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东伯之死

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一处废弃的官驿,里头有有土炕、灶台,可以生火熬药,挡风歇宿。

入内安顿好后,田畴蔡亭去外头寻干木柴把土炕点着,林贞和绿珠折腾炊具给东伯熬药。

药罐有一阵子未用了,上面蒙了些尘土,二人就着门外池塘取来的冷水细细擦洗,随后将草药倾入釜中,添足清水,挪到火边慢熬。

两人守在釜旁,时不时伸手拨弄柴火,目光总不自觉落向榻上气息微弱的东伯身上,心头满是焦灼。

土炕渐渐被烧热,东伯的药也熬好了,林贞和绿珠协力喂他。

药喂不进去,全从东伯嘴角流出,东伯缓缓睁眼眼睛,并不吃药,有气无力对林贞道,“女郎,帮我请田君过来。”

林贞哽咽:“先喝药,有事等你病好再说。”

东伯于是望向绿珠,绿珠似乎明白过来东伯的意思,呜咽一声去了。

绿珠遍寻田畴不得,问田旺。

“他们寻干柴去了。”

过了两刻钟,田畴才同田明、柳章等人一同负柴而归。

此呵气成霜,棉衣透寒的天气,光出去一阵就能把人口鼻冻得刺痛。

田畴放下柴后闻绿珠寻他,揉着发疼的鼻子过来:“何事?”

“田君,东伯有话要对你说。”绿珠站在西屋门口不安道。

田畴去了,绿珠却不敢进屋,她有点不敢面对这种生离死别。

“绿珠!”

南屋内,东伯一声厉喝。

绿珠只得抹泪入内。

“我大限便在今日,日后便将女郎托付于你二人。”东伯目中浊泪沉沉。

林贞摇头,眼泪奔涌:“东伯,你别胡言。”

“喝完药就会好。”林贞重把药送过来。

东伯抬手阻开。

林贞重送过来。

田畴制止:“别叫东伯动气了,且听他说。”

东伯神气已枯,死相现前,断断活不过今日。

“田君,请你允我,此生定不负她。”东伯紧紧攒住田畴的手,力气之大似乎要其指骨捏碎。

田畴定定回视东伯:“我田子泰今日起誓,此生定不负贞贞,若违此誓,叫我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东伯点点头,眼珠慢转,望向林贞:“女郎,东伯寻先君去了,日后你当谨言慎行,勿骄勿纵,勿逆田君……”说罢阖目松手,闭气而去。

林贞掩面痛哭,呜咽哀嚎,一口气上不来昏倒在炕。

田畴连忙唤蔡亭,以针刺其人中。

林贞醒后,蜷缩发抖,后爬到东伯身前推他:“东伯醒醒,东伯醒醒……”

“你不是说快到了,为什么不等一等,再等一等,你醒醒醒醒,快醒醒!”

田畴鼻酸,上前抱走她。

“田畴,我们带东伯一起回无终好吗?”林贞突然睁大眼睛:“不能孤零零留他在这里。”

田畴摇头:“贞贞,恐怕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东伯已殁。”

林贞不再说话,望着墙上一个蒙尘的蛛网发呆。

夜半,众人已经将掩埋东伯的土坑挖好,要将东伯移葬入土。

林贞紧紧抱着东伯的尸身不松手,“求求你们,不要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林贞跪下朝众人磕头:“求求你们,带他一起走,他都不吃东西了,不会占用你们的水粮……”

绿珠哽咽,搀扶林贞:“女郎,东伯已死,你莫要如此……”

田畴不忍,抬手将林贞打昏。

等她醒时,已是次日,车马已经上路,林贞欣喜地掀开帘子:“东伯!”

只当昨夜一场是噩梦。

却见在辕上架车的人已换成田畴。

绿珠拉住林贞:“女郎,莫得如此,东伯定不愿见你如此。”

林贞失魂:原来不是梦。

东伯真的死了。

心脏似乎被东西勒住,越勒越紧,她脸色铁青,一口血吐出来昏倒在柴车上。

在一阵渺白中,她隐隐听到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还有沉闷的风响。

接着似乎听到有人说话。

“颅脑挫伤太严重了,自主意识完全恢复的可能性极低。”

“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但一直这样耗着,后续治疗意义不大。”

“和家属商量一下,明天转出 ICU,要么去康复院,要么接回家护理。”

林贞想要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她这是回到现代了吗?

“贞贞!”

这是谁的声音?

噢,这是田畴的声音。

他在叫我!

意识再度消失,陷入无尽黑暗。

再睁眼时,见田畴抱着她癫狂咆哮。

眼泪大滴大滴砸在她的脸上。

“田畴~”

田畴低头,见林贞已经睁开眼睛,身体震颤,紧紧抱住,失声痛哭。

后来林贞才知:她刚才心疾犯了,吐血昏厥,气息羸弱,但倏忽间又复生。

林贞拿出手帕仔细替田畴拭泪:“别再哭了,我原本就要回去,被你一嗓子喊回来了。”

“我说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你总是不信,现在信了吗?”

田畴伸手抚摸她的脸,声音沙哑:“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只要你活着,要我怎样都可以。

夜里,他们在一个半塌旧窑歇宿。

在垫席上歇息时,绿珠问林贞:“东伯本为家奴,死生有命,女君何以肝肠寸断,竟至心疾复发!”

林贞以指拨弄墙上土灰,红着眼眶道,“从长安至此,东伯真心护我疼我,胜于父母,焉能以家奴看待!”

