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奈的双眼倏然一亮。
远处的海人树下,一道白影被月光照成蓝紫色,左顾右盼,徘徊来去。
定嘉提灯,将司南高举,分枝拂叶。
不甘心受激,少年还是一个人出门来碰运气,俞桑又不让他惊动他人,只好等到扶桑渔人用过晚饭歇下后,悄悄地行动。
眼见恒定的指针又像抽风一样转起来,定嘉在树干上猛砸司南一下,暗骂一句。
风吹海人花,枝叶震颤,阵阵的馨香钻入鼻尖,有树枝低垂,轻搔他的背脊。
定嘉反手把树枝拂开。
树枝风中垂落,又轻点他另一边肩膀。
定嘉边拍司南边骂,胳膊肘又将树枝挥去,
旋即觉得不对,眼珠微顿,在花香之中,又嗅出另一种微甜的香气。一点点抚上他肩膀的,不是树枝,是一只过分柔软的手。先是指尖,再是手掌,她如获至宝,小心翼翼,从他的肩膀摸到喉结。这手指是热的,贴上来的身体更是暖烘烘的,不是鬼……
定嘉一个回身,刚猛吸了一口男人发髻阳气的红毛狐狸遗憾扑空,狂风乍起,苏奈在刺目的灯笼光下,以手遮面,状似惊吓:“哎呦,什么东西这么亮,刺了奴家的眼!”
苏奈满脑子都是对这颗心的香气的垂涎,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定嘉提起的灯笼是被狂风竖直地倒吹起来的,线都绷紧了。定嘉怕灯烛熄灭,另一手忙去捉灯,司南掉落在地;可那灯笼风中动如脱兔,左照右照,把小妇人一双丹凤眼、尖尖下颌、樱桃小口照得分毫毕现,这才被定嘉捉在手里。
“你是谁?摸我做什么?!”四面环看,来不及判断,定嘉就被这世间少有的美貌镇住了,瞬间涨红了脸。
灯下看人,本就添彩,何况眼前的人乌发如云、唇红齿白,眼珠在含羞带媚的双眼里打转,更是勾魂夺魄:“道长不认识奴家?奴家姓苏,是这家的厨娘。”
“你是厨娘?”定嘉的质问弱下来。
“嗯!”苏奈只斜看他的腰带,点头,“奴家从小仰慕修士,可惜不得亲见;今日能亲眼见到道长,与道长说两句话,奴家已然知足了!”
男人么,只要捧一捧,便晕头转向;装可怜表现对修士的崇拜,更令他无法苛责。看清是个小道士,还会脸红,苏奈的心内便一阵狂喜,如果大尾巴没有收起,早就摇晃起来,只觉采补大业已然成功了一半!
风更狂浪,定嘉听见她是专门来看自己的,看她想瞧又不敢瞧的委屈眼神,心口用,果然动了动喉结。只是还保留一丝理智,低头找寻什么。
司南,早就被苏奈一脚踢到草丛里了。这小道士水平一般,不用法器,竟连她的狐狸身都识不破!苏奈欺近一步:“道长找什么?”
那颗诱人的心,就在小道士薄薄的胸膛里跳动,苏奈的心也跟着一起跳动,眼睛都绿了,只觉周遭的香气香得逼人,恨不能把定嘉就地扑倒采了,连杨昭喊她都听不见了。
“……跟你无关。”定嘉突然站起来,向左右看了看,苏奈不知他在忌惮什么,也跟着看了看,只看见今夜的风特别大,刮在脸上生疼,跟被打了一般。定嘉放弃了司南:“苏厨娘。”
“啊?”
“这家中有异,以后不要半夜乱走。你自己小心。”说完,他竟目不斜视,拔脚就走。
“道长,道长!”苏奈紧随其后,赶了两步,少年突然使个遁地符,凭空消失,只剩苏奈扑了个空,怅然站在海人树下,痴痴望着定嘉离去的方向。
不仅心很香,人也白净清俊。她终于又找到了一个让她有采补冲动的男人!
失败那么多次,苏奈倒也不气馁。这样的男人往往比较难采,若是一下就被她蛊惑,恐怕就没有那样高洁的心了。
她本以为有毒公子是最容易接近的,现下看来,这个定嘉道长更适合做她的第一个男人!
只是想到季先生,苏奈的尾巴耷拉下来。
——季先生去人间了,短时间内该是回不来了罢?若是她让定嘉心甘情愿地给她采,是不是就不算走歪路了?不错,做了神仙又怎么样,看起来还是成为厉害的狐狸精容易一些!
