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笃定了那个背影不可能是江予辞,闻夏心情稍稍放松下来,那点来得莫名其妙的烦闷也被压了下去。
次日,碰面一起吃饭的时候,闻夏特意观察了一下江予辞的表情。
江予辞低着头吃水饺,微卷的碎发垂落在额前,挡住了茶色的瞳孔,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看上去很正常,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注意到闻夏的视线,江予辞还撩起眼皮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闻夏稍稍放下心来。
五个人吃完碗里的水饺,动身去街市。
街市坐落在宁城的一个古镇,青灰石砖铺成的地面明亮光泽,长街两侧高高低低地散落着木架结构的茶楼酒肆,檐角的铜铃和彩旗迎风招展,铺面上方红色的花灯和蓝色的油纸伞交织成一片寂静的海。
闻夏在一个贩卖丝竹管乐的摊子面前停住脚,从不起眼的角落捞出一个木鱼,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江予辞说:“你看这个木鱼怎么样,感觉自己罪孽深重的时候可以敲一敲。”
似乎是想象到了那个画面,闻夏很轻的笑了一声。
江予辞也勾了下唇。
宋卿苒带着谢星瑜和路怀安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往前冲,很快,把闻夏和江予辞落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闻夏。”江予辞突然叫住走在前面的闻夏,轻声说:“过来。”
闻夏回过头看他:“干嘛?”
“头发乱了。”江予辞笑。
“哦。”闻夏应一声,难得乖巧地走到了江予辞身边。
江予辞比闻夏高出许多,垂眸看下去,一眼就能看见闻夏饱满的头型、松软的头发和后颈白皙细腻的皮肤。
他低笑一声,抬起手,动作极为自然地揉了下她的脑袋。
很轻的触感,闻夏还是条件反射地抬起下巴望向他。
江予辞看着闻夏有点蒙圈的状态,唇角的笑意更深,像只恶劣狡猾的男狐狸。
闻夏很快反应过来,就着仰头的动作瞪了他一眼。
老狐狸,又戏弄她。
简直欠揍。
注意到闻夏有点要炸毛的趋势,江予辞茶色的瞳孔里流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神色。
“要去哪儿玩?”他问。
“去哪儿都行?”闻夏收起下巴,注意力转移。
“嗯,陪你。”江予辞懒懒地笑。
闻夏眨了眨眼睛,突然想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听路怀安提起的话:
——“夏姐,你知道吗?辞哥扔骰子特别厉害,气运之子,从无败绩!”
“我们去扔骰子吧。”她说。
“好。”他笑。
听江予辞这轻松愉悦的语气,闻夏对江予辞“气运之子”的称谓深信不疑。然而,到了组队扔骰子的时候,闻夏勉强还能扔出个两点,江予辞却是连着三次扔出了一点。
比她扔的点数还要小一点!!!
闻夏简直要气晕了,她抓着江予辞的小臂,像只炸毛的小野猫一样嚷嚷道:“江予辞,你到底行不行!”
江予辞:“......”
因为江予辞的拖累,闻夏在扔骰子的游戏上一败涂地。
为了表达她的不满,她恼怒地给路怀安发了个消息:
【你辞哥根本不是什么气运之子,你辞哥根本就是个倒霉孩子!】
路怀安一脸无辜地回了个“啊?”
还配了一个天然呆的表情包。
站在一旁的罪魁祸首江予辞盯着闻夏生动的表情,笑得浑身发颤,胸腔震动。
闻夏气势汹汹地瞪了他一眼,无声地谴责他。
看闻夏这气得不轻的样子,江予辞脸上的笑意收敛几分。
“江予辞,你说我找个地方把你埋进土里,应该也没人会发现吧?”闻夏冷笑,眯起眼睛威胁他。
“别了吧。”江予辞揉了下手腕,“挖土多累啊。”
“我愿意累点。”闻夏扯了扯嘴角,“你现在就挑个风水宝地吧。”
江予辞安静了一瞬。
就在闻夏以为他要反击的时候,江予辞猝不及防地凑近她,矮下身与她视线平齐,拿出一颗草莓糖,认真又虔诚地开口:“我的错,拖累你了,给你道歉。”
“可以原谅我一下吗,夏老板。”
夏老板愣了一瞬,有点懵圈地“哦”了一声。
然后高兴地接过草莓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飞快又小声地说:“那就原谅你一下吧。”
江予辞听着滑过耳边的清甜的声音,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
她好像总是这样,雷声大雨点小。
永远心软,永远善良。
—
经过这一段小插曲之后,接下来的出行愉悦且轻松。
三天的宁城旅游很快结束。
返程的路上,闻夏没忍住跟路怀安吐槽了一下江予辞糟糕的运气,顺便看了两眼路怀安抱着的木芙蓉。
路怀安像是在身上安了一个名叫“辞哥坏话屏蔽器”的东西,闻夏吐槽的他一点没听进去,闻夏看他的花一眼,他倒是笑了两声。
“给我妈妈买的花。”他说。
“你妈妈在蓉城?”闻夏随口问。
“对啊。”路怀安笑,“你妈妈不在蓉城吗?夏姐。”
“不在。”闻夏看了一眼窗外,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听着有些空落落的。“她在香港。”
“那她回来吗?”路怀安跟着闻夏望向窗外,盯着漂浮的云层。
“不回。”闻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不喜欢蓉城。”
“啊?”路怀安愣了几秒钟,不知道该说什么。
闻夏笑了笑,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但我很喜欢香港啊!”
