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拜师(二)

次日天刚破晓,晨光刚染亮檐角,刘弊便已立在院中。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束发的白玉簪被擦拭得莹润透亮,手中捧着一封封装精致的信函——封蜡是按将军府旧例融的朱砂蜡,封口处模仿张昉的笔迹落了个简略款识,乍一看与真迹别无二致,唯有他自己知晓,信封内里,不过是同第一日相同的一张无字白纸。

他步履不疾不徐,再次停在温府朱漆大门前。门楣上的匾额在晨光中透着冷硬的墨色,昨日那两个门房一见是他,顿时横眉竖目,满脸不耐。

“又是你这缠人的东西!”满脸横肉的门房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推搡,“昨日已经给过你脸面,还敢来叨扰?真当我温府好欺负不成?”

瘦高个门房则叉着腰,语气尖酸刻薄:“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一个武将跟前的奴才,也配觊觎中书令的门生之位?赶紧滚远点,再赖着不走,就叫巡街的差役来,打你个扰乱府邸的罪名!”

刘弊侧身避开推来的手,身形依旧挺拔,既不恼也不卑,只淡淡开口:“二位管事莫要动怒。”

他抬手将信函护在胸前,目光扫过周遭渐渐聚拢的行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温大人乃姜国文臣之首,素有‘宗师’之名,天下学子皆以能入其门下为荣。在下今日是以学子之身登门求师,即便大人不愿收录,也是合乎情理的求学之举,何谈‘叨扰’?”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门房紧绷的脸上,语气添了几分分量:“如今二位在府门前辱骂求学学子,若被路人传扬出去,说中书令的家仆轻辱士人、败坏宗师清誉,不知外界会如何议论温大人?怕是会说大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连门下仆从都容不下一个求学者吧?”

这话正中要害。温可贞一生最重名节,若因门房的言行坏了他“有教无类”的名声,这两个门房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满脸横肉的门房脸色瞬间煞白,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瘦高个门房眼珠急转,狠狠瞪了刘弊一眼,咬牙道:“你少在这里搬弄是非!我再去通传一次,若大人还不见,你便死了这条心,休要再来纠缠!”

说罢,他一把抢过刘弊手中的信函,转身就往府内跑,脚步比昨日急促了许多,连门都忘了关严。

刘弊依旧立在石阶下,脊背挺得笔直,任凭周遭行人好奇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神色坦然得仿佛只是在等候友人。他知道,温可贞的固执非一日可破,这封无字信函,既是试探,也是赌——赌温可贞不会真的拆开细看,赌他会为了名节再做一次决断,更赌自己这份“求学之心”,能让对方生出半分动容。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瘦高个门房快步冲了出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手中捧着一堆碎纸,劈头盖脸就朝刘弊扔去:“呸!不知好歹的东西!大人说了,你这种投机取巧之辈,也配谈求学?这封信还给你,往后再敢踏足温府半步,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碎纸散落一地,朱红封蜡碎成几块,信纸被撕得七零八落,晨光下能看清纸页边缘的墨色款识,却无人知晓,那些被撕碎的纸页上,自始至终没有一个字。

刘弊俯身,缓缓捡起地上的碎纸,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捡拾散落的典籍。他将碎纸一片片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中,抬头看向门房时,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怒意与失落:“多谢二位通传。既已尽人事,便听天命。只是在下求学之心未改,改日若有机会,还会再来拜访温大人。”

说罢,他对着温府大门深深躬身一礼,礼毕,转身便走。青衫在晨光中飘拂,背影不算高大,却透着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韧劲。

府门前的门房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悻悻地啐了一口,却再也不敢口出秽言——方才刘弊的话,终究让他们心存忌惮,生怕真坏了温大人的名声。

刘弊一路走回将军府,怀中的碎纸硌着胸口,却让他眼底的坚定更甚。他知道,只要他守得住这份隐忍与智谋,总有一日,能让温可贞放下成见,也总有一日,能让这封“无字信函”,变成真正能叩开姜国文臣之路大门的钥匙。

第三日,天刚过辰时,刘弊便已立在温府门前。依旧是青衫束发,手中信函封蜡崭新,与前两日别无二致,内里却仍是一张无字白纸。

昨日被他怼得哑口无言的两个门房,今日索性装聋作哑,靠在门框上闭目养神,任凭刘弊站在石阶下,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二位管事。”刘弊开口,声音平稳,穿透晨间的薄雾,“烦请再为在下通传一次,此番不仅有手书,还带了一句话——这是姜国文臣取生之道,温大人若不听,日后恐会悔之晚矣。”

“取生之道”四字,如重锤敲在门房心上。他们虽粗鄙,却也知晓“文臣取生”关乎仕途名节,万一真是什么要紧事,他们担待不起。满脸横肉的门房对视一眼,终究不敢怠慢,狠狠瞪了刘弊一眼:“你等着,若再是戏弄,定不饶你!”

