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伯来信。

一九九三年,六月。

江县化工科技学院里,瞿河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高等数学》,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半页的微分方程,思路却卡在第三道大题上,怎么也解不开。

他咬了咬笔帽,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抹布,沉甸甸地压在教学楼的尖顶上。阶梯教室里闷热异常,三十几个学生蔫头耷脑地听着讲台上的教授讲泰勒展开,有人趴在桌上打瞌睡,有人低头翻小说。

他今年二十岁,在这所大学读大二。说是大学,其实也就是个大专,三年制,毕业了分配回老家的化肥厂或者县里的环保局。

瞿河对这个前途谈不上满意,也谈不上不满意——他从小就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不大争抢,也不大计较。同学们对他的评价是“老瞿这人,好说话,就是有时候神神叨叨的”。

神神叨叨,这四个字倒也贴切。

瞿河有时候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他穿着灰布道袍,手里捏着一柄桃木剑,站在一座荒山野庙前,周围是漫天的妖雾和鬼火。梦里还有一只白狐,通体雪白,唯独尾巴尖上有一小撮金毛,在月光下像是镀了一层碎金。白狐总是跟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又亮又圆,像两颗浸了蜜的糖球。

每次从这种梦里醒来,瞿河都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口,皮肤光滑平整,什么都没有,可那个位置偏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按着,不疼,但存在感极强。

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些梦。在九十年代的大学校园里,说这种话是要被人笑话的。况且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些究竟是梦,还是……

“老瞿!老瞿!”

同桌宋建国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把他从走神中拽了回来。

“啊?”

“下课了,想什么呢你?”宋建国已经开始收拾书包,把课本和笔记往帆布包里塞,“走,去食堂,今天周三,有红烧肉。”

瞿河低头看了看草稿纸上那半页没解出来的微分方程,叹了口气,把铅笔别在耳后,合上书本。“走。”

两人出了阶梯教室,沿着校园的主干道往食堂方向走。

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端着搪瓷饭盆往食堂走,有人穿着背心短裤,有人光脚趿拉着塑料凉鞋,有人手里还攥着一本英语单词本,边走边背。

“哎,”宋建国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你们班那个周晓梅,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瞿河皱了皱眉。

“我没瞎说,上次元旦晚会她可是一直坐你旁边,还给你剥橘子来着。”

“那是她客气。”

“客气什么呀,她怎么不给我剥橘子?”

瞿河懒得接这个话茬,加快了脚步。

宋建国在后面追上来,笑嘻嘻地还要说什么,忽然看见传达室的老头儿在路边冲瞿河招手:“瞿河!瞿河!有你的信!”

瞿河愣了一下,“我的信?”瞿河走过去。

传达室的老头儿从窗户里递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一枚八分钱的邮票,邮戳模糊不清。

瞿河接过信,翻过来一看,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但笔画间有一种用力过猛的认真,每一笔都戳得纸面凹了下去。

寄信人一栏写着:江县瞿家村,瞿大海。

瞿大海。

瞿河的二伯。

他手指微微收紧,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不安。二伯这个人,他是知道的——沉默寡言,一辈子没出过瞿家村,连镇上都不大去,更别说写信了。他怎么会突然给自己写信?

“怎么了?”宋建国凑过来看。

“没什么,我二伯来的信。”瞿河把信封翻过来,用指甲沿着封口小心翼翼地划开。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线格,纸边毛毛糙糙的。

瞿河展开信纸,目光从第一行扫过去,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小何:

你爷爷走了。昨天夜里走的,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罪。

家里已经在准备后事了,你二伯娘说应该告诉你一声,不管怎么说你也是你爷爷唯一的孙子。

你要是能请到假就回来一趟,请不到就算了,学业要紧。

一九九三年六月五日”

瞿河站在传达室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了那封信很久,久到宋建国在旁边喊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

“老瞿?老瞿!你怎么了?信上说什么?”

瞿河慢慢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我爷爷去世了。”

宋建国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啊……这……节哀啊老瞿。什么时候的事?”

“六月四号。”

“那你……要回去吗?”

瞿河低头又看了一眼信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咽了一下,才说:“回。”

他把信纸小心地折好,塞回信封里,揣进裤兜。然后转身就往辅导员办公室方向走,步子很快,宋建国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哎,你等等我——你这就走?不吃饭了?”

“不吃了,我去找辅导员请假。”

“那红烧肉呢?”

“你帮我吃了吧。”

瞿河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了梧桐树的阴影里。

辅导员姓孙,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瞿河敲开她办公室门的时候,她正在批改作业,抬头看见瞿河红着眼眶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瞿河?怎么了这是?”

“孙老师,我想请假。”瞿河把信递过去,“我爷爷去世了,我得回老家一趟。”

孙老师接过信看了一遍,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假条。“节哀。你要请多久?”

“七天吧。”瞿河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七天。请假条上本来写三天五天都行,可话到嘴边,偏偏冒出来一个“七”。这个数字像是从他身体里自己长出来的,不受控制。

孙老师也没多问,批了七天假,又在请假条上盖了章,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注意安全之类的话。瞿河接过假条,道了谢,转身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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