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整个世界陷入皑皑大雪，飞雪在街道一盏盏灯光下盈盈飘落，折射入眼的光晕似乎有些被扯得支离破碎。

天空如浓墨点漆，万籁俱寂中，唯剩余洋洋洒洒的雪花簌簌坠落。

漫天飞雪之中，霓虹灯映照出个高大清瘦的背影，轮廓被染红。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轮椅上的瘸腿姑娘正一脸自喜地伸出手，接住那一片片从天而降的雪花。

周靖宇掏出机，打开后置摄像头，调成人像模式。

拉近镜头，对准叶雨繁昂头看雪侧脸。在那一刻，他按下快门，拍照定格，画面唯美清晰，视觉效果拉满。

尤其是下雪天的加成，给画面里的人像多添加了几分缱倦氛围感。

在回去的路上，叶雨繁迎着寒霜，说话时嘴巴里吐出白腾腾的雾气。

“周靖宇，谢谢你。”

不知为何，叶雨繁总是喜欢一板一眼叫他名字，周靖宇感受那份她那句谢谢的重量，暗暗乐在心里。

回到住院部门，他把叶雨繁推进住大厅一楼，他有抬脚返回合上门。隔绝室外风雪，身上残血沾染室内的热度瞬间蒸发，推轮椅的一双手以肉眼可见红肿。

乘坐电梯，回到八楼病院。周靖宇照样先给叶雨繁脱衣服，换鞋。

在他低头正要叶雨繁解鞋带，涨红手指麻木，不太灵活的缠缠绕绕，半天没解开。

叶雨繁见半天没动静，低头蓦然撞见一双红肿如萝卜的手。心情复杂起来，她奋力躬下身，用自己白嫩不算热的小手盖在周靖宇那双冷的渗人手背上。

“我有个胡萝卜的手套。”叶雨繁手心轻轻揉揉搓着他冰凉的皮肤，“就在我包包里面，你现在就去拿。”

“以后只要是你出门，就把手套给我带上。”

顿了顿，叶雨繁吸了吸鼻腔，赧颜嗫嚅：“你的手丑到我了，我不喜欢。”

周靖宇手逐渐恢复温度，三两下解开鞋带。然后把叶雨繁抱在床上，脱掉她脚上的雪地靴鞋，规规整整放在床下。

“你个小没良心的。”周靖宇怒嗔怪问，“还嫌弃我这双丑手，也不知道是为了谁要看初雪……造成这鬼样子。”

“诶，你怎么知道我是要看雪。”叶雨繁把脚缩回，放进窝里暖和暖和。

周靖宇脱掉大衣，见怪不怪似的，“一出门那一刻就发现了，外面零下5度，你僧大命要出去，一路上都在呲个大牙乐，你也不嫌冷的慌。”

叶雨繁：“……”

你这人说话真怪好听的嘞。

被对方无情戳破，叶雨繁浑身不自在，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错觉。她话锋一转，换个话题。

“新疆学校那边怎么样了，是都处理好了吗？。”

周靖宇扯过塑料凳，毫无形象可言敞着腿，“大事都处理差不多了，但这次自然灾害着实是给学校带来很大的亏损。尤其是些电子器械设备方面，需要重新购买。但好在就是学生和老师无伤大雅，无性命堪忧。”

“这事情闹了不小动静，上了热搜。国家教育局在接到相关通知后，愿意提供资金伸出援手，赞助学校完善设施突破困难，进行扩招。”

叶雨繁看着一脸疲倦不堪的周靖宇，神色凝重，迟缓开口：“你能平安归来，得幸有国家在背后推波助澜，助力学校完善设施与规划拓展。”叶雨繁握住周靖宇手，用坚定不移语气安慰道：“以后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会的。”周靖宇转过手背，二人深情款款对视，手上动作从交握转变成十指相扣。

——

晚上八点十分，最后一班医生刚查完房。再一次嘱咐叶雨繁在这期间内受伤地方不要碰水，行动间隔不要有剧烈运动，避免骨折处再次移位，减少延迟愈合或不愈合的风险。

叶雨繁顺从应话，等医生们前脚走后。后脚她手机响起铃声，周靖宇仗着手长，捞过手机递给她，顺势乔装深沉，借机留意一眼来电显示。

屏幕出现，来电人是“曹颖。”

曹颖：［繁繁，你是不是在医院呢？］

叶雨繁：［出什么事儿了吗？］

曹颖：［诶呀，我过来看看你吗…再跟你说个坏消息。］

听到坏消息那三个字，叶雨繁心下猛然咯噔一声，山雨欲来得紧张感让她拿捏十分足透。

十几分钟后，曹颖如期而至，风风光光拎着两大兜好吃的走进来。

叶雨繁放下手机，习惯性要下床迎接她。倏然被一双大掌不慌不忙推回原位置，周靖宇用眼神转睇她，“坐好，别寻思下地。”

曹颖先发制人，一屁股坐在叶雨繁床上。身上冒出丝丝缕缕严寒冷气，她把一双冷冰冰手递给叶雨繁，像是完全忽视周靖宇的样子。

周靖宇眼睑下拉，不再自讨没趣打扰闺蜜叙旧，自觉走出房门。

他刚站起身，叶雨繁唰的一下捕捉到，“你干嘛去啊。”

