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入高奴城补粮

数日后,雕阴又刮风沙,众人行路更是艰难。

风大的时候莫说寻找食物连睁眼都困难,是以田畴他们不得已接受了林贞匀给他们的口粮。

半个月后,眼见他们就要走出雕阴这片黄土塬,又遇上一场大沙尘。

即便坐着柴车内,林贞的头发缝、耳朵窝里全是尘沙,脸颊开裂若龟纹,又干又疼。

嘴唇也干裂沁血,疼得她一直拿手捂住,此时此刻她多想有一个口罩或者头盔,挡挡风沙,保护一下嘴唇。

夜间,林贞和绿珠打开梳妆盒,想要涂抹一点面脂润肤,发现面脂、唇脂俱已用完。

抱着空盒,林贞抚脸叹息,“再裂下去,这张脸真是不能要了。”

绿珠幽幽道,不但面脂没有了,如厕用的葛布也用完了。

林贞大惊,急出现代白话:“那以后用什么擦屁股?”

“嘘嘘~嘘嘘!”绿珠脸红,“莫叫东伯听到。”

“不会草木灰也用完了吧?”

绿珠愁容浮现,“也不多了。”

“那以后怎么办?”

“手帕倒是还有数条……擦完别扔,洗净再用如何?”绿珠提议。

林贞蹙眉,“如此污垢如何收纳?几日才取一次水,都干臭了。”

“那就只能学男子了。”

林贞侧耳:“他们如何解决?”

“竹骨、瓦片、碎石、树枝、树叶,找到什么用什么。”绿珠幽幽道。

林贞忽觉腚疼。

于是乎,主仆二人以【用什么洁身】为主题讨论了一夜。

天蒙蒙亮时方才想出一个好点子:切衣衫上的布条来使。

“女君,趁现在还早,还能睡一会儿,快睡。”绿珠催林贞闭眼。

林贞身体累极,脑子却很清晰,念头闪动。

别人都以为穿越到古代来好玩,来了才知有多遭罪。

连擦屁股的纸巾都找不到一张,更莫说能随时随地吃到新鲜果蔬和各类零食了。

这么胡乱想着也睡着。

东伯敲窗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田畴他们一直在等林贞和绿珠起床,见她们起来,立刻前面探路出发。

他们离了雕阴,沿洛水北岸山道向东北方向往高奴走。

他们粮食见底,要入高奴城内补给。

一行人沿洛水河谷赶路,见道旁荒村尽塌,田亩荒茅丛生。

坡下破窑边聚着数十个衣衫褴褛的流民,个个面黄如蜡、眼窝深陷。

见他们车队经过,这群饥民猛地抬首,目光枯滞凶狠,拖着虚浮步子冲上来围堵要粮,众人挥剑驱赶,“我们尚且粮尽,焉有余粮布施。”

林贞看罢心里正难受,忽闻一股恶臭。

她无法形容这个味道有多恶毒,只是不停干呕,随着这股焦腐的味道越来越重,林贞看到不远处有一堆人集聚在一起烤东西。

那个东西的形状和人相似,她正疑惑,恶臭更甚,直直往鼻子里钻,身上马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随着马儿越骑越近,林贞马上就要看清他们烤得什么东西了,绿珠突然把林贞扑倒,“女君莫看!”

“是……是人吗?”她颤抖着声音问。

绿珠脸色发白,默然不语。

林贞发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半个多时辰后,他们在一片被扒了树皮的杏林短歇,成群结队的苍蝇在林中飞来飞去。

苍蝇的嗡嗡声掩不住乱世的残酷与苍茫,掩不住林贞剧烈的呕吐声,直吐得胆汁俱清,差些昏厥。

绿珠也不好受,抱着一颗杏树干呕。

东伯从药袋里翻出干藿香叫二人咀嚼。

田畴与蔡亭探路而归,在前头和宗人讨论些什么,抬头,突然间看见不远处的林贞面色苍白,神色狼狈,大步流星而来。

“怎么了?”他抬手虚揽林贞后背。

林贞摆手,不想说话。

东伯从旁解释:“我家女郎闻不得那炙人臭味。”

一抹忧色从田畴眸中闪过:“那当速速离开此地。”

待上了柴车,林贞缓过来后对绿珠言:“绿珠,我从前以为中考是人生大事,考不好会完蛋;后来又以为高考是人生鬼门关,过不去会死;现在才发现,在生死面前,这些东西不过是芝麻尘芥。”

“因为只要活着你还有无限重来的可能,但在乱世,众苦所逼,连活下去都成奢侈,遑论其他。”

绿珠抬眼,神色不耐:“女君你又胡言。”

林贞哑然。

一路上他们都刻意绕路避开饥民聚集之地,因为人饿疯后便不再是人,而是失去人性的“兽”,而“兽”是极度危险的。

翌日正午,他们到了高奴城外,黄土塬下城墙连绵,墙垣多有剥落,间生杂草,草色清淡。

城门处有戍卒持戈值守,盘查出入人口。

见田畴等人策马而来,立即横戈威喝:“下马!查验路引。”

“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田畴下马,拱手做礼:“我等自长安而来,乃是京兆韦氏旁支族人,长安兵乱四起,宗族闭门避祸已久,如今举家辞别京中宅邸,返回幽州故土安居,沿路停歇补给,欲入高奴城中采买粮秣。”

戍卒伸手:“路引拿来。”

东伯上前,递上路引。

坐于柴车内的林贞暗暗吃了一惊,竟不知东伯有此物。

戍卒看过路引后还给他们:“勿要生事,勿在城中久滞,采买完毕速速离城。”

一行人入了高奴市井,但见市面萧条冷清,粮铺大半闭户。

开门几家皆囤粮惜售,粟米价较往日翻了三倍,店家见是外来客,言语刻薄:“一斗五千钱还嫌贵?”