说罢,他抓起信函,快步奔入府内。

卧房内,温可贞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案上药碗尚有余温。听闻门房禀报“刘弊带‘文臣取生之道’求见”,他枯槁的手指微微一动——他不信张昉能说出这般话,更不信那个从风华台出来的小子有此见识,一时好奇压过了不耐,沉声道:“把信拿来。”

信函递到手中,温可贞摩挲着熟悉的朱砂封蜡,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拆开了。当那张洁白无墨的纸页飘落在案上时,他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大怒,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嗽起来:“放肆!简直放肆至极!”

“一个卑贱出身的投机之徒,也敢屡次三番戏弄老夫!张昉好大的胆子,竟纵容属下如此羞辱文臣之首!”他拍案而起,病体踉跄,眼神却锐利如刀,“来人!把那小子绑进来,老夫要亲自问问他,张昉就是这么教属下‘求学’的?”

府中仆役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将刘弊反剪双手,押进了卧房。刘弊并未挣扎,脊背依旧挺直,青衫被扯得有些歪斜,却神色平静,目光落在温可贞怒容满面的脸上,无半分惧色。

“你好大的胆子!”温可贞指着他,声音沙哑却带着雷霆之怒,“前两日撕了你伪造的手书,你不知收敛,今日竟用一张白纸来戏弄老夫!张昉就是这么教你的?教你用卑劣手段攀附,用无礼行径羞辱宗师?亏她还敢说老夫才学深厚,原来骨子里,不过是武将的蛮横与无状!”

刘弊缓缓抬眼,迎着温可贞的怒火,语气依旧沉稳:“大人息怒。前两日的信函,并非刻意伪造戏弄大人,只是在下猜到,大人心中对张将军成见已深,若信函真有内容,大人未必会看,反倒会因其出自将军府而弃之如敝履。”

他顿了顿,在仆役的束缚下,艰难地从怀中掏出另一封信函——这封信函封蜡更显厚重,字迹是张昉亲笔,一笔一画力透纸背。“这,才是张将军的真手书。前次白纸,不过是在下为求大人一睹真容,不得已用的小计。”

温可贞一愣,怒火稍滞,目光落在那封真信函上,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过。拆开的瞬间,一张素笺飘落,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四个浓墨大字:扪心自问。

短短四字,如惊雷在卧房内炸响。温可贞捏着素笺,手指微微颤抖,那四个字似有千钧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周明——那个他亲自取字、悉心教导的门生,一生执着于“文臣清明”,最终却以“通敌叛国”的罪名伏诛。他何尝不知周明是被自己的执念裹挟,何尝不明白张昉改罪名的深意——那是为了保文臣体面,为了护朝堂平衡,可他偏因文武成见,不愿承认这份苦心。

他又想起张昉在朝堂上的退让,想起她为了安定民心自罚脊杖,想起她处理杀良冒功案的雷霆手段与悲悯之心。她是武将,却比许多文臣更懂“取生之道”——不是攀附权贵,不是党同伐异,而是以家国为重,以民心为念。

卧房内静得可怕,只听得见温可贞粗重的呼吸声与窗外的鸟鸣。他捏着那张素笺,枯槁的脸上神色变幻,有愤怒,有不甘,有愧疚,最终都化作这些时日内心挣扎而产生的深深疲惫。

刘弊依旧被反剪着手,立在原地,不催不扰,只是静静等待。他知道,这四个字,足以戳中温可贞心中最柔软也最沉重的地方。

良久,温可贞缓缓闭上眼,将素笺紧紧攥在手中,指节泛白。他没有再发怒,也没有再斥责,只是低声呢喃,语气复杂难辨:“扪心自问……扪心自问……”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苍老的脸上,映出满脸的沟壑与眼底的浑浊。卧房内的药味与墨香交织,沉默如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刘弊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卧房内的沉默像浸了药味的棉絮,沉甸甸压在人心头。温可贞缓缓睁开眼,枯槁的手指仍攥着那张写有“扪心自问”的素笺,眼神里的怒火已淡去大半,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审视,像在掂量一块璞玉是否藏着瑕疵。

