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新娘(五)

“你确定俞鱼是外乡人的种?奴家看她的脾气和俞老三简直一模一样……”苏奈嘟囔道。

“你让我讲,我难道编故事诓骗你不成?”苏厨娘生得美貌,就是双眼里有种奇怪的天真,听了恐怖的事竟没有丝毫动容,让冯婆子气得拍大腿。

“总之,那婆娘跳海死后,风浪止息,雨也停了。扶桑人感谢海神大人有大量,只带走罪人,没有迁怒旁人。”冯婆子转向海人树干,双手合十,“只是此后,那婆娘留下的怪婴俞鱼总是哭泣,村人想起自己葬身海底的亲人,便觉得晦气。”

“所以干脆把俞鱼当成新娘也给送走?”苏奈问。

“这当然不是了!”冯婆子双眼瞪大,“俞鱼虽是孽种,可终究是大人犯错,我们扶桑可没有虐杀孩子的习俗。再说她又瘫又瞎,已算受了惩罚,村人虽恨那婆娘,却也不至迁怒孩子。至于俞老三,那事之前他本是个厚道人,不确定是不是亲生,就当成亲生的养,供俞鱼穿衣吃饭,旁人见状,便也当是他的孩子了。”

“只是,每七年新娘的人选,都要抽签鸡卜,询问海神旨意,非人力可以违背啊。”想到年仅七岁的新娘,冯婆子也语带叹息。

冯婆子比比划划,苏奈仰头上看,仿佛看见了海人树的树枝上悬着细绳,细绳末端绑一根漆成朱红的细竹筷,竹筷竖直向下,荡悠悠悬在空中,时而有嫩黄的海人花飘落下来,这就是扶桑的“花签”。

花签之下,四张木桌拼成大桌,上铺红布,鲜花、瓜果和贡品牛首,簇拥着中间的整只鸡的鸡骨。鸡脖子拧着,一只眼孔朝上,一一只眼孔朝下。

鸡骨外周,每户有女儿的家都在竹牌子上写上家主的名字,倒扣着首尾相接,围绕鸡骨摆作一个正圆。船长是上一任新娘的父亲,由他抽签,叩拜三次,颤巍巍走来,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剪子剪断细绳,花签就这样直直坠入鸡眼孔内,花签末端斜向哪个木牌,便选谁家的女儿。

冯婆子顿了顿:“结果,就那么凑巧,木牌拿起来一看,恰是俞老三家。”

想起几年前的风暴,村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不知海神是否还在计较那事,俞老三的脸色更是苍白,因为他已失去了婆娘,只剩两个女儿。

“可是……鸡卜还没有结束,俞老三家不止一个女儿,花签还要继续抽下去,询问海神究竟要哪一个做新娘。”

“这一次,船长让俞老三自己来抽。俞老三把把写着两个女儿名字的竹牌一南一北相对摆放,花签偏北就是大的,偏南就是小的。那一天,俞老三动作很慢,剪细绳的时候半天都没能剪断,最后两手并用,我们看见他双手颤抖,也不忍心催他。最后他奋力一绞,花签掉落下来,直直地向北,指向俞桑。”

“是俞桑?”苏奈以为自己听错了。

冯婆子继续:“看见是俞桑,俞老三当时呆住了,谁知道这时突然一阵风吹来,花签在鸡骨眼孔内缓缓滑动了半周,又指向了俞鱼。”

“俞老三想收起木牌,可船长不让他动;因为这时外面起了风沙。按照规矩要无风无浪时的花签才算数。所有人就在站在桌案前,盯着那支花签。花签在俞鱼那里停了一瞬,又被狂风转动半周,转到俞桑那里,海人树落下了一朵黄花。”

说到这里,一朵黄花砸到了苏奈脑袋上,吓得红毛狐狸在脸上一顿乱拂。冯婆子却指着掉落在地的花激动道:“对对对,就像这样。海人花落,犹如海神落印,所以当时我们都以为是俞桑了,可是……”

她迟疑了一下:“过了片刻,花签又被狂风猛地掀到俞鱼那边,随后沙沙的风声平息,花签再也不动了。”