“出去放放风，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不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劳什子感觉像她是个负心汉似的，有了新欢转角抛弃旧爱。

叶雨繁认真跟他解释，“曹颖就是过来找我说点事儿，我没想背着你。”

叶雨繁是在潜移默化告诉他，你现在是我的男朋友，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被三阻四的事情叶雨繁做不来，她把周靖宇留住。

为的是，别看他嘴上嘟嘟囔囔阴阳怪气，要是一会儿等曹颖一走，那你就等着看吧——周靖宇指不定开始蹬鼻上脸，一顿发牢骚。

这个人小气巴拉还小心眼。

时不时毒舌攻击，用俩字形容纯“作妖。”

叶雨繁见怪不怪耐着性子按捺住他躁动不安的心，然后，在曹颖买来的零食大礼包里拿出一袋原味薯片扔给他。

周靖宇真就接了，撕开个大口子，咔哧咔哧嚼个不停。

曹颖留在此地，多少带点微赧不自在。暗然自嘲笑了笑，他俩明晃晃秀恩爱行为太过惹眼。

叶雨繁回过身，面朝曹颖。把刚才听到的心慌不安问题抛出来：“你在电话里说的坏消息是什么？”

曹颖面色从淡然变成惆怅生无可恋，双手撑在身体后面，一仰脸朝天蓬。

“工作没批下来，我还得回去当牛马。”

叶雨繁一笑，早就知道她所处职位可不是说能放人就放人的，“啥时候回去啊？”

“………”曹颖心碎一地撇撇嘴，闷一身气，控诉：“叶雨繁，我本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没有批下来，或者是因为我即将要离开的事实而感到惋惜？”

“结果呢……你他妈开口上来一字赶我走。”

“错付将近五年的感情，终究是我多此一举。”

叶雨繁盯着曹颖有模有样一副小宇宙爆发架势，为自己刚刚的措辞增添一份平白无奇的解释。

“我这不是受伤了吗，脑子最近不太灵光。”叶雨繁堂堂一笑，“对了，你什么时候走啊，最近有大雪天气。飞机容易出现延误的情况，你要提前查好航班，注意安全。”

曹颖这次是彻底没话了，她起身，退开一大步，居高临下用恶毒的眼神准备杀死叶雨繁。

最后只是咬碎了牙，失望透顶说出：“我现在就走。”

叶雨繁收敛起开玩笑的嘴脸，抓住最后机会，她冲着曹颖的背影喊：“有事记得吱声，多远我都会第一时间冲锋前线到你身边。”

曹颖有模有样回答，眉眼上扬，“知道了。”

叶雨繁一眨不眨，望着曹颖瘦小坚韧的身影渐渐远航彻底消失在门框。

她知道，如果不以玩笑口吻面对离别的话。此时此刻，她们两个姐妹绝对得就相拥入怀，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都是20来岁的人了，谁对谁是掏心窝子的好，叶雨繁心里比谁都有数，面对曹颖的离开，她当然是发自肺腑舍不得。

可身处盛世，每人皆有太多身不由己。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尽在掌握，有时候听天由命也是一种抉择。

——

病房里几个外出大姨被儿女搀拥回屋，偶然撞见叶雨繁，身边多出个英俊潇洒的男士。

各个忍不住打听，好在叶雨繁心情不错。耐心对她们挨个解释，同住一个屋檐下，虽然说现在年轻人和老龄人在交流方面是有代沟。

甚至有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和丫头们，根本瞧不上他们这帮老人的絮叨，转头爱搭不理，可叶雨繁从来不这样，知识储备量多，主要性格好，很随和。说话处事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来直去。

经过几日相处下来后，屋里上年龄的大妈们多数对她这位20来岁的小姑娘赞不绝口，油嘴滑腔的夸她能成大事，有格局。

叶雨繁跟大妈们简单附和几句，惹得她们哈哈大笑，她心情自然顺畅美丽。

随后，她收到曹颖报备平安到家的消息。

她回个ok的表情包。

视线掠过时间点晚上九点四十九分。

周靖宇正巧打个绵长哈欠，眼眶里有生理性泪水氤氲打转，几秒钟后，却又消失殆尽。

“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不用老守着我。”叶雨繁停顿了一下，兀自思忖准确用词：“医生说我这两天就可以办出院手续了，你大可放心。”

“不用。”周靖宇摆出赖在这里不走的架势，“我一会儿去租个小床对付对付。”

“你连着忙了半个月，身体消耗不住。”叶雨繁苦口婆心劝导，“明天还得回学校开总结大会吧，你听我一次，好好回去休息一晚，算我求你了，周靖宇。”

实在是周靖宇眼下劳累过度的一片淤青，太过引人瞩目。

叶雨繁见他纹丝不动，耗尽脑汁，连哄带骗劝劝道：“你今天回去住一宿，明天下班之后，第一时间过来帮我办出院手续，可不可以。”

周靖宇耷拢下眼睑，蔫了吧唧含藏几分不情愿，中规中矩是拗不过叶雨繁。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