“她不喜欢过来蓉城,我可以飞去香港找她嘛。”
“不远的。”
路怀安不知道该接什么,又点点头哦了一声。
一旁原本懒散地歪在座位上的江予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直了身体,偏过头平静又克制地望向闻夏。
像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故作轻松,他茶色的瞳孔里带出复杂的情绪。
像心疼。
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也挺喜欢去香港的。”
闻夏正愣神,江予辞突然开口。
她抬眼看向他。
江予辞望着她笑,语气和缓,眸子里带出一丝温柔:“下次去香港的时候,记得叫上我。我一个人挺无聊的,劳烦夏老板给我做个伴怎么样?”
“哦。”
闻夏含糊地支吾一声,缓缓偏过脸,看着窗外弯了弯唇角。
其实以江予辞的性格大概做什么都不会觉得无聊,也不会需要谁作伴,这两个字更像是个借口,为了安慰她,也为了照顾她的面子。
闻夏眨了眨眼睛,莫名地觉得有些开心。
这点开心填满胸腔,回到家门口也没有散去。
本以为家里照旧没人,没想到推开玄关门的时候,竟然在鞋柜旁看见了爸爸闻言昌的皮鞋。
闻夏的眼睛蹭地亮了一下,踢掉脚上的鞋子,连拖鞋都没来及换,松开行李箱就兴冲冲地跑进了客厅。
一伸头,果然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的闻言昌。
“爸爸!”
兴奋夹杂着惊喜,闻夏不自觉地拔高了音量,站军姿似的立在原地。
像是难以相信一回来就能见到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夏夏。”闻言昌放下手上的文件,有些困乏地揉了揉眉心,朝她招招手。“过来坐。”
闻夏依言跑过去,笑着挽住了闻言昌的胳膊:“不是出差吗,怎么回来了。”
闻言昌摸摸她的脑袋:“项目进展比较顺利,提前结束了。”
“哦。”闻夏点头,眸子里浮现一点亮光。“你们这个项目是在香港搞的吧,你去见妈妈没,她还好吗?”
“她挺好的。”闻言昌眸子沉了沉,停顿片刻,斟酌着说,“闻夏,过段时间你妈妈会回蓉城一趟,到时候我们——”
有事跟你说。
“什么?”捕捉到妈妈夏雨岚要回蓉城的信息点,闻夏眼睛噌的一下又亮了几分,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说妈妈要回蓉城?什么时候?”
“是。”闻言昌神色复杂地望了闻夏一眼,沉声道,“冬至前后吧。”
“那不正好是妈妈生日的时间?”闻夏搓了搓脸,笑着问,“妈妈是要回来跟我们一起过生日吗?”
闻言昌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夏雨岚的生日刚好在冬至那天,虽然她极少回蓉城,但闻夏每年都会飞到香港去给她过生日。如今猝不及防地听见夏雨岚要回蓉城,又刚好是生日的时间,闻夏简直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和铺天盖地的喜悦席卷包围。
以至于没能看出闻言昌复杂的神态和欲言又止的眼睛。
“爸爸!”没等闻言昌回答她的问题,闻夏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笑着说:“我现在就去城西给妈妈订花。”
“城西?”闻言昌皱了下眉,“附近的街市就有花店,去城西做什么?城西太远了。”
“不远的。”闻夏笑,“城西的花店是蓉城最好的。”
意思是,要给妈妈夏雨岚准备最好的。
闻言昌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的神色又复杂了几分。
“改天去吧。”他试图劝阻,试图用时间缓冲一下闻夏的热情,“天色晚了,现在距离冬至还早着呢,不用着急。”
“着急的。”闻夏俏皮地眨眨眼,一溜烟跑到客厅转角,冒出个头,欢快地说,“我现在就去花店,晚点见,老爸!”
话落,闻夏跑出别墅区,直接坐车去了城西的花店。
她摸出手机,本来打算约宋卿苒一起过去,可电话接通的瞬间,她才反应过来,电话打给了江予辞。
像是想要分享喜悦时,一种无意识的反应。
“夏老板。”电话另一端响起江予辞懒散又勾人的声音,“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江予辞。”电话打错了就打错了,闻夏也不扭捏,直接问到,“我准备去城西的花店订花,你要一起去吗?”
“好啊。”江予辞懒懒地笑。
“那我把位置发给你。”闻夏在微信界面上戳了戳。“在城西。”
“嗯。”江予辞低低应一声,“收到了。”
“行。”闻夏揉了揉手腕,“那我们花店门口见?”
“可以。”江予辞的尾音带出一丝愉悦。
“那就这样啦。”闻夏的心情不错,说完往车窗外看一眼。
在她准备挂电话的前一秒,江予辞克制又认真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闻夏。”他说。
“嗯?”她应。
“我很高兴。”江予辞笑,声色愉悦。
“你高兴什么?”没弄明白江予辞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闻夏愣了愣,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
电话的另一端,江予辞静默着,凝神未语。
很高兴你一个人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联系我。
我这个人,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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