苏奈听得目不转睛:“那到底算是俞桑还是俞鱼呢?”听起来这海神很纠结,像她选男人一般摇摆不定。

冯婆子低下头:“最后,俞老三拍的板,说按照最后的指向来算,村人与船长都没异议。说实在的,因为那婆娘和俞鱼,连累俞桑二十多岁还没有出嫁……若我是俞老三,私心也会希望是俞鱼的,毕竟,她活着也没什么用。”最后一句几乎是嘟囔出来的。

苏奈吃惊地看向冯婆子,只觉得她阴影中的皱纹都添了几分阴森,想起俞鱼流着泪的大眼睛,再看向地上嫩黄的海人花,背上一阵发寒。

小小的海人花,尚不知道自己即将枯萎,灿烂地怒放着,被风不住吹到她的鞋面上,如在磨蹭。

在山上,姐妹们遵循规矩,不食孕母和幼子,至于幼子是谁生的更无人在意。人人都说俞老三对俞鱼好,因为他养活了她,生死面前,却又因为她不能干活而觉得她没用。

没用,就可以去死。

有毒公子说过,凡人很复杂;他也说过,做好人很难。凡人见得多了,苏奈感觉他给她喂毒鱼的手段也没那么离谱了……

她还是搞不懂人类。唉,大姊姊为什么宁愿把自己弄成那样也要修炼成人?

为什么她的每一根狐狸毛都感觉到了压抑。

想着想着,苏奈发现了不对,外面阳光暴晒,这海人树下却十分阴冷,树下竟连一缕光斑都没有透过来,地上颤动的海人花的边缘现出妖异的青色。恰在这时,一声幽幽的娇笑灌入苏奈耳朵。

海人花被一脚踢飞,冯婆子被吓了一跳:“苏厨娘去哪儿啊?”

“这树在笑,奴家害怕!”苏奈双手捂耳跑得远了,吓得冯婆子脸色发白。树下只有风,哪有什么声音啊?

自从分化出那可以喷水的藤蔓以后,苏奈能听见许多从前听不见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叶片声中,分明有一声声少女的娇笑夹杂其中,直往她耳朵里钻,见她跑远,那笑声更剧烈也更模糊,怕不是那些新娘的冤魂索命了!

索命也别找错人,这可跟她无关!

*

船屋内,白袍道士正埋头吃面。白瓷大碗上,釉彩金鱼摆尾栩栩如生,门外光影一晃,他的竹筷一停。

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飞奔过去了。

那东西一个急停,忽又踮着脚返回,扒在门缝偷窥。在白袍道士搁碗回身,敏锐看向门口之前,又飞奔离去,片刻间没了影踪。

道士少年回头,盯着桌案上的司南。简易的司南不足巴掌大小,是个方方正正的铁盘,铁盘上锈迹斑斑,中央悬一变形的薄铁勺。此时此刻,铁勺时而向东,时而向西,如无头苍蝇一般旋转。道士少年忍不住抓起来一阵猛晃,放回桌上,结果还是一样。

“怎样呢?修士老爷,我家里到底有没有妖邪?”跪坐一旁的俞桑放下手里的绣活,时不时瞥一眼这少年沾着红油的嘴唇。

无怪俞桑眼神怀疑,来人身穿雪白道袍,束发簪冠,青色道袍腰带上像模像样地绣着阴阳八卦纹,但道袍是棉布的,边角磨烂;簪是木头的,微微腐朽;连那条腰带都洗得掉色。这少年容貌俊俏,可是眼看只有十五六岁,还未蓄须。

道长蜀地而来,很少吃海鲜,但海鲜在扶桑就像不要钱一样加了满碗。他饥肠辘辘,埋头大吃,还问俞桑要了好几瓶辣油,把面汤加成了红色,不停地吸气,愈发显得面白唇红,更加孩子气。

感到被质疑,少年眼神微转,瞥了眼摆在身旁的另一只空碗,搁下司南,从行囊里抽出半片纸按在桌上,煞有介事道:“我既然能揭了你写的榜,就一定能抓住妖邪。清一仙宗正在辑妖,已走了很远的路,你确定家里有异状?”

