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院便是许合为田畴众人安排的居舍,里头有小房十余间,已派人前去打扫。
林贞、东伯、绿珠三人随许合堡中下人一同入南院帮着洒扫、整理行囊。
许合则带田畴里里外外巡视堡垒各处,田畴暗暗记下,待回到议事草堂时,要来麻纸和炭笔,当即画出坞堡防御工事图。
“许兄请看,此处外墙过于低矮,需再加建一尺;东北隅无登高哨位,宜起一座瞭望小楼,设弓手值守;堡门外侧需掘三丈阔壕沟,引水环护,阻寇仓促攀墙……”
半个时辰后,许合听罢田畴一番剖析,惊异非常:“田君当真高才,既能过目不忘,又熟谙行伍守备之法。”
“我坐守此堡经年,遍察不得要害,你绕堡一周,便将防务弊病悉数理清,请受我一拜。”
田畴忙起身制止:“许兄使不得,不过是读了几部兵书,小弄雕虫,让你见笑了。”
接着许合又带着田畴去看了堡内宅院、库房、粮廪、药仓、兵器房,请他筹划。
田畴的午饭是在许合的议事草堂吃的,林贞他们的午饭则由许合堡内下人送至房内。
饭菜简单,是粗粟豆饭配腌菹、水煮菘菜。
林贞他们吃完后继续擦拭、整理屋内各处,一直到黄昏才堪堪收拾妥帖。
林贞躺上床,对绿珠说不吃晚饭了,累得想死。
迷迷糊糊正要睡着,额头忽然一热,睁眼,见田畴坐于床边正用手探她额头:“贞贞脸色如何这般差?”
他以为她又病了。
林贞轻哼一声,“连日劳顿,又收拾一天屋子,力竭。”
田畴静静看她,瞧她脸色苍白,神态羸弱,心疼不已:“夫人辛苦了。”
林贞愣住,羞且笑,一骨碌坐起来,“房中没有其他人呢,你何苦演戏。”
田畴情不自禁揽她入怀:“何来演戏。”
他很喜欢她,已经认定她,娶她是早晚的事。
林贞CPU都干烧了。
怔在他怀中失神。
不是演戏?
东伯前番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如果不是演戏,那今晚岂不是要洞房?
不行不行!
她还没准备好。
喜欢他是一回事,可是马上和他结婚又是一回事。
再说,回幽州还路途遥遥,难道叫她拖着个大肚子赶路吗?
如此,那他也太不是个人了!
林贞越想身子越僵,最后挣脱出来一巴掌打在田畴脸上:“不是假扮!难不成真与你行夫妻之事,待到腹如悬瓠再赶路回幽州?”
田畴骤然身僵,耳根倏然泛红,极其无助地摊手:“贞贞,我并无此意。”
“你不想?”
想。
不不不,他想但他不会。
至少在成婚以前不会。
但这些话如今说还太早,田畴羞于启齿,亦无法解释,起身作礼,愧忏而去。
出门时还跌了一跤。
林贞也气,一直以为他秉性端洁,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没理解田畴的言外之意,田畴的言外之意并不是要在此处与她有夫妻之实。
他那句“何来演戏”的本意是:他是真的喜欢她,真的想要娶她为妻。
林贞重新躺下,在床上辗转,至半夜也未睡着,想要出去散步,于此处又人生地不熟,甚至不敢开门。
绿珠在隔壁房间听得她唉声叹气啊,出声问她:女郎何故哀叹?
“绿珠,我感到难熬。”
“是因为和田君吵架,田君不归之故?”
“我不知……”
“好糟糕,一切都好糟糕,糟糕又失望!”
绿珠没太懂,半蒙半猜:“可是事事皆不如意,处处败兴之意。”
“绿珠,你起来,陪我出去透透气。”
“女郎,此处又不是自家宅院,万一被堡内值守当贼射杀,岂不大亏。”
听到此处林贞反而笑了,“以前总想苟且偷生,到如今反而没这般求生执念了,若被当成贼人射杀那便是我不可逃脱的宿命。”
因为觉得田畴不可靠了,即便跟他回到幽州也是境况难料,故而心中一片迷茫。
现在想想,早知当初不逃,跟着董卓一起死在长安哪有今日这许多麻烦事。
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愚蠢反被愚蠢误。
绿珠后来被林贞吵得无法入睡,只能起来陪她出去散心。
时正值八月十五,月大如盘,照得四野暗明,林贞和绿珠出院于墙阜间散步。
见路旁菜畦齐整如裁,菜叶青翠莹润,她蹲下发愣:“绿珠,我妈妈也种菜,我家门口有一个很大的菜园……”
“我很不会说话,小时候妈妈把菜秧丢进挖好的土坑内,我想帮忙,本想说妈妈我帮你种菜,说成妈妈我帮你埋……呜呜……绿珠我好想回家。”林贞抱膝呜咽。
绿珠鼻酸:“女君,我们没有家了。”
“长安的家没了,郿坞的家也没了。”
东伯一直跟着身后,闻二人之言亦低头抹泪。
后来田畴整整一个月都睡在许合的议事草堂,不曾回内院居所。
开始许合不便问,后来经玉娘提醒:“若是他们夫妻生了隔阂,君当劝解,我亦会劝贞娘。”
是以,今日许合与田畴一同巡逻堡内各处时,见到一对夫妻于路旁栽菜,许合觉得时机正好,开口道,田兄,你看前面那对夫妇,恩爱和睦……
田畴侧目:不明白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许合只得进一步暗示:“近来见君闷闷少言,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劳许兄费心,并无。”田畴分明神伤,言语却作疏狂。
许合哑然。
他有心帮忙,但他亦非那伶牙俐齿之辈,被田畴软挡一下便不知该如何继续了。
遂止。
待夜间拥玉娘入帐,夫妻欢好,玉娘问许合:“君劝田君乎?”
