,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陪着,她看书,他便坐在一旁擦拭她的陌刀;她小憩,他便守在榻边。

刘弊每日处理完事务,依旧会来汇报一声。府里的杂务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宋姐和陈翁各司其职,王大娘时常炖些滋补的汤羹送来,萧照和嚣儿也会隔着门问安,声音稚嫩满是关切。

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战场的厮杀,只有将军府里淡淡的药香、温暖的炭火和无声的守护。张昉紧绷了许久的心绪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只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一日午后,她靠在榻上看书,奚殷随侍一旁,刘弊轻声进来,递上一封密函:“沈命司那边传来消息,周明相关所有事宜都已彻底了结。”

张昉接过密函,快速翻了翻便放在一边。这场风波,终究尘埃落定,虽有牺牲,却换来了朝堂的安稳,于国于家,都算值得。

她抬头看向窗外,庭院里的各种鲜花开得正盛,微风拂过,带来阵阵香甜,张昉凝目几息之后,转头看向刘弊道:“你写的文书我看过,很好。”

刘弊欠身恭敬道:“属下本是愚钝之人,是阿姐教导的好,也是沈命司前辈们提点,才不至于行差踏错。”

“不必过谦。”张昉摆摆手:“正好我有一事要征询你的意见。若我让你拜温可贞温大人为师,你可愿意?”

闻言立着的二人具是一惊,奚殷语气带着一丝不安先道:“阿姐,温可贞对武将成见极深,先前更是纵容周明构陷老将军。刘弊是您一手提拔的自己人,若让他拜入其门下,恐会被借机拿捏,甚至打探府中与军中事宜……我担心他受委屈,也担心坏了您的布局。”

他语速偏快,眼神锐利如刀,却只敢落在张昉衣袖上,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扫过刘弊时也只剩莫名忧心:“温大人如今卧病在床,心思难测,万一借着师徒名分逼他做违心之事,刘弊夹在中间,怕是两难。文臣之中并非无其他可联络之人,何必非要选温可贞?”

话到此处,他猛地收声,躬身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明显的懊悔:“我只是忧心,不敢违逆阿姐的决定。”

刘弊站在奚殷身后,他内心有些诧异奚殷竟会替他说话,面上却不显,反而对着张昉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沉稳,语气依旧恭敬却藏着几分探寻:“阿姐抬爱,属下着实惶恐。只是温大人乃文臣之首,与将军府素有政见之争,此番拜师,不知阿姐的深意是……”

他抬眼时不见半分慌乱,反而透着几分通透:“属下愚钝,却也知晓,温大人虽曾针对张家,却从未有过通敌叛国之举,始终以教化万民为念。阿姐此举,想必是为了缓和文武隔阂,让属下在文臣之中立足,为将军府、为姜国朝堂搭起一道桥梁?”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坚定:“若真是如此,属下愿从命。温大人与属下有旧怨,属下若拜入其门下,必会谨言慎行,不辱没将军府的声名,更不会忘本。但有一事,属下需向阿姐明言:他日若温大人令属下做有损将军之事,属下虽感念师恩,却断不会从。”

奚殷闻言,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刘弊,你需想清楚。温可贞心思深沉,师徒名分既是依托,也是枷锁,他日若真有两难,切不可勉强。”

刘弊侧身对着奚殷,神色平静:“奚副将放心,在下并非意气用事。阿姐既做此安排,必有万全考量。温大人虽对武将有偏见,却重名节,不会轻易做卑劣之事;再者,在下身在将军府,温大人即便想利用,也得掂量掂量。何况,文臣之中并非铁板一块,属下若能拜入温大人门下,既能摸清文臣动向,也能让外界看到将军府并无文武成见,于朝堂安稳有利,这正是阿姐想看到的。”

他再次对着张昉躬身一拜,语气愈发恭敬:“属下谢阿姐提携,若阿姐心意已决,属下定不负所托。”

奚殷望着张昉的背影,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却终究只是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手指,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声音低哑:“阿姐,若温大人真要刁难刘弊,还请允属下暗中照拂,绝不让他坏了您的托付,也不让他白白受辱。”

张昉抬手按住额角,沉默了片刻,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打破了帐内的凝重。

“你们啊……”她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面前两个神色紧绷的人,语气里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些好笑道:“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奚殷愣了愣,眼神里满是困惑:“阿姐?不是为了缓和文武隔阂?”