“你再说一次,拜师究竟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病弱的身躯倚在榻上,竟仍有宗师说一不二的气场。

刘弊脊背挺得笔直,反剪的双手虽被束缚,神色却未有半分局促,语气依旧沉稳如磐:“回大人,属下所求,唯有求学。策论典籍、经世之学,皆是属下短处,若想日后能更有用,不辜负张大将军栽培,这些功课必须补全。”

“不辜负张昉栽培?”温可贞嗤笑一声,牵动了喉间的痒意,忍不住咳嗽两声,管家连忙递上温水。他喝了一口,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刘弊眼底,“你就敢保证,不是张昉让你来探我文臣动向,或是借着师徒名分,缓和文武隔阂?”

“缓和隔阂是顺带之利,非属下本意。”刘弊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桃花眼中不见半分闪躲, “至于探听动向,大人多虑了。属下身在将军府,根在阿姐麾下,无需借师徒名分便能知晓朝堂大致动向;再者,大人若不愿谈及政见,属下拜师之后,绝口不提,只专心问学,若有半句逾矩,大人可随时逐我出师门。”

温可贞盯着他看了良久,仿佛要透过他平静的表象,看穿他心底的真正盘算。卧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噼啪声,药味与墨香交织,更显凝滞。

“你出身风华台,惯于钻营算计,如今说只求求学,谁能信你?”温可贞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对他过往的偏见,却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动——若真是为了打探或攀附,这小子不必三番五次碰壁仍不放弃,更不必用“白纸试真心”的笨办法。

刘弊垂下眼帘,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恳切:“大人,出身不能择,可前路能选。草民从前钻营,是为乱世求生;如今求学,是为立稳脚跟。大人乃姜国文宗,若只以出身定人品,岂非落了‘有教无类’的名声?草民不敢求大人即刻信我,只求大人给草民一个证明的机会。”

温可贞沉默了。他一生讲学,最惜有才之人,也最恨投机取巧之辈。刘弊的话戳中了他的要害,也让他心中的疑窦松动了些许。他抬眼看向案头,那里放着一卷泛黄的策论,是前朝大儒所著的《政要辑略》,言辞晦涩,典故密集,核心要义更是需反复揣摩方能悟透。

“好,我便给你一个机会。”温可贞忽然抬手,指了指那卷策论,管家连忙上前取来,递到刘弊面前,“这是《政要辑略》,共八卷,三万七千余字,晦涩难懂且蕴意深远。我给你一晚上时间,明日此时,来府中复述要义——每卷核心思想、典故深意、治国理念,需条分缕析、对答如流,若有半分懵懂、一句搪塞,便休要再提拜师之事,往后也不许踏足温府半步。”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赌约的压迫感,病弱的身躯因激动微微发颤,却眼神决绝:“你敢不敢应?”

刘弊低头看向那卷策论,封面已被摩挲得发亮,纸页泛黄,墨色沉郁,显然是温可贞常读之物。三万七千余字,一晚上悟透要义,无异于登天难事。可他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反而闪过一丝灼热的光芒——这是他盼了许久的机会,是打破偏见、证明自己的契机。

他艰难地抬了抬被反剪的双手,对着温可贞深深躬身,语气坚定如铁:“草民敢应!明日此时,定来复命,若有半分差池,此生绝不再提拜师之事!”

温可贞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似是没想到他竟如此痛快。他本想用这难题让刘弊知难而退,没料到这小子竟真敢接下这近乎不可能的赌约。他冷哼一声,摆了摆手:“松绑,让他把书带走。”

仆役应声上前,解开了刘弊手腕上的绳索。刘弊揉了揉发麻的手腕,上前一步,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卷《政要辑略》,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只觉得分量千钧。他再次躬身行礼:“多谢大人成全,草民明日必不负所托。”

说罢,他捧着策论,转身快步走出卧房,步伐比来时更显急切,却依旧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管家忍不住轻声道:“大人,这《政要辑略》蕴意深远,便是饱学之士也需数月揣摩,一晚上怎么可能悟透要义?这刘弊怕不是一时冲动?”