“正因为我不确定,才找修士老爷来看。如果你都看不出,那我就更不知道了。”俞桑咬断线头,细细的声音暗含埋怨,瞬间让这少年挂不住脸。

他注意到这少女表面干活,实则神思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自己,满怀心事和打量,他不知如何应付这场面,不由又瞥了一眼一旁摆放的空碗。

“修士老爷如何称呼?”俞桑问。

少年用帕子先擦一圈额上汗,折一下,再擦净嘴:“叫我道号就行,定嘉。”

“定嘉道长的同行人,什么时候来?”俞桑盯着那只空碗。

被她一眼看穿,定嘉的面皮顿时涨红。

饭是为两个人准备的,但来的只有一人。俞桑已经看出来了,这少年尚且生嫩,事事在等另一个人定夺。

定嘉犹自强装镇定:“……师叔身份特殊,门派还有些事纠缠,可能稍晚一些过来。”

“稍晚一些是几天?”俞桑追问。

“你这大姐,蜀地离你们这里逾百里,我们赶来光是骑马坐船都要月余,已是一天都没有耽搁了!哪有一进门就如此催促的!”定嘉见少女兜帽之下黝黑的眸子直愣愣望着他,仿佛既不知礼,对他的羞辱也没有感觉,忽觉可怜,觉得没必要和这蛮荒之地的渔人姑娘一般见识,按下恼意,“你听说过清一仙宗吗?”

俞桑茫然摇头。

“我们清一仙宗虽然刚刚立派,可每个人都有真本事,绝不是什么招摇撞骗之辈,这个司南不是坏了,只是,或许,有些复杂……总之就算讲给你,你也听不明白。”

“所以,你看不出来我家的妖邪。”俞桑对清一仙宗不感兴趣,眸子黯淡,有些失望。

“谁说我看不出来!”定嘉受激,恼羞成怒,“我刚来此地,又不熟悉环境,我想等师叔来了后共同商议才更稳妥……”

“来不及了。”不料俞桑突然放下针线,扑通跪在了定嘉面前,细长的眼,眼珠黑漆漆望向他:“我的船屋让给你住。求定嘉道长抓走家里的妖邪,越快越好!”

定嘉头一次受人跪拜,怔在原地,俞桑惊恐焦急的语气又令他心中惴惴,只觉这渔村的四周都充满了他看不出的诡异。

他连忙将她扶起,少女执拗不肯起身,眸光微转,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家里肯定有你们要找的妖邪。可是,村人不信修士。尤其是我阿爹,他知道了会把你打出去,还望定嘉道长悄悄地查,千万不要惊动别人……”

“好,我答应你就是!”定嘉道。

*

金乌沉落于西边,整个海面都被霞光染色。

敲锣的船在波光粼粼海面上蜿蜒前行。

日头落下去,各家的炊火却点亮了。拿着碗的帮工冲向船屋,人声喧闹起来,等待着今日苏厨娘提供的晚饭。

“苏姊姊,他们在喊你。”杨昭的声音响起,“他们好像在说,晚饭不想吃白粥了,不饱人。”

锅铲自己翻动着,小妇人闷声摇晃着布帽,一双丹凤眼发直,似有心事。

“苏姊姊,苏姊姊……”见她不回神,杨昭压低声音,“苏姊姊,这一家好像住进来了道士,你小心啊。”

“奴家看见了。”苏奈失神回答。

出着神把饭菜递出去,苏奈扑通跳进大水桶,浮出水面的刹那,化为活色生香的美人,只垂落水面的乌黑发髻瞬间被铁簪带着往上提了提,如想逃离却逃不掉。

“杨昭,杨昭?”苏奈抚上雪白的心口,失魂落魄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洗着澡,还怎么说话?杨昭回剑中驭龙去了,苏奈听见阵阵愤怒的龙吟。

就算龙吟很吵,就算泡在冷水里,苏奈还是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差点要跳出胸膛,自顾自感叹道:”太香了……”

“什么香呀?我怎么没闻到?”杨昭终于问。

“男人的心啊!比你的更香,比季先生的还香……”

青龙一声长啸,杨昭又瞬间消失了。

神尊说做剑灵是修行,修行怎么能说这个呢?

