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好啊,”穿绿的女人上前一步,“可是小哥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总得好好谢谢你呀。”
“不用谢,举手之劳。”瞿河又往后退了一步。
“那怎么行呢,”穿花的女人绕到了他的侧面,“知恩不报,那是畜生做的事。我们可不是畜生。”
她说到“畜生”两个字的时候,牙齿忽然变长了——不是错觉,是真的变长了,四颗犬齿从嘴唇里伸出来,尖锐得像锥子,在手电筒的光下闪着白森森的光。
瞿河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他知道,最坏的情况来了。
三只黄皮子——不,三个黄皮子精,同时收起了笑容。她们的脸色变得狰狞,瞳孔彻底变成了竖长的椭圆形,嘴唇翻起来,露出满口尖牙。她们的手指也开始变形,指甲变长变弯,像五把弯曲的小刀。
“吃了你,”三个声音叠在一起,像是合唱,“吃了你,我们就能永远做人了!”
穿红的女人第一个扑了上来。
瞿河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书包甩出去砸在了她的脸上。她的爪子划过他的手臂,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皮肤上火辣辣地疼,渗出了血珠。
他顾不上疼,转身就跑。
可是往哪儿跑呢?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坟包和黑漆漆的树林,手电筒在刚才的躲闪中掉在了地上,光柱歪歪斜斜地照着一棵松树的根部,再滚了两下,彻底灭了。
黑暗中,他只能看见三双绿眼睛在追他。
他拼命地跑,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好几次差点绊倒。身后的绿眼睛越来越近,他能听见她们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带着一股野兽特有的腥臭味。
“别跑呀小哥,”穿红的声音在身后飘,“跑什么呀,我们又不会疼你——”
“让我们咬一口,就一口——”穿绿的说。
“咬完就不疼了——”穿花的补充。
瞿河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他只知道往前跑,往有光的地方跑,往有人烟的地方跑。可是四周一片漆黑,他根本分不清方向,只能凭着本能乱冲。
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根露在地面的树根,或者是半截墓碑——他整个人往前扑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膝盖和手掌都擦破了,火辣辣的疼。他想爬起来,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四肢发软,使不上劲。他挣扎着翻过身来,看见三双绿眼睛已经围了上来,呈扇形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两米。
“跑不动了?”穿红的女人蹲下来,歪着头看他,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但那张脸已经不像是人的脸了——一半是美人,一半是黄皮子,皮毛从脸颊两侧长出来,和皮肤交错在一起,像是戴了一张没贴好的面具。
“小哥哥别怕,”她伸出爪子,轻轻摸了摸瞿河的脸,指甲划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很快的,不疼的。”
瞿河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看见自己是怎么被吃掉的。
意识在流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下降,四肢越来越冷,越来越沉,像是被灌了铅。耳边是三只黄皮子的笑声,尖锐、刺耳,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铃声。
清脆的铃声,像是寺庙里风铃的声音,又像是道士做法事时摇的铜铃,“叮铃——叮铃——叮铃——”,一下一下的,节奏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铃声每响一下,三只黄皮子的笑声就弱一分。到了第四下,笑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惧的尖叫——不是人的尖叫,是野兽的尖叫,尖锐、凄厉,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
瞿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袭白袍,在黑夜中白得刺眼,像是从月亮上裁下来的一块光。他的手里撑着一把红伞,伞面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团燃烧的火。另一只手里握着一串铜铃,铃铛在指间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袍人站在三只黄皮子面前,红伞微微转动,伞面上忽然亮起了一道红光——不是灯光的红,是血的紅,是朱砂的红,红得浓烈,红得刺目。
他挥了一下手中的铜铃。
铃声大作,“叮铃铃铃——”一声长鸣,像是千百只铃铛同时响起,震得空气都在颤抖。三只黄皮子同时发出惨叫,身体在空中扭曲变形,从半人半妖的姿态瞬间被打回了原形——三只棕黄色的黄鼠狼,掉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白袍人收了铜铃,转过身来。
瞿河看见了他的脸。
很白,但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玉石一样的白,温润而有光泽。五官俊美得有些不真实,眉峰如刀裁,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深的黑色,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后,被夜风吹起几缕,拂过他的脸颊。
他蹲下身来,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瞿河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那只手很凉,但不是冰冷的凉,是深秋泉水的凉——清冽、干净,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没事了。”他开口说话,声音低沉而柔和,像是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瞿河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意识在迅速消散,眼前的白袍和红伞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在晕开、在流淌。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草木香,是另一种更淡、更远的气味,像是雪后的松林,又像是月光下的溪水。
那个气味,很熟悉。
像是在梦里闻过一千次、一万次。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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