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河下车后,凭借小时候的记忆,沿着公路边缘走了大概十分钟,拐上了一条碎石铺就的机耕道。机耕道两旁是齐腰深的荒草,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声音尖锐而密集,像无数根细针在空气里扎来扎去。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脚下的碎石被踩出“嚓嚓”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碎石路变成了土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他知道,这是开始上山了。
山路两旁的树木渐渐密集起来,从路边的灌木变成了高大的松树和杉树,树冠在头顶交叠,把本就微弱的星光彻底遮住了。瞿河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手电筒——这是他收拾东西时顺手塞进去的,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手电筒的光柱很细,只能照亮面前两三米的地方。光柱扫过路边的树干,那些树皮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毛茸茸的,像是长了一层绿色的绒毛。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山路虽然崎岖,但他小时候走过无数次,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坎,腿脚似乎比脑子更清楚。只是九年没回来了,有些地方的路被荒草淹没了,需要仔细辨认才能找到原来的路径。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他看见了——坟地。
一片密密麻麻的坟包,高低错落地散布在开阔地上,像是一锅发了霉的馒头。有些坟前还立着石碑,有些已经坍塌了,只剩下一个长满荒草的土堆。坟地的尽头是一道山梁,翻过那道梁子,就是瞿家村。
瞿河站在坟地边缘,手电筒的光柱定定地照在最近的一座坟上。
那座坟的墓碑上刻着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他依稀能辨认出“瞿”字。瞿家村的祖坟,就在这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坟地。
小时候他也走过这条路,白天走的,那时候并不觉得害怕。现在虽然是夜里,但他也不怎么怕——他这个人胆子大,从小就不怕鬼。宿舍里看恐怖片,别人吓得嗷嗷叫,他能一边嗑瓜子一边点评“这个鬼化妆不行,脸上的粉太厚了”。
可是今天,走进这片坟地的时候,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就是一种感觉——像是有谁在暗处盯着他看。那种目光不是恶意的,但也绝对不是善意的,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掂量它的分量,判断它的价值。
瞿河加快了脚步,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跳来跳去,照出一丛丛荒草和破碎的瓦片。
走了大概一半的路程,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在绕圈。
他认出了旁边的一座坟——那座坟的墓碑是斜的,朝左边歪了大约三十度角,坟头上长着一丛特别茂盛的荆棘。他刚才已经经过这座坟一次了。
鬼打墙。
瞿河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慢慢转动身体,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周围的坟包。每一座坟看起来都差不多,但仔细看,每一座又有细微的差别——有的墓碑是青石的,有的是砂石的;有的坟头圆一些,有的扁一些;有的草长得高,有的草长得矮。
可那座歪碑的坟,他确实已经见过两次了。
他心里有些发毛,但还不至于慌。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过,遇上鬼打墙不要慌,站在原地撒泡尿就能破——因为人的尿液阳气重,鬼魅不敢靠近。也有人说要咬破中指弹血,或者脱下鞋子扔出去,鞋尖朝外就能找到路。
瞿河犹豫了一下,觉得撒尿这个法子不太体面,咬中指又太疼,于是选择了一个最朴素的方法——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深吸三口气,然后猛地睁开眼睛,朝着一个方向直直地走过去,不管前面是什么,不回头,不停步。
他走了大概五十步,猛地撞上了一棵树。
“嘶——”他捂着额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不是人的笑声。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尖锐、细碎,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又像是老鼠在啃木头。笑声里夹杂着说话声,叽叽咕咕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是三个不同的声音——一个尖细,一个沙哑,一个介于两者之间。
瞿河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他握紧了手电筒,把光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照过去。
光柱扫过几棵松树,扫过一片灌木丛,然后——
三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那三双眼睛离地面大约一米高,间距不大,像是三个并排蹲着的东西。绿光幽幽的,像是三颗被挖出来还带着血丝的猫眼石,在手电筒的惨白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瞿河的手微微发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了一块石头,发出“咯”的一声脆响。
那三双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然后,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三个东西。
是黄皮子。
三只黄皮子,也就是黄鼠狼,一只大的,两只稍小一些。它们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棕黄色,四只脚短而粗,爪子深深嵌进泥土里。最大的那只大约有两尺来长,尾巴蓬松粗大,几乎和身体一样长。它们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照下绿得发亮,瞳孔是细长的椭圆形,像三把竖起来的刀片。
三只黄皮子并排站在瞿河面前大约三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瞿河也看着它们。
他听说过黄皮子的传说。在湘西这一带,黄皮子被认为是极有灵性的动物,能通人性,能修炼成精。老人们常说,在山里遇到黄皮子,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它们不主动攻击人,但如果你得罪了它们,它们会缠上你,让你不得安宁。
最著名的传说,就是“黄皮子讨封”。
所谓讨封,就是修炼到一定年头的黄皮子,会拦在路上,模仿人站立,然后问路过的人一句话:“你看我像不像人?”
如果你说“像”,它们就能借此正式修成人形,道行大增;如果你说“不像”,它们多年的修行就毁于一旦,会怀恨在心,报复你。最怕的是你犹豫不决或者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那样的话,它们既得了人形又不完全,成了半人半妖的东西,会更加凶残。
现在,这三只黄皮子,显然就是在讨封。
那只黄皮子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丝急切。它身旁的两只稍小的黄皮子也相继直立了起来,三双绿莹莹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瞿河,等待着他的回答。
瞿河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他记得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过,遇到黄皮子讨封,最稳妥的回答就是“像人”——这样它们得了人形,心满意足地走了,不会为难你。但也有一种说法是,如果你说“像人”,它们就真的变成了人,但变成人之后,它们会把你吃掉,因为吃了那个帮它们讨封的人,它们就能彻底巩固人形,永不退回兽身。
到底哪种说法是真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面前站着三只黄皮子,三双绿眼睛,六条直立的后腿,三张毛茸茸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谄媚的表情。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那只最大的黄皮子显然有些不耐烦了,它的嘴巴咧得更开了,露出粉红色的牙龈和细密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催促。
“你看我像不像人?”它第三次开口,声音变得沙哑了一些,尾音不再上翘,而是往下沉,带着一股压迫感。
瞿河深吸了一口气,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他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嗓子,然后——
“像人。”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里,这两个字清晰得像是敲在铁板上。
三只黄皮子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绿光大盛,几乎要把手电筒的光都盖过去了。然后,它们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毛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变形,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身形在扭曲中拉长、变细。
几秒钟的时间,三只黄皮子消失了。站在瞿河面前的,是三个年轻女人。
她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一个穿红,一个穿绿,一个穿花。脸蛋都生得不错,白白净净的,眉眼弯弯的,笑盈盈的,看起来和普通的村姑没什么两样。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她们的笑容太标准了,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一模一样,连露出的牙齿数目都一样,每人八颗,不多不少。
还有她们的眼睛——瞳孔是圆的,但偶尔会忽然变成竖长的椭圆形,转瞬又恢复原状,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
“多谢小哥。”三个女人齐齐弯腰,行了个礼,声音甜得发腻。
瞿河往后退了一步。“不客气。我可以走了吗?”
“走?”穿红的女人歪了歪头,笑容不变,“走去哪儿?”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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