“城外饿死多少人你们不知道吗?都饿得吃人了还嫌米贵!”

田畴从容:“若是上等粟,五千钱确实合理,但你这是杂粮粗粟,何值五千?”

“买不起就滚出去,关西连年大旱,能买到粗粟都算你运气好!”

东伯忽然逼近店家,短刀抵住其腹:“上等粟三十斛,每斛四万劣钱,我不付烂铜小钱,折足色黄金结算,肯便成交。”

顿了顿,东伯话锋一转:若是不肯,便绑你赴乡亭,告你囤粮居奇、哄抬市价。”

店家眼珠咕噜一转,暗自盘算:折算黄金远胜囤积烂钱,三十斛出手稳赚大利。

心中暗自窃喜,面上却蹙眉推诿:“铺中现货凑不足三十斛,余粮藏在郊野仓囤,要遣人去取。”

东伯:“我遣二人随同你家伙计去运粮,交割完毕当场秤金。”

店家点头,“如此亦可。”

田畴和田功随店家去运粮,说是在郊野仓库,转了一大圈实则不过在店家内院。

“我要先验货。” 田畴随手拣出数只粮袋,剑尖分别扎破袋身中段、袋底,细看粟米成色,防店家掺糠混入粗粮。

店家心头一紧,面上强作镇定:“皆是仓中上等新粟,郎君尽可查验。”

验毕粮色,田畴和田功帮忙将三十袋粮装上店家的辕车。

至于店内,田畴和东伯交接眼色,东伯会意,从柴车内取出羊皮囊,当场秤出足额黄金交与店家。

众人将粮袋各自捆缚于马背之上,林贞他们的柴车内也装入九袋。

马儿不堪重负,东伯说要到牲口市场买一匹马。

林贞担忧:“咱们逃难去的,双马驾车,会不会太扎眼?”

“不如以后我和绿珠也随车行走,好叫马儿减负。”

绿珠一旁点头,“女郎说的是,若引流兵歹人窥伺车上粮货就糟了!”

东伯解释;“只择一马入辕曳车,余下一马空缰随行备用,如此,可避免双马同驾过于招摇。”

买好马以后,田畴他们说要去买盐和佐料,东伯问他们银钱够不够。

田畴点头,后转身问林贞:“贞贞可缺什么?”

缺。

她想买布匹用来擦拭洁身。

但女子内私不便和田畴说,是以,林贞腼腆的摇摇头,“不缺,谢田君顾念。”

田畴颔首,和宗人一同去了,说好半个时辰后在北街驿站后院集合。

等田畴走了,林贞同东伯说,“东伯,我想买两匹粗葛,不用太好,边角料就行。”

“若是葛布不好买,那便买七升麻。”

“还有澡豆,面脂、唇脂等物。”

“女郎何须取用此粗敝之物?当买整匹的细葛或十升细麻,反正贵不上几成。”

车上便有细葛,但用来洁身擦拭未免暴殄天物,所以她坚持买粗料:“东伯,实不需细绢,我另作他用。”

三人绕着市集转了几圈,最后花五百五十钱买到了林贞要的粗葛,虽是边角料,但不妨碍她们作擦拭洁身之用。

买完布后,林贞和绿珠还想买些吃食,却被东伯催促回驿站,乃因他看见了熟人。

“女郎,我们要速离此处,回驿站!”

“快走!莫回头。”

林贞纳闷,“东伯何以惊慌?”

“后方之人是先公麾下督尉,不要叫他认出我们。”

“东伯是怕有人认出女郎,擒你去邀功。”绿珠拽着林贞快步往前。

东伯压低声音:“此处鱼龙混杂,若叫人发现你我,不单我们没活路,田君诸人也要受牵累。”

此时董卓已死,长安大乱,董卓昔日旧部多有倒戈,各自割据,敌我难分,东伯早便草木皆兵。

待他们回到驿站后田畴他们还未归,林贞和绿珠便于柴车内裁剪粗料。

两刻钟左右,田畴他们陆陆续续回来了。

田畴给林贞买了几样小食和鲜果,林贞接住还没开始吃,东伯便慌张催促:“田君,我们得出城了。”

田畴颔首:“我亦是此意。”

田畴他们刚才也遇到了不小的麻烦,给出两个金饼才打发走。

众人于是整装,急急出城。

出城后,两轻骑于前面数公里探路,遇岔路、沟涧、零星胡骑便驰马回禀。

余下十九骑,六骑在前开路护御,十骑分列柴车左右贴身护卫,末置三骑殿后断尾。

如今粮食大半在林贞他们的柴车内,郊外散兵游匪、饥民多,不可不慎。

林贞望着车内堆叠的粮食,又想起前面见过的那些饥民,胃口全无,拿着咬了一口的鲜桃发愣。

一斛带壳的粟米要四万,出净米六成,也就是五十斤左右。

五十斤米,仅够一人吃两个月。

一年下来光吃饭就要花二十四万,如果放在现代,她也吃不起,她也是路边饿死的流民。

莫说古代了,就是放在现代,也有百分之九十的人要饿死。

“女郎为何发愣?”绿珠轻轻推了推她。

林贞恍惚回神,竟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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