“缓和隔阂是顺带之利,并非本意。”张昉靠回榻上,后背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她放缓了语气,目光落在刘弊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期许,“刘弊,你心思通透,谋略有余,可策论文学一道,终究是半路出家,根基浅薄。先前你处理府中文书、拟定章程,条理虽清晰,却少了文臣的严谨与底蕴,若日后要涉足朝堂中枢,或是处理涉及教化、礼制的事务,这短处迟早会拖你的后腿。”

刘弊浑身一震,双目猛地睁大,先前的沉稳瞬间被错愕取代,他下意识躬身:“阿姐是说……”

“温可贞此人,我虽与他政见不合,却不得不承认,他的才学在姜国无人能及。”张昉语气郑重,没有半分敷衍,“他早年讲学,门生遍布天下,对经史子集、策论典籍的钻研,远比那些只会舞文弄墨的腐儒深厚。你拜他为师,不是让你去攀附文臣,更不是让你做什么眼线、桥梁,只是让你沉下心,补你最缺的功课。”

她顿了顿,看向刘弊眼底的震惊,补充道:“你资质过人,只是先前的经历让你偏于权谋算计,少了些文人的格局与底蕴。温可贞能教你的,是经世致用的学问,是立身朝堂的风骨,这些东西,我教不了你,奚殷也教不了你。”

奚殷站在一旁,脸上的忧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不可思议,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才找回声音:“阿姐,您……您竟是为了让刘弊学学问?我还以为……”他话说到一半,想起自己方才的反应,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松开了紧握的刀柄,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尴尬,“是我想岔了,还以为您要让他去做周旋的苦差事。”

刘弊此刻才彻底回过神,先前的通透与试探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惶恐与动容。他双膝跪地,对着张昉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沙哑:“属下……属下愚钝,竟误解了阿姐的一片苦心。属下以为阿姐是要让属下投身文臣阵营,做权衡利弊的棋子,却没想到……您竟是真心为属下的前程着想,为属下补全短处。”

他抬起头时,眼眶中已染了湿意,却强忍着未曾落泪,只死死攥着拳:“属下出身卑微,蒙阿姐不弃,从风华台的姜蓼变成今日的刘弊,已是天大的恩宠。如今阿姐还为属下的前途费心,甚至愿让属下拜温大人这般人物为师,属下……属下无以为报!”

“起来吧。”张昉抬手示意,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多了几分温和,“我从不养无用之人,也不愿见璞玉蒙尘。你有野心,有手段,这不是坏事,但要走得更远,需有足够的学识支撑。温可贞虽对武将有偏见,却最重有才之人,只要你诚心求学,不卑不亢,他不会为难你。”

她看向奚殷,轻笑道:“你且放心,刘弊拜师是为了求学。文臣武将的隔阂,从来不是靠一个人周旋就能化解的,真要缓和,也得靠彼此的实力与尊重。刘弊学好学问,将来无论是留在府中,还是涉足朝堂,都能更稳当,这对将军府、对他自己,都是好事。”

奚殷点头,脸上的窘迫渐渐散去,他不好意思的笑道:“阿姐果然是阿姐。”

刘弊起身,对着张昉再次躬身行礼,语气坚定如铁:“属下定不负阿姐所托!拜师之后,必潜心求学,补全短板,日后定当以更有用之身,为阿姐、为姜国效犬马之劳!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温大人与属下有间接嫌隙,且他如今卧病在床,不知是否愿意收属下为徒?”

张昉早已思虑周全,从榻边的暗格里取出一封手书,递了过去:“温可贞虽固执,却重名节。你拜师只为求学,不问政见,不涉党争,他若不收你,便是落了自己‘有教无类’的名声。再者,他如今身体抱恙,门下虽有弟子,却多是趋炎附之辈,你这般有悟性、肯吃苦的,他未必会拒绝。”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你只需记住,拜师是为了学问,不是为了依附。若温可贞敢逼你做违心之事,或是借机挑拨文武对立,你可直接断了师徒名分,回来便是。”

刘弊双手接过手书,指尖触到带着墨香的纸页,只觉得分量千钧。他躬身应道:“属下谨记阿姐教诲,不敢有半分逾越!”

