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足可歌矣

东伯于是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田畴听罢松了一口气,“原来为此,东兄请随我来,此事定给你家女郎一个交代。”

田畴带着东伯来到许合面前与其对峙:“许兄,君之妻,何故平白辱我内子?”

许合放下水瓢,神色大惑:“田兄何出此言?”

田畴:“东兄,当与许兄道明。”

东捷:“今日,许夫人遣人来送粮,仅有半袋。”

许合汗颜:“或是下人粗心大意,非玉娘之意。”

田畴:“她是故意还无心,许兄一问便知。”

许合引众人去寻玉娘。

玉娘正在一棵榆树下绣鞋,身着上等细绢裁制而成的秋襦,短襦为蜜褐绢面,锁绣茱萸流云纹,衬得她比平日多几分贵气。

玉娘六岁的儿子与堡中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孩在她脚边挖蚯蚓玩,嘻嘻哈哈,略有喧闹。

许合走过去问她:“玉娘今日遣人给田夫人送粮了?”

玉娘没抬头:“嗯。”

“送了多少?”

“半袋。”

“田夫人与其女使、管家同锅而食,你为何只送半袋,往日也是如此?”

“往日不是,彼田家娘子终日闲坐,一无劳作,何须饱腹多食?”

许合气得七窍生烟:“玉娘啊玉娘你当真糊涂!她又未食我堡中之粮,他们来时带有五斛上等粟米,便寄放于我们西边粮仓。”

“因粮仓重地不便叫他们往来自取,才叫你送,你如何克扣人家口粮!”

玉娘怔住,抬头,惊见田畴东伯怒色站于许合身后,脸一下羞红:“夫……夫君,此事我并不知晓。”

许合颜面无存,厉声训斥玉娘:“余人俱有劳作,吾自当供养,哪怕田夫人身弱安闲亦是无妨。”

“那五斛粟米够她吃数年,加之人家先前送你两匹上等细绢,那两匹细绢亦能换粮十三斛,就算她终日安闲,此十八斛粮亦够她吃**年,你安得如此?”

玉娘起身对田畴和东伯请罪,声音细颤:“实是玉娘刻毒无知,请田君和夫人恕罪。”

田畴当初就是不想让林贞受委屈才选了这残破小堡,算的就是有一日发生冲突了他们也能全身而退。

田畴冷厉,并不理玉娘,望着许合,声如沉雷:“君之妻羞辱了谁便当向谁请罪。”

许合点头,冷汗直流:“自是自是,玉娘!还不随我去给田夫人请罪。”

玉娘第一次见许合生气,也第一次感受到田畴的压迫,战战兢兢地跟在许合身后一同去林贞住的南院。

林贞和绿珠这边已经在屋内打包行李,热得汗流浃背,闻屋外传来脚步声,高兴地站起来奔向门口:“东伯,可以走了对吗?”

但见门外站了一大群人:许合、许合的妻子玉娘、田畴,东伯反而站在最后。

玉娘向林贞作揖:“田夫人,玉娘无知刻毒,私自克扣您的口粮,大错特错,今特地来请罪。”

林贞不理她,退后两步将门关上。

背靠在门上,无声呜咽。

“田夫人,玉娘无知刻毒,私自克扣您的口粮,大错特错,今特地来请罪。”玉娘在外头重说一遍。

屋内林贞未言,亦未开门。

许合回头看田畴脸色,见他怒色未减,催玉娘跪下:“既是请罪,就别做虚礼。”

玉娘不想跪,她虽请罪道歉亦非诚心悔过,只不过威慑于丈夫和田畴的压力,今见许合逼她下跪,甚觉伤人,胸中羞愤。

对屋内的林贞道,田夫人若觉我堡中亏待于你,自去便是。

“啪!”一声,许合一巴掌打在玉娘脸上:“无知妇人!祸由你起,不诚心悔过反倒出言逐客,越发不知礼数!”

玉娘猝不及防,半边脸颊瞬时泛红,眼眶骤然酸胀,满腹委屈羞愤堵在喉头,捂着脸哭跑而去。

田畴看到了许合的诚意,“许兄,此事便到此为止。”

“稍后我会遣人去仓库将我寄放的粟米尽数取回。”

“不敢劳烦田兄,我自遣人送回。”

许合夫妇走后,田畴敲门:“贞贞,我有话对你说,烦请开门。”

过了许久,屋内都不曾有动静。

东伯于是在门外唤绿珠:“绿珠,开门。”

林贞不让她开,东伯又于屋外咄咄,绿珠烦闷,绕开林贞自去开门。

东伯和绿珠去了,留田畴和林贞在屋内。

林贞蹲在布囊前继续叠衣收拾,田畴走过来屈膝跪坐,后将林贞紧紧拥入怀中。

林贞挣脱,他便抓住林贞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是我疏忽照料,叫贞贞受委屈……且用力打,好叫你消气。”

林贞抬头看他,即便是在泪眼模糊中也不难看出他消瘦许多。

脸上犹有怒色。

林贞吸吸鼻子:“人家又没羞辱你,你生什么气呢?”