“那日后我死了女君亦会为我如此吗?”

林贞说会,尔后反应过来,“休得胡言!”

绿珠笑,“如此,那绿珠便生死无怨了。”

林贞“邦邦”敲她头,“小儿之言作不得数。”

过了一阵,绿珠睡着了,林贞却辗转不得安眠。

虽已至幽州,可她的心却未有片刻安宁。

如灰天落雪,凄凄惶然。

左右睡不着,她起来透气,在门口见到一黑黢黢的人影,惊了惊,退后两步,压低声音问:“何人?”

“贞贞是我。”这是田畴的声音。

“何以不睡?”

“担心你。”

林贞靠过来。

正在此时,有寒风掠过四野,卷其枯叶簌簌作响,田畴轻轻揽过林贞:“贞贞想不想看我磨剑。”

“你有夜视眼?这么黑还能磨剑。”

“此事不需要看得很清也能做。”田畴蹲下,从地上拾起一片碎瓦。

接着,他将腰间水囊摘下,含了一大口在嘴里,“噗嗤”一声尽数吐在剑刃上。

瓦片疾驰于剑身,声涩而厉,沙沙刺耳。

听着这磨剑声,林贞一时忘了东伯之死,忘了哀伤,记起《三国志》里对田畴的记载。

“史书上说你,好读书,善击剑,你剑法很好对吗?”

田畴背影僵了一瞬,“小可。”

“为什么你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开心。”

田畴初不说话,后来剑刃被磨得雪亮,刀光映上他的眼才道,贞贞,如果你真的来自一千八百年后,那你随时会走,对吗?

“这话倒没错。就跟今日差不多,我原本就快回去了,被你喊回来了。”

“那……”田畴喉间发哽,“此处并无你眷恋之人?”

林贞愣了愣。

“当然有。绿珠和你都是我眷恋之人。”

田畴:为什么不能将绿珠放后面?

她因东伯之死而至心疾复发,东伯且胜于我,如今连绿珠也胜我……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田畴声涩:“我在听贞贞说。”

“听我说……那我就和你说说这乱世未来走向。”

“汉末之后三分天下,分别是魏、蜀、吴三国,三国国主分别为曹操、刘备、孙权,以后天下是这三人的舞台。”

“不过现在除了曹操小有名气外,其他两位都还没上台,正蛰伏呢!”

“别看袁绍如今势大,此人色厉内茬,刚愎自用,若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他家几个儿子就更搞笑了,天下还没打下来就开始争皇位!”

一滴泪从田畴眼角坠落,剑身的寒光闪过他的眼角,那滴泪像星光一样在黑暗中闪烁。

“你掉眼泪了?”林贞探头。

“我没说你呀,我说的是袁绍……难不成袁绍是你亲戚?”

田畴收剑回鞘,微微侧身,躲避林贞的打量,声音发沉:“不是眼泪,刚才磨剑时喷溅的清水。”

林贞信以为真,于是大咧咧地问:“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的结局?”

田畴想。

他想的不是自己最后做了什么官或者说建立了什么功勋,他想知道的是他有没有娶妻,有没有孩子。

妻子叫什么,孩子又叫什么?

他最想问的是:我的妻子是不是你?

这些话在他心海辗转,翻起滔天巨浪,最后压不住脱口而出:“史上有载我妻之名吗?”

林贞愕然,眨着圆润可爱的杏眼,带着点匪夷:“史书不记这些的。”

她的匪夷在于:田畴也是读书人,怎会不知史书记载的都是些大人物,一般不载女子,除非是皇后、公主、有爵位的显贵。

“史书上载你会平安终老,有一个孩子……”

田畴忽然笑了,“有一个孩子?”

“嗯……”

不过早死。

原文好像是:“田畴年四十六卒。子又早死。”

“那就好。”

他已决定,此生非她不娶,倘若有一个孩子,那说明他娶到她了。

这下换林贞愣住了。

说开以后,田畴对她以及一千八百年后的世界更加好奇。

田畴:“你们那个朝代好吗?”

林贞:“好。我们那个时代出现了一位超级厉害的人我们都叫他毛爷爷,是他一统天下。”

“自他建国,四海再无战争。”

田畴望着天上单薄的寒星,露出希冀又迷茫的神情,“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光景呢?”

他想象不出,四海升平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

他虽想象不出,但林贞却知道:“我告诉我告诉你呀!”

“我们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封建王朝的统治,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可以一觉睡到天亮而不必担心突然被人袭击。”

“没有赋税,没有战争,没有等级压迫。”

“虽然没有实现绝对公平,但已实现相对公平,人人都能上学,女子和男子一样进学堂读书习字,一样出去工作,有立身之本。”

“工作之余,人们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听音乐、看书、打羽毛球、散步、种花、玩游戏,或者和自己喜欢的人去看电影。”

“电子技术很发达,想要和朋友家人说话,不用写信,用手机就能聊天,还能打视频。”

“你肯定不知道打视频是什么?就像一面镜子,低头就能从镜子里看到朋友,还能一起说话聊天。”

“出门有汽车、火车、高铁、飞机……飞机最快了,人坐在里面就可以跟着上天了,运气好能在飞机上看到美丽的云海……”

田畴恍惚,他无法想象什么样的东西可以隔着千山万水看到家人朋友,什么东西能带人上天?

他无奈失笑,眉头蹙紧又松开:“你说的这些都像神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