……

第二日一早,刘弊揣着张昉的手书,着一身洗得妥帖的青衫,冠一只白玉簪,既不失体面,又无半分张扬。他步履沉稳地走到温府朱漆大门前,门楣上“中书令府”的匾额透着经年的墨香。

守在门口的两个门房斜倚着门框,见他衣着寻常,既无官服加身,也无仆从跟随,眼神便带了几分轻慢。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门房上前一步,双手抱胸,挑眉道:“你是谁?来温府做什么?”

“在下刘弊,奉张大人之命,前来拜见中书令。”刘弊躬身行礼,语气平和,未露半分焦躁。

“张大人?哪个张大人?”门房嗤笑一声,眼神上下打量他,“莫不是来攀附的吧?我家大人卧病在床,不见外客,尤其是……来路不明的。”最后几个字说得拖腔拉调,带着不加掩饰的刁难。

刘弊心中了然,温府乃文臣之首,门房自然沾染了几分文人的清高与势利。他并未动怒,只是从怀中取出张昉的手书,递上前道:“烦请通传,此乃张大将军亲书,事关求学拜师,还望大人赏脸一见。”

门房瞥了眼那封封蜡的信函,并未去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撇嘴道:“求学拜师?我家大人何等身份,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再者,张大将军是武将,我家大人与武将素来政见不合,你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白跑一趟。”

刘弊握着信函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却依旧沉声道:“在下奉命而来,只求面呈信函,成与不成,全凭温大人决断。烦请通传一声,若大人不愿见,在下即刻便走,绝不叨扰。”

“你这人倒是固执。”另一个瘦高门房不耐烦地挥挥手,“在这儿候着罢,等大人醒了再说。”

说罢,两人便转身进了门房,关上半扇门,留刘弊一人站在府外的石阶下。春日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得他青衫猎猎作响。府外往来的官员、士子见他孤身立在门口,眼神各异,有好奇,有轻蔑,却无一人上前搭话。刘弊笔直地站着,目光落在门楣上的匾额,神色平静,仿佛周遭的目光与议论都与他无关。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日头渐渐西斜,门房才慢悠悠地出来,见他仍在,愣了一下,随即道:“管家说了,大人醒了,念在你等了许久,允你进去,但只许在外间候着,不许喧哗。”

刘弊颔首道谢,跟着门房穿过两道月洞门。温府的庭院与将军府不同,没有甲胄的肃杀,只有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廊下挂着字画,墙角种着兰草,处处透着文人雅士的清雅。穿过回廊,便到了温可贞的卧房外间,门房指了指一旁的石凳:“在这儿等着,大人唤你再进去。”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里间传来一阵咳嗽声,紧接着是管家的声音:“刘先生,大人请你进去。”

刘弊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卧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温可贞斜倚在榻上,面色蜡黄,颧骨高耸,原本锐利的眼神此刻带着病后的疲惫,却依旧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他身上盖着素色锦被,手边放着一卷书,案上的药碗还冒着袅袅热气。

“草民刘弊,拜见温大人。”刘弊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将手中的信函双手奉上,“此乃张将军亲书,烦请大人过目。”

温可贞的目光落在信函上,并未去接,只是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张昉的信?她倒是有心,竟想让你拜我为师?”

“是。”刘弊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张将军言,大人学识渊博,经世致用,草民愿潜心求学,补己之短,不问政见,不涉党争,只求大人赐教。”

“赐教?”温可贞猛地抬高声音,牵动了病气,剧烈地咳嗽起来,管家连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咳嗽稍缓,温可贞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刘弊,“你是张昉从风华台捡回来的人吧?从前叫姜蓼,靠着钻营算计才有了今日。张昉让你拜我为师,是想让你做她的眼线,窥探文臣动向,还是觉得我温可贞老糊涂了,会收一个武将麾下的人做弟子?”

刘弊依旧镇定道:“大人明鉴,草民拜师只为求学。从前种种,皆是乱世所迫,如今蒙张将军不弃,愿给草民一个正途,草民只想补全学识,日后能更有用,并非为了窥探什么。”

“正途?”温可贞嗤笑,伸手接过管家递来的信函,指尖捏住信纸,目光扫过落款处“张昉”二字,眼神愈发冰冷。他并未展开细看,反而抬手一撕,“嗤啦”一声,信纸被撕成两半,接着又是几下,张昉的手书便成了满地碎纸。

“大人!”刘弊瞳孔微缩,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却又立刻停下,双拳紧握,立在原地。撕毁手书,本是意料中事,温可贞多年同武将的宿怨,怎么会轻易解开?