“劝了。”
“如何劝的?”
许合于是把白日与田畴的对话说与玉娘听。
玉娘听了直笑,“呆子呆子真真是呆子!”
“罢了罢了还是靠我吧!明日我去找贞娘。”
翌日,林贞在坞堡的祠堂门口教孩子们习字,“一字加人字,便为大字。”
“大者,广阔之意,如海如天。”
“跟着我写。”
玉娘远远看见林贞蹲伏于祠堂坎下,拿树枝在地上教孩子们习字。
秋风乍起,吹得她青裙拂动,腰间绅带随长发翻飞,好不动人。
玉娘叹息,“如此美眷,田君也舍得冷弃。”
“贞娘!”玉娘走近喊她。
林贞抬头,露出一个浅笑:“玉娘可安?”
“都玩去吧,我要和贞娘说会话。”玉娘先把孩子们打发走。
林贞起身,面色尴尬,心中不安:是那种在别人家白吃白住,忽见主人来寻的窘迫。
绿珠纺布去了,所有人都有活干,独她什么都不会。
种菜不会,纺布女红不会,做饭倒是拿手,但此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燃气,没有食用油,没有炒锅,没有各种调料,只有那种极其老式的柴火灶,她生不了火。
好容易生了一次火,把衣服弄的污秽不堪。
绿珠哭了好久:“女郎,衣服多洗几次就坏了,如今不比在长安,月月都有女工裁制新衣,你得爱惜些。”
是以林贞日日都来此处教孩子们习字,虽有乡人对她授学表示感谢,但终不成气候。
玉娘挽起林贞的手,“贞娘因何与田君嫌隙?”
林贞没想到玉娘问的是这个,怔愣许久才低低道,言语不合。
玉娘笑,“夫妻岂有宿嫌。”
“贞娘国色,田君英武,如此良配,何得因一时口角便互相厌弃。”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堡中有许多女子倾慕田君,贞娘若迟迟不肯叫他入房,来日田君动摇,岂非做祸良缘。”
林贞心中冷笑:若真如此,那他就不必回幽州了,留在此处做人新婿岂不更好!
面上却道,“我闻,宿分乃为天定,或许我与田君缘分已尽。”
玉娘一语道破:“贞娘既说与田君缘分已尽,那为何两位终日苦闷。”
林贞愕然。
“两位心中明明互相惦念,却偏偏困于颜面,互相折磨。”
林贞僵住,念头轰然。
她折磨他了?
他们互相惦念?
她终日苦闷竟是因他?
这些问题纠缠林贞许久也理不清头绪。
半月过后,玉娘从许合处得知田畴仍宿在议事草堂,对林贞生出偏见。
在玉娘的认知里,女子以夫为纲,在外当给予夫君体面,在内当料理内宅。
如今林贞除了读过几本书,认得几个字外一无所成,却敢把田畴数月晾在外面,实在有失妇人体面。
于是私下削减了他们三人的口粮。
待到月初遣人送粮,只送一半。
绿珠抱着粮袋左看右看,“女郎,东伯,你们来瞧,这粮为何仅有半袋?”
林贞一下就知道了这是玉娘给她的下马威,不在意道,日后我少吃一点便是。
绿珠和东伯后知后觉,亦明白过来,气愤不已。
绿珠愤慨:“女郎何曾吃白饭,每日教他们乡中稚子识字就不累吗?”
东伯对林贞道,“女郎莫怕,我这就去找田君。”
林贞死死拽住,眼泪滚下来:“我宁愿饿死也不要求他。”
东伯沉默一番后对林贞道,“女郎莫哭,老奴带你走!我们入山,寻一僻静之地开荒自给,再不求别人。”
“若是遇上盗匪,我们三人亦死在一处,绝不留在此处叫人羞辱。”
林贞、绿珠含泪点头。
东伯当即去寻田畴,言明离去之意。
田畴闻言愣住,脸一下就白了:“为、为何?”
东伯愤慨:“身可殒,志不可屈;命可绝,辱不可承。”
“我们三人今虽寄人篱下,但绝非那厚颜无耻之徒,绝不为一口吃食被人唾面!”说罢决然转身。
田畴大步追来,右腿撞到桌角也未觉,紧紧拽住东伯的手,“当与我说,何人辱她?”
东伯闭口不言。
田畴失控,声音钧荡:“求东兄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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