“我宁她羞辱的是我。”田畴抬手将她目中欲滴的泪珠抹去。

“既然我们自己有米,为什么要寄放在他们仓库?”

此前,林贞和东伯一直以为他们剩下的粟米被田畴做人情送给许合了。

毕竟他们住人家的屋子,即便送几斛粟米也在情理中。

“他们仓库夕晒干爽,寄放那边不易生虫。”田畴温声解释。

“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我想走。”

“贞贞,我常出去巡视,外面很乱,勿要意气用事。”

林贞没说话,已打定主意晚上和东伯绿珠三人离开这里。

过了半响,林贞才开口,冷淡道:“我明白了,你回去吧!”。

田畴心中不安,但一时又想不出劝解的话,无奈至极,讪讪松开林贞。

他在她身旁踟蹰好一阵才起身离开。

“祝君安好。”田畴右脚方迈在门槛上,身后传来林贞低低的道别声。

此一别,山高水长,不复再见。

田畴倏然折返,猛地将林贞从地上拉起来抵在墙上,细碎尘土顺着壁面簌簌飘落,“我不好……”说罢痴狂倾覆而下。

初吻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来了。

他急切又带着连日积压的惶惑与惦念,莽撞地覆上她的唇。

辗转求予,炽烈如火般迫近,再迫近。

林贞僵住,双目圆睁,整个人被钉在墙前,忘了闪躲,心像热鼎,沸水蒸腾……

约莫十息之后,田畴松开,耳尖连同脖颈泛上一层薄红,半晌才压下紊乱的气息,视线流连在她泛红的唇角,语声哑涩:“贞贞,晚上等我回来。”

田畴走后,林贞后背仍贴在土墙上,浑身失力……

不知为何,她心情好像好了许多。

绝望仿似被那热气蒸腾,消散许多,以手掩唇久久发愣。

也不知过了多久,绿珠入房:“女郎,你们一共亲近了数十息。”

林贞下意识辩驳:“胡言,没有那么久……”

“哈哈果然是!”绿珠拊掌大笑。

林贞这才反应过来是绿珠诈她。

追着绿珠满屋子跑。

正跑着,许合堡中下人过来送粮,一袋一袋又一袋,很快把房间东南角堆满。

最后进来的妇人送来一匹细绢,“田夫人,这是您先前送我们家夫人的,已用一匹。用掉的这匹已经折算成粮,这匹未用的还给夫人。”

绿珠收下,妇人去了。

夜色沉沉,林贞和绿珠到南院女浴室洗浴。

用的是井水,温凉温凉的。

林贞洗澡洗到一半,猛然发现,她的情绪真的被田畴牵着转。

同样是寄人篱下,从前她几乎郁结成疾,而今日,因为和田畴一番温存,心底郁积竟一扫而空。

“绿珠,实在是可怕。”她不禁感慨出声。

“女子果然易溺于情。”

与此同时,北院的许合夫妇业已就寝。

玉娘还生着气,不让许合靠近。

许合笨嘴拙舌解释:“夫人,今日我非有意打你,原也是你有错在先,又不诚恳请罪,我若不打你那田修烈如何消气。”

“为何要他消气,合不来赶出去便是。”

“究竟你是堡主还是他是堡主?”玉娘愤愤然。

“真是妇人之见,前阵子数百白波贼来攻,若不是他坐镇退敌,你我焉存?”

“那你还不快点学,将他那一身谋略尽数学来,学会便赶他们走。”

许合震怒:“休要胡言!”

“他手下那二十部曲,皆勇猛无比,你倒是能当人家!”

“就怕你想留人家,人家也不会在此处住一辈子。”玉娘反唇相讥。

“那倒未必,我敬他尊他,他亦是知恩图报之人,两下未必不能长久相依。”

玉娘冷笑:“哼!你以为你真知人家底细,午后翠香去还绢,见一枚珍珠玉花步摇置于衣物之上。”

“你道寻常官宦眷属用的起此物?”

“真是妇人之疑,你道京兆田氏徒有虚名。”

这边真夫妻俩在斗嘴。

南院那对假夫妻正不知如何自处。

林贞坐于床尾,田畴坐于床头。

两相拘谨不安。

田畴前番放出豪言壮语“晚上等我回来”,此刻又近乡情怯,怕再惹怒她。

经过前番种种,林贞放宽了限度,同榻而眠可以,亲亲也可以,但是不能再进一步了。

她不想拖着大肚子赶路。

更不想把孩子生在此处,然后遭玉娘等人的流言攻讦。。

见田畴迟迟无有动作和言语,林贞脱鞋上床:“我困了,田君随意。”

田畴闻此言,如闻大赦,马上更衣随林贞入帐。

见他上榻,林贞连忙往墙角缩,田畴起初不动,安分守己。

等林贞快睡着的时候忽觉有一双大手将她揽了过去,幸而再无动作,仅是轻轻地拥着她,下巴贴着她的额。

田畴很暖和,像个小火炉似的,林贞放松下来,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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