温可贞将手中的碎纸扔在地上,语气刻薄如冰:“我温可贞一生讲学,门生遍布天下,皆是品行端正、志在教化之人。你一个靠着权谋上位、出身风尘的人,也配做我的弟子?张昉想缓和文武隔阂,也不必用这种手段来羞辱我!”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与张昉政见不合,与张家更是有隙,你既为她麾下,便与我不相为谋。今日念在你等了许久,不与你计较,速速离开,往后再敢踏足温府半步,休怪我逐客无礼!”

刘弊望着满地的碎纸,再看温可贞决绝的神色,知道多说无益。他缓缓直起身,再次躬身行礼,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怒意与不甘:“是草民唐突了,扰了大人静养,草民这就告辞。”

说罢,他将地上的碎纸拢在怀中,转身未看榻上的温可贞,脚步沉稳地走出卧房。管家跟在他身后,将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间的药味。

走出温府时,日头已经落了西山,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门房见他空手而出,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却也未曾多言。刘弊站在府外的石阶下,抬头望了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抬手拂了拂青衫上的尘土,指尖触到衣襟下的布料,那里还残留着信函的余温。

他没有丝毫失落,反而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温可贞的拒绝他并不意外,何况阿姐也说过此事不易。他转身,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更加沉稳。他深知求学之路本就艰难,今日的闭门羹,不过是开始罢了。

刘弊回到将军府时,已是月上中天。宋姐还在廊下等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刘管事,你怎的回来这么晚?之前你说要去办事,可还顺利?”

“劳宋姐挂心,事未促成。”刘弊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白日里的闭门羹与撕信之辱从未发生,“夜深了,宋姐早些歇息,府中诸事有劳你多照看。”

他没再多说,转身进了自己的小院。房门关上的瞬间,他才缓缓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白日里温可贞的刻薄、碎纸纷飞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却未掀起太多情绪。乱世里的屈辱他见得多了,比起风华台的苟且,今日的拒绝不过是寻常。他走到案前,点燃烛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策论,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眼神渐渐沉凝。阿姐既然肯给他机会,他便不能让她失望。

三更时分,张昉处理完沈命司的密报,与奚殷并肩走过府中回廊。夜色静谧,只有虫鸣与脚步声交织,廊下的灯笼投下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刘弊的小院时,奚殷忽然停下脚步,示意张昉看去:“阿姐,刘弊房里还亮着灯。”

张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小院的窗纸上透着明亮的烛火,光影中能隐约看到伏案的轮廓。她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想来是温可贞没答应。”奚殷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忍,“那老夫子性子执拗,又对武将有成见,定然没少刁难他。要不……我明日去趟温府,替他说两句?或是阿姐再写一封信,温可贞多少会给您几分薄面。”

他知道刘弊的性子,定是不会主动抱怨,可这拜师之事关乎他的前程,总不能让他就这么卡在这儿。

张昉脚步放缓,目光落在那盏灯火上,夜色中她的眼神愈发通透:“不必。”

奚殷愣了愣:“阿姐?”

“这是他要踏入权力的第一步。”张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温可贞的刁难、拜师的碰壁,都是他必须过的关。他若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住,那他终其一生,也只能做个打理府中琐事的管家。”

她顿了顿,想起刘弊眼底藏不住的野心与韧劲,补充道:“今日他若因一次拒绝便退缩,日后也迟早会在更残酷的博弈中败下阵来。”

奚殷沉默了,他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忽然懂了张昉的用意。她不是不关心,而是看得更远,将军府护不了刘弊一辈子,真正的成长,从来都是在独自破局中完成的。

“随他去吧。”张昉转身继续往前走,“等他什么时候能凭自己的本事让温可贞松口,才算真正迈过了这道坎。到那时,他才算得上是能独当一面的助力,而不是需要庇护的附庸。”

奚殷颔首,快步跟上张昉的脚步。身后小院的烛火依旧明亮,如同刘弊心中未灭的执念,在深夜里静静燃烧。他不知道,廊下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半掩的窗缝,落在刘弊的耳中。

刘弊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黑斑。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廊下远去的两道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动容,随即化为更深的坚定。

这一夜,烛火未熄,少年心事,尽付笔墨与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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