苏奈也没在意,大尾巴在水中蜷缩着,满脑子都是隔着门缝看到的那道雪白的背影。

是个道士,很年轻。

他的心闻起来既似半开的幽昙,又似熏沐檀香的大殿经过洒扫后,被初升的晨曦晒干,比过往所有男人的心都要诱人。她已经好久没有闻到过这么纯净的男人心的香味了!

跟这颗心比起来,前几日那些帮工的心,简直就是难以下咽的酱咸菜。那颗几乎已死的采补的心,在这种香气之下,控制不住地蓬□□来,连搭在桶沿上的尾巴尖都跟着疯狂摇摆。

若不是凭最后一丝理智认出船屋门口阴阳八卦旗,差一点她就要冲进去自投罗网了!

修士不能惹,这是大姊姊说的。

苏奈还算听大姊姊的话,修士有法器,清一仙宗那师祖老道,杀到了山上老巢,差点要了她们的命,苏奈已经吃过一次亏,明白打不过就跑的道理。而且她若是谨慎,家里住进修士,现在就该收拾细软跑路才对。

不过……她会不会太小心了一点?

仙宗弟子众多,谁知道这个小道士有多大能耐?那些低等级的弟子,连她的障眼法都看不透。苗姗姗那只臭猫就胆大,披了人皮混进仙宗,他们也没识别出来!

这么香的一颗心,如果能采了这个小道士,她恐怕会立刻修为飞涨,指甲更尖,皮毛更丰,眼睛更亮,不仅能立刻找到现世镜的线索,而且等她拿着现世镜回去救大姊姊的时候,已成为远近闻名、人人恐惧的狐狸精……

幻想在苏奈眼前烟消云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令苏奈大骂道:“敲什么敲,要死啊!”

“苏厨娘,该给新娘送饭了。”冯婆子提醒。

哦,差点忘了还有这件事。

哗啦一声,苏奈披衣而起,阴沉沉地接过冯婆子手里食盒,发丝上还滴着水呢。

“真是不巧,又打扰苏厨娘洗头了。”冯婆子说着抱歉,脸上却无抱歉之意,环顾左右无人,急急开口:“我给你打听到合适的人选了,修士,是个修士!”

“你怎么知道奴家想要修士?”苏奈呢喃。

“你知道啦?”冯婆子震惊地抿唇,想了想,“不对,我刚从镇上回来,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除了我,你还托别人给你找下家了?可千万别让东家知道呀!”

下家?不对!想起之前曾托冯婆子找下家的事,苏奈勃然变色,摇头:“不去,奴家不去修士家!”

俞桑留下了她,她暂时不必走;有这颗诱人的心在,她更是不想走了,只是方才自己反应激烈,怕引起凡人怀疑,苏奈眼珠乱转,立刻掩口道,“听说那个阴阳八卦旗会摄魂,很可怕呢。”

冯婆子这才恍悟:“阴阳八卦旗是镇妖的,怎么会伤人呢!那些修士受人敬重,他们卜一卦,就顶我们一年的工钱。你看见俞桑招待修士,用东家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大瓷碗!他们很有钱,临时小住几个月,雇佣厨娘,给十两黄金,黄金!”

“那奴家也不去!”苏奈咽了咽口水,十两金是多,可去修士家里做厨娘冒险,红毛狐狸还没疯。

“这个修士要寻厨娘给病妻煎药做饭、调养身体,他平素不在家,不会让你害怕的。我都打听清楚了,他家里是贵妾主事。这个贵妾为人温婉,很有谈吐,你是都城的厨娘,她绝不会薄待了你!”冯婆子道,“好好想想,新娘总要出嫁的,待此事了结,就再也用不上厨娘了。你总要寻一个下家,再没有比这一家更好的了!”

鸡卜,参考自海南黎族“鸡骨卜”,我国南方多地都有鸡骨卜习俗,大家感兴趣可以了解。为尊重任何一种风俗习惯,本文鸡卜方式与细节为本人杜撰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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