苏奈胡乱琢磨着,没注意步伐之间,风停树静,那花香也渐渐淡去。
一朵海人花砸落鬓边。
哼,她已经不会被这等小把戏吓一跳了,苏奈目不斜视地弹飞了肩上的海人花。突然,眼前一黑。
一双冰凉的手遮住苏奈的双眼,一人玩笑般从身后环住了她。
想不到定嘉道长表面正经,实则是个登徒子!苏奈心中狂喜,一把扣住这手,表情凝住。
不对,手中的手指摸起来冰凉粗糙,好像树根。怎没闻见那香气,倒是有股树味?耳边传来幽幽一声少女的笑,苏奈猛地将她甩开。
被她一摸,那凭空出现的绿衫少女的反应更大,逃也似的蹦到一边,低头讨饶:“仙子恕罪,仙子恕罪!”
少女声如银铃,着碧色裙,头戴一串黄花,身姿窈窕,容貌俏丽。苏奈比她高半个头,凑近她瞅了半晌,指着她恍悟道:“海人树精?”
大姊姊同她讲过,树木有灵,有大气运者,也可以如它们一般修炼成精。她还从来没见过活的树精呢,不由好奇地围着海人树精转了一圈,见她与人别无二致,嗤道:“奴家听到的声音,原来是你在笑啊!”
“仙子请恕小女眼拙,还以为仙子与小女一样都是精怪,所以想捉弄……亲热一番。”触及到苏奈的眼神,少女又害怕地把头低下,两手紧张地交扣在一起。
苏奈眨巴眨巴眼睛,虽不这树精为何要称呼自己“仙子”,但也与季先生学会了不动声色,扬起白皙的下巴,端起派头:“你修炼多久了?”
“小女不才,一千年前有大机缘,故开灵智。在这里刚刚修炼一千年。”海人树精恭谨地答。
苏奈步子微顿,瞳孔微缩,一千年的树精啊!大姊姊修炼千年,都可以渡劫飞升了。想到她一个才三百岁的狐狸精,竟在千年妖精面前装“仙子”,不由心虚地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佛珠,清清嗓子道:“你可看得出奴家的原形?”
海人树艳羡地看向她的脖颈,几番偷看她的脸,越看越迷糊,怎么会有这么像狐狸精的修行者?要说有此机缘的,也就只有天生神目的九尾狐家族了……
“或许,好像……大约,可能是九尾狐?小女不敢妄加猜测,还请仙子恕罪。”
“嗯,猜得不错。”苏奈背挺得更直,头昂得更高,想不到她一只杂毛山野红狐狸,竟有一日被误认为是九尾狐,若通悟在此,不得气疯?
“想不到小女竟有幸见到九尾仙子!”海人树声音微微变调,忙提裙扑通一声下跪,“我自开灵智以来,日夜勤恳修炼已逾千年,但不知为何,始终未能成人。不知九尾仙子可否开天目,帮小女看看这其中的原因呢?”说罢,少女满眼期待地看向苏奈。
苏奈卡了壳,转向月亮,心虚地摸着自己光洁的额头:“神目嘛……都是奉天帝的旨意而开,岂是随便说开就开?何况你在此处,又是刮风落花,又是笑蒙人眼,整日作弄吓唬别人,又怎么让奴家相信你在好好修炼?”
海人树失望,俏丽的小脸顿时笼罩幽恨,张口欲辩,闻脚步声,忽一挥袖。
苏奈只觉眼前绿雾扑面,晃晃脑袋,才发现自己身移位易,眼前蒙着一层流动绿雾,不见那少女的身形。海人树的声音悄悄响在耳边:“仙子勿动,现在你藏在我的树干里。其实我方才不是要作弄你,只是想提醒你,你看嘛——”
正要挣扎,苏奈透过绿雾看见两个人。
天色已暗,扶桑渔人应已歇下了。一个赤膊少年没有提灯,摸黑行至树下,像在等人。片刻之后,脚边声响,一道细瘦的影子分枝拂叶而来,那少年上前两步将她一拥,两人就这样紧紧搂在了一起。
一大辫子垂在兜帽之外,苏奈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辫梢的白色发带风中微微颤动。
俞桑!
苏奈看了看自己手中提着的食盒,又看看那一对相拥的少年,好个俞桑,原来这情郎确有其事。也不管妹妹还没吃饭,倒忙着和情郎幽会。
“看见了吧?每隔几日,他二人就相约夜半,在树下见一次面,倘我不提醒仙子,你就要被他们撞见了。”海人树凉凉的声音响在苏奈耳畔,马上被苏奈打断:“嘘,嘘,别吵!”