温可贞靠回榻上,疲惫地闭上眼,语气复杂:“冲动也好,有底气也罢,明日便知。若他真能悟透要义,便是真有求学之心与过人悟性,收他为徒,不算辱没我;若不能,也正好断了他的念想,省得日日来府中纠缠。”

管家点头应是,上前为他掖了掖被角,退了出去。卧房内再次恢复寂静,温可贞攥着那张“扪心自问”的素笺,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刘弊的话,心中的成见与惜才之心交织,竟久久难以平静。

刘弊捧着《政要辑略》走出温府时,夜色已浓,月上中天。廊下的灯笼投下暖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找了一处僻静的街角,借着灯笼的光,翻开策论的第一页。

墨香扑面而来,晦涩的文辞如拦路石,密密麻麻的典故与深奥的治国理念让人心头发怵。可他没有半分退缩,指尖划过字句,逐字逐句地研读,时而蹙眉沉思,时而低声推演,眼神专注而灼热。他知道,这一夜是他的破局之机,成败在此一举,容不得半分懈怠。

不多时,他收起策论,加快脚步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青衫在夜色中翻飞,怀中的策论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的背影坚定,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孤勇,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回到将军府时,众人早已歇息,只有刘弊的小院还亮着烛火。他推开门,反手关上,将策论摊在案上,点燃了所有能找到的烛台,让整个屋子亮如白昼。他没有片刻停歇,立刻沉浸在晦涩的文辞与深远的要义之中,时而圈点批注,时而闭目推演,将书中的治国理念与乱世现状相对照,试图参透其中精髓。

烛火一夜未熄,映着他伏案的身影,从月上中天到晨光熹微。那卷《政要辑略》被他翻得卷起了边角,纸页上落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皆是他对要义的揣摩与感悟。刘弊眼中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却依旧精神矍铄,眼底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他要赢,不仅要赢下这场赌约,更要赢回被偏见否定的尊严,赢下属于自己的前路。

次日天刚至辰时,刘弊已立在温府门前。他怀中揣着昨夜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政要辑略》,步履沉稳,不见半分熬夜后的疲惫,唯有眼底藏着一丝笃定。

门房这回未再刁难,昨日的教训让他们不敢怠慢,见他来便径直引着往卧房去。穿过清雅的庭院,药味依旧萦绕,只是比昨日淡了些许。管家早已候在门外,见他便颔首道:“刘先生,大人已在等候。”

刘弊整理了衣襟,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温可贞斜倚在榻上,案上的药碗已空,手边仍放着那卷策论,神色平静,却透着一股审视的锐利。他显然不信,一个半路出家的人能在一夜之间悟透这晦涩典籍。

“来了。”温可贞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昨日的怒火,多了几分淡漠的试探,“既应了赌约,便开始吧。《政要辑略》第三卷,论‘民为本’,其核心要义何在?书中引‘苛政猛于虎’,又提‘轻徭薄赋’,二者如何相辅相成?”

这一问直击要害,既考核心思想,又考典故关联,绝非死记硬背能答出。

刘弊躬身行礼,从容开口:“回大人,第三卷核心在于‘政在养民,不在虐民’。乱世之中,百姓是国之根本,若政令严苛,赋税繁重,民不聊生便易生乱,乱则国危;‘苛政猛于虎’是警世,言暴政对百姓的残害更甚猛兽,而‘轻徭薄赋’是解法,唯有让百姓安其居、乐其业,才能凝聚民心,固国安邦。二者一破一立,正是‘爱民者方能得天下’的道理。”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没有半分卡顿。

温可贞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提一问,语气愈发严苛:“第七卷论‘选贤’,书中推崇‘察其行而非听其言’,结合如今姜国朝堂现状,你以为该如何践行?”

这一问已超出书本本身,要求结合时事,见地与格局缺一不可。

刘弊略一沉吟,答道:“书中所言‘察其行’,核心在于‘务实’。如今朝堂,文臣有空谈教化而不恤民生者,武将有虚报战功而残害百姓者,皆为‘言过其实’之辈。践行之法,当以‘实绩’为尺:文臣看其是否能安民生、兴教化,武将看其是否能护疆土、惜士卒,而非以出身、虚名论高低。这便是‘察其行’的真谛。”

他引述原文,不刻意卖弄,却解释的恰如其分,既回应了问题,又暗合“不问政见”的承诺。

温可贞坐直了些,枯槁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里的不屑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认真:“你倒有些见地。再问你,书中提‘乱世用重典,盛世施仁政’,如今姜国处于乱世,却仍有百姓流离,该重典还是施仁政?”

