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他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帆布书包,塞了两件换洗的衣服,一条毛巾,半块没用完的肥皂,还有二十几块钱的零钱和粮票。他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塞进书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
“老瞿。”
宋建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回来的。瞿河转过身,看见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饭盆,盆里冒着热气,盛着两份红烧肉——打饭的窗口一人只能打一份,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来两份的。宋建国的表情很不自然,眼睛看着别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给你打了饭,多少吃两口再走。空着肚子赶路,扛不住。”
瞿河看了他一眼,接过饭盆,坐在床沿上,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到一半,眼泪忽然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红烧肉上,和酱汁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油。
宋建国没说话,递过来一条手帕,然后转过身去假装收拾自己的床铺。
瞿河擦了擦脸,把剩下的饭吃完,站起来拎起书包。“走了。”
“路上小心。到了给学校给写信报平安。”
“嗯。”
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楼梯口。
宋建国这才慢慢转过来,看了一眼瞿河空荡荡的床铺,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那个搪瓷饭盆端起来,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哗哗地洗。
瞿何来到了江县汽车站。
从江县到瞿家村,要坐三小时的汽车到沅陵镇,再从沅陵镇转私家车,坐两个小时山路,才能到瞿到瞿家村。
十分钟后,开往沅陵镇的汽车发车了。车上没几个人,瞿河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县城一点一点往后退——邮局、供销社、那棵老槐树、十字路口永远排着队的烧饼摊。车开出县城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县城的轮廓在尘土中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三个小时后,汽车到沅陵镇了。
瞿河拎着书包跳下车,脚刚落地,就有人迎上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格子短袖,嘴里叼着烟,满脸堆笑,老远就开始招呼:“哎,那个——小伙子!去哪儿啊?要坐车吗?上车就走,上车就走!”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伸手来帮瞿河拎书包了,动作快得像抢。
瞿河没松手,问他:“瞿家村走不走?”
“走!怎么不走啊!”司机一拍胸脯,烟灰都震掉了,“天天跑这条线的,熟得很。”
“多少钱?”
“五块。”
“三块走不走?”瞿河看着他,“我本地人。”
司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这年轻人还会还价。他挠了挠头,又咧开嘴笑了,这一次笑得更真诚了些:“哎哟哟本地人啊!早说嘛!走走走!”说着便领着瞿河往路边停着的一排面包车走去,嘴里还絮絮叨叨的,“本地人好说,三块就三块,当交个朋友。”
面包车已经很旧了,白色的漆面起了皮,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车身一侧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广告,看不清上面印的是什么。瞿河走到车前的时候,车里已经快坐满了——最前排是一个扛着编织袋的民工,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塞着被褥和行李,挤得他只能侧着身子坐;民工旁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女,孩子大概两岁,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歪在母亲怀里,嘴角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口水;最后一排靠左边坐着一个老汉,头靠着车窗打呼噜,嘴巴半张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汗味、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牲畜的膻气,大概是前几趟拉过活羊活鸡留下的,混在一起,发酵成一种特有的、属于长途山路的味道。
瞿河没有挑拣,侧身挤进去,在最后一排靠右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抱在怀里。屁股刚挨上座椅,就感觉坐垫塌下去一大块,弹簧硌得慌。
“坐好咯,走了!”司机喊了一嗓子,发动了车子。
六月的天黑得晚,但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面包车颠簸前行,车身吱吱嘎嘎地响着,像一个咳嗽不止的老人。瞿河在靠窗的位置,把车窗开了一道缝,夜风裹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灌进来,潮湿而温热,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一翘一翘的。
他把头靠在车窗框上,看着外面飞快掠过的树影和越来越暗的天色。
路越来越熟悉了。
他想起九年前最后一次离开瞿家村的那天。
那年他十一岁,考上了县里的寄宿中学,是整个瞿家村这么多年唯一一个考出去的。走的那天早上,爷爷给他煮了六个鸡蛋,让他路上吃,他没吃完,揣在兜里,还热乎乎的。爷爷送他上了那辆破旧的班车,站在村口的石牌坊下面,佝偻着背,一只手扶着牌坊的柱子,另一只手一直在眼睛上抹。