她听见少年说话了:“我阿爷终于同意提亲,再过十日,我就娶你过门。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俞桑没说话。感觉到怀里的身躯瑟瑟发抖,少年道:“都过去了,都结束了!”虽安抚着对方,他自己也双目圆睁,满面惊惧。
“什么结束了?”苏奈忍不住追问,“这情郎看起来好生眼熟。”
“是铁匠家的儿子。”海人树说。
“不错!是铁匠家的儿子。”苏奈想起来了,不久前这少年还曾是家里帮工,尔后成年,随船出海,不再吃她做的饭。铁匠家的船屋距离俞家不远,算是邻居,怪不得当帮工时,他在家里忙前忙后,还给她的大铁锅上油、帮她磨刀,分外殷勤,看来这小情郎和俞桑早有青梅之谊……
苏奈想起冯婆子所述七年前的事,大约是被俞桑母亲的事所累,铁匠父亲觉得俞家晦气,不同意俞桑进门,两人只好偷摸见面,直拖到现在。
可夜色里,这对小鸳鸯的脸色惨白如鬼,并不好看。
“把东西给我吧。”两人分开,少年说。俞桑从袖中取出一物,还给了他。
少年一手牵着俞桑,捡一根长树枝,踮脚在枝叶间一顿乱戳,自枝叶间挂下一根朱红的竹筷,被细绳系着,摇摇晃晃。
苏奈瞳孔一缩。这……不是冯婆子说的花签吗?
少年取下花签,把花签掰折两段,这细竹筷内部竟被挖空了一小块,只听“啵”的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从花签中吸出来。旋即少年满头大汗,从怀里取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朱红竹筷,重新悬回绳上。俞桑也来帮忙,捡起地上断裂两截的花签。两人又将新的花签重新放回树上。
“回去以后,把它丢进篝火里烧掉。”少年嘱咐。
俞桑低着头:“好。”
“原本污秽的就是俞鱼,海神大人应也怪罪她,我们不过顺从海神大人的心意。”少年说着,却已因恐惧跪倒海人树前,拜了三拜,目露痛苦之色,“若海神大人有灵,请予吉褂,将俞桑姐姐赐予我为妻,我们愿终身给海神大人为奴为婢!”
“海神大人一定也是这样想的。”俞桑站在他身后,白色发带飘飞,她的声音很低,飘忽不定,“我已请来修士,助我们成婚。阿爹择定最近的婚期,可我想,最好等新娘到了海里,才能彻底放心。”
有海人树掩护,她看不见苏奈,漆黑无光的眸却仿佛在与苏奈对视。这样一双细长死寂的眼睛,镶嵌在少女泛黄麻木的脸上,显得冷漠无波,狠绝无情,看得苏奈生生打了个寒噤。
而她说出的话语却依然质朴柔婉:“若是真有事,我一人担,不想连累你和你阿爹。”
少年急了:“我不怕,我怎能让你一人担!我阿爹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此时再改婚期,我怕他又……”
俞桑倾身,同他附耳说了什么,少年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前仿佛又闪过那沙漏型的可怖风暴,喉头几番吞咽,终于再说不出同担的话,痛苦地点头:“好,就按姐姐说的办。”
二人见近旁无人,分手离去,留下苏奈手脚冰凉地待在原地。
没搞错吧,那个花签,冯婆子说代表海神的旨意?这两人在花签上做手脚,那岂不是说明,那日选新娘所抽的花签……还有他们从掰断的花签内取走的那个黑黑的东西……
“那是慈石。”杨昭冷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慈石能召铁,慈石相近,自相触击。(注1)”
“哪有那么小的慈石,可以装在细竹筷里!”
“苏姊姊,我也是铁匠之子,铁匠整日和铁与石打交道,想找得到一对米粒大小的慈石并不难。”
苏奈汗毛倒竖,感觉呼吸变得困难了。
她还记得冯婆子讲过,一开始,花签指向俞桑。当时她还嘲笑海神摇摆不定,原来是这一对私定终身的小鸳鸯不愿被拆散,在花签和木牌里装上磁石,最后硬生生篡改成俞鱼的缘故?
苏奈与杨昭交流,海人树精不能听见,见苏奈出神不语,在她耳边幽幽道:“怎样,仙子这下明白小女的苦心吧?倘若不是我提醒你,只怕要引来麻烦了。”
苏奈顿时回神:“他们见面有多久了?”
“一两年了吧,初始时还只是坐在一起说话,这一年见得越来越频繁,都抱上了,一个月前,这铁匠少年还偷偷给了俞桑东西。”海人树说。
给的是一枚慈石。只要放在木牌底下,就可吸引内置慈石的花签。
“你不是海神的使者吗?他们在你眼皮底下干了那么大的事,你竟也不阻拦?”苏奈道。
“小女只是树精,哪里认得什么海神!”海人树幽幽道,“顶多就是有点微末法力,俞桑曾歃血为誓,向我祈愿,小女还帮了她呢。”
“她发了什么愿?”苏奈忙问。
海人树却不答:“听闻九尾家族宝物甚多,能否请仙子赐小女一样宝物辅助修炼?”