这一问两难,答重典则显冷酷,答仁政则显迂腐。

刘弊却不慌不忙,引经据典道:“回大人,管仲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如今姜国虽处乱世,却非天下大乱,重典当施于奸佞、叛国之徒,以儆效尤;仁政当施于百姓,轻徭薄赋、赈灾济民,让百姓有生路。重典是‘惩恶’,仁政是‘扬善’,二者并行不悖。书中虽言乱世用重典,却从未弃‘爱民’之本,这正是著书者的深意。”

一番话下来,引经据典却不堆砌,贴合时事却不偏颇,句句扣住“爱民”核心,竟比许多饱学之士的见解更显通透。

卧房内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隐隐传来。温可贞盯着刘弊,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审视,更有几分难以置信。他本想借着这些刁钻问题让刘弊知难而退,没料到他不仅对答如流,更能举一反三,甚至参透了书中的深层内核,这绝非一夜死记硬背所能达到的境界。

良久,温可贞缓缓开口,语气里已没了往日的刻薄,多了几分郑重:“你当真……只花了一晚上,便读懂了这八卷策论?”

刘弊闻言,躬身行礼,神色愈发谦逊,语气诚恳:“回大人,草民不敢欺瞒。这八卷策论晦涩深奥,属下一夜之间,岂能尽数读懂?属下所能领悟的,不过是书中贯穿始终的‘爱民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澄澈,没有半分炫耀:“著书者身处乱世,却始终念着百姓疾苦,所思所论皆为让百姓安身、国家安定。草民不过是循着这份‘爱民’的仁者之心,结合乱世现状与所见所闻,去揣摩书中要义,回应大人的提问。”

这话一出,温可贞彻底怔住了。他盯着刘弊,眼中满是震惊,随即化为深深的赞叹:这小子不仅有过人的悟性,更有通透的心境。他没有纠结于字句的表面,而是直抵核心,抓住了学问的“理”,这正是许多皓首穷经的学子都无法做到的事。

温可贞沉默良久,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柔和,心中暗叹:张昉果然好眼光,竟为他送来了这样一个可塑之才。出身风尘又如何?能有这般聪慧、这般通透的心境,便是块璞玉,稍加打磨,必成大器。

他缓缓点头,语气终于缓和下来,带着几分期许:“好一个‘读懂爱民之心’。你虽未尽数吃透书中字句,却悟透了最根本的道理。学问之道,本就不在于死记硬背,而在于融会贯通,以先贤之智,解当下之困。”

刘弊依旧躬身,谦逊道:“大人谬赞,草民不过是侥幸窥得皮毛,若想真正领悟书中精髓,还需大人赐教。”

温可贞看着他恭敬却不卑微的模样,心中的成见彻底松动。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被这小子的才华与心境打动了!他内心甚至有一丝从前绝不会出现的想法:

这或许不仅是一个值得收为弟子的求学之人,更是一个能传承他“教化爱民”理念的可造之材!

卧房内的药味渐渐淡去,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竟透着几分师徒相授的暖意。温可贞望着刘弊,眼底闪过一丝决断,缓缓开口:“你既已悟透核心,又有求学之心,老夫便准你拜师。往后,你便是我温可贞的弟子,需潜心向学,不可辜负这份机缘,更不可忘了今日所言的‘爱民之心’。”

刘弊闻言,心中巨石轰然落地,眼底涌起难以抑制的动容。他强忍未失分寸,双膝跪地,对着温可贞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语气恭敬到极致:“弟子刘弊,拜见师父!谢师父不弃,愿收录弟子于门下,弟子定当潜心向学,恪守师训,不忘爱民之心,不负师父教诲!”

三叩之后,他才缓缓起身,垂手立在一旁,脊背依旧挺直,却多了几分师门弟子的恭谨。温可贞颔首,让管家取来一卷《论语》递给他:“此乃治学之本,先熟诵悟透,明日我便开始为你讲学。记住,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而非一时兴起。”

刘弊双手接过书卷,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眼中没有半分诧异或不满,反而闪过一丝了然与感激。他深知自己学问半路出家,根基浅薄,从前所学不过是为了谋生的零散伎俩,全无体系。

《论语》看似是启蒙读物,实则是儒家治学、立身、处世的根基,师父此举,是要从源头为他夯实底子,让他往后的学问之路走得更稳。

他再次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弟子明白师父苦心。学问如筑楼,根基不牢则楼危,《论语》乃圣贤之学的根基,弟子定逐字逐句研读,绝不敷衍。”

温可贞见他一点即透,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让他先行回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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