车开了。他趴在车窗上往回看,爷爷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和石牌坊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是人哪是石头。
而这九年来,瞿河就再也没有回过瞿家村了,不他是不想回,而是爷爷不让他回。
刚上中学的头两年,他写过很多信回去,说暑假想回来帮爷爷干农活,说想回去看看村子里的老槐树开花没有,说想回去给爷爷捶捶背。爷爷每次回信都只有一句话:“好好读书,别回来。等二十岁以后再回来。”
二十岁。
为什么是二十岁?瞿河问过。下一封信里,他工工整整地写了半页纸,问爷爷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爷爷的回信更短了,信纸上只有两个字:“听话。”
于是他就听话了。九年,三千多个日夜,他没有踏进瞿家村一步。寒暑假别的同学都回家,他就在学校宿舍里待着,看书,做题,偶尔去操场上跑几圈。除夕夜的时候,窗外远处的鞭炮声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响,整座城市都在团圆,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啃着从食堂打回来的冷馒头,就着一杯白开水,心里空落落的,像一口被淘干了的井,连回声都没有。
现在爷爷终于允许他回去了。
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爷爷,我回来了。”他在心里说。
车子又颠了一下,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嘎——”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响起,车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像一头被忽然勒住缰绳的老牛,前仰后合地挣扎了几下才彻底停下来。车里的人东倒西歪,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一只手死死抓住前排的椅背,另一只手紧紧搂着孩子,脸色煞白。民工骂骂咧咧地从地上捡起滚落的搪瓷缸子,最后一个排的老汉被晃醒了,茫然地睁开眼睛,嘴角还挂着口水,含糊不清地问:“到了?到了?”
孩子被吓醒了,哇哇大哭,母亲赶紧搂在怀里哄,声音又急又慌:“乖,不哭不哭,没事没事……”
“怎么了怎么了?”前排的乘客探着头往前看,有人已经站起来张望了。
司机没说话,拉开车门跳了下去。他围着车头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又站起来,绕到车尾,探头瞅了瞅排气管,然后钻到车底下鼓捣了一阵。车底下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夹杂着几句含糊的咒骂声。过了好一会儿,他从车底下爬出来,满手油污,脸上挂着一副无奈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只是一直在等这一刻的到来。
“诸位,不好意思了,”司机拍了拍手上的灰,掌心里的油污拍不掉,他就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了两道黑印子,“车抛锚了。暂时走不了了。”
“什么?!”车厢里炸开了锅。
“抛锚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办啊?”
“这黑灯瞎火的,你让我们上哪儿去?”
“你得给我们想办法啊,我们可是买了票的!”
司机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大家别急,都是老毛病,我们有专业的修车师傅——喏,老刘——”他指了指坐在引擎盖旁边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很快就能修好,个把小时的事。”
众人稍稍安静了下来,但还是有人嘀嘀咕咕。修车师傅老刘已经打开工具箱,不紧不慢地拧起了螺丝,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掉在引擎上,他也不管。
瞿河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山脊像一条墨色的巨蟒伏卧在地平线上。公路两旁是连绵的梯田,稻禾正绿,被晚风吹得沙沙响。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这个地方,他认识。
这是瞿家村外围的公路。沿着这条路再往前走大概两三里路,拐进一条岔道,翻过一道山梁,就是瞿家村了。他小时候跟爷爷走过那条小路,虽然已经过去了九年,但山里的路一旦走过就很难忘记——那些弯弯绕绕、上坡下坡,那些石头、溪沟、松树,都刻在肌肉记忆里,像身上的疤,摸上去就知道在哪里。
“师傅,”瞿河从座位上站起来,拎着书包走到车门口,“我在这里下车。”
司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车窗外黑下来的天色,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要在这里下车?这如今天也快黑了,前头全是山路,你确定?”
“嗯,我确定。”瞿河点点头,“我家就在这附近,再往前走三里地,翻过那道梁就到了。”
瞿河跳下车,六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稻禾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溪水的凉意。他站在路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朝司机摆了摆手。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司机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外面,从后视镜里瞅了一眼已经开始拧螺丝的老刘,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小心点。天黑了,路不好走,当心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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