果然又来讨要东西了。苏奈警惕起来:“你要什么?”
“仙子佩戴的那颗佛珠……”
话音未落,苏奈便打掉她的树枝:“这个不行!”这可是大神仙留给她最后的东西了。
海人树的树枝又拂向鬓发:“那,小女要仙子头上两只发钗……”
“不行,这个也不行!”苏奈紧紧捂住鬓发,可不能把杨昭和小桃给了旁人了。
树精少女被打了两下,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那我可不知要修行多少年,才可以如仙子一般了。”
“修行嘛,积少成多,多做善事,就像今日一样,早晚会成功的。这样吧,奴家把给你这个。”苏奈说着,忍痛拔下一撮尾巴毛,“快告诉我,俞桑给你发了什么愿?”
绿云一拂,苏奈就回了原位,绿裙少女拿着一撮普普通通的狐狸毛,看看毛再看看她,半晌无语,脸色幽暗至极:“多谢仙子教诲。你快走吧,这里马上要来人了。”
她的话还算客气,语气已略带冰冷。碰上这么一个吝啬的九尾狐,什么也没得到,算她倒霉!
“谁呀?”苏奈环顾四周。
“当然是对你我不利的人了。”少女飘忽过来,在她耳边幽然道,“我再告诉你个秘密,那日你走以后,俞桑就在俞鱼门外不远处看着,是她装好了门。”
一番话,说得苏奈透心凉。
难怪没有人发现新娘的异状,原来是有人从中帮忙遮掩。她去给新娘送饭那日,如何欺辱新娘,如何抢走俞鱼的盲杖……俞桑都看在眼里,却不加阻挠,竟装作不知,隔日还叫她去送饭!
“俞桑到底许了什么愿……海人树?”苏奈陡然回头,那少女不知何时突然凭空消失,“海人树?”
任凭苏奈再叫喊,少女都不肯再出现,只把她一人丢在原地。四面静得可怕,眼前只有一大片海人树,连花枝和叶片都没再颤动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令苏奈生出警惕,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就静静伫立在她身后,注视着她,她猛地转过身,什么也没有看见。
苏奈抬头,一轮圆月挂在高空,再低头,云雾的影如纱飘过地面,连虫吟都静了。苏奈擦擦额上冷汗,踩过一地白霜似的月光,越走越快:“奴家还是去送饭吧……”
有风擦过她的背影,吹动了海人树的叶片。
苏奈感觉到了那阵风,身子一缩,她就说有人吧,不然那海人树不会故意丢下她!到了树后,干脆化为原形,叼着食盒飞奔而逃。
*
船屋的门骤吱呀一声,骤开又骤合。
定嘉被风声惊醒,从床铺坐起身,看见方才掉落的司南被一只手轻搁在床头,晃动未停,而那人动作迅疾如风,不知何时已静坐于角落暗处,只有面具的边缘落下一弯冷冽的月色。
定嘉旋即喜道:“没事吧师叔?”
坐在暗处的少年轻一摇头。
定嘉又好奇:“你在看什么,耽搁这样久?”
少年回想方才场景,答道:“两只妖精相争,都未如愿。”他的嗓音与定嘉一般,如玉石相击般动听,但语气沉而笃定,故而没有任何孩子气。
定嘉张了张口:“两只妖精?那个苏厨娘……她应该不是妖精吧?”
少年轻一颔首,定嘉顿时懊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那俞桑说的妖邪,应该就是这两个了吧?明日去抓来。”
少年想了想,却一摇头。摇头令定嘉崩溃。
“小叔,这里还有铺位,你一路劳顿,同我歇下吧。”定嘉急忙把被子拉开,铺好另一张竹席,卖乖道,“顺便给我讲讲内情。”
“不用,我出去睡。天气热,自多饮水,当心暑热。”那道身影站起身。奇怪的是,他与定嘉年岁相当,语气却颇为老成,关切亦自然熟稔。定嘉已经习惯,没有挽留,只是乖觉地应一声。
风又吱呀一声将门灌开,再合上时,那人来去如风,已无影踪。
注一:“慈石召铁,或引之也。”——《吕氏春秋》慈石,即磁石。
”斗棋,棋自相触击。"——《史记》传说臣子利用磁石做成可以自相击打的棋子,汉武帝以为奇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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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新娘(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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