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君当以国士报之

林贞楞了一下,“从这个时代来看,确实像神话里才会出现的东西,但未来不是神话啊!”

“未来有好多好东西,比如洗衣机,洗衣服不用自己动手,把脏衣服和洗涤剂丢进去就能自动给你洗干净……还有洗碗机,扫地机器人,无人驾驶的智能汽车,实在太多啦!七天七夜都说不完。”

田畴笑,“你来的那个地方像世外桃源,像仙界。”

林贞愕然,想到这里是如此的残破不堪,百姓流离失所,人相食……想到田畴永远也无法看到未来的太平盛世,想到东伯永远留在了冰天雪地里眼泪猝不及防掉下来。

见林贞哭了,田畴有些手足无措,“怎么了?我是信你的……”

“贞贞别哭,我相信有这样的一个世外桃源存在……”田畴黯然,声音嘶哑:“存在于某个地方。”

林贞突然扑过去抱住田畴,“只要你想,在这个时代也能建立世外桃源。”

田畴低头,“你是想叫我……”

林贞摇头:“我才不想让你头破血流去和他们争天下,我们找个深山避世而居就好,管他外头谁做皇帝。”

田畴呆住,目光望着林贞,时而深,时而浅。

锋锐的眉眼越来越柔和:“贞贞,你可知。你所想,亦是我所想。”

在没有遇到林贞以前,他没想过要避世自保,也想在乱世建一番事业。

可自从遇见她,返程途中,带领族人避世而居的念头就越来越强烈。

她的身世敏感,他如果要护她,避世而居是唯一自保之法。

林贞咧嘴一笑,唇角弯起像美丽的勾月:“那就说好啦!带你的族人一起,到时候我来给小孩们上课。”

田畴情动,伸手抚其面,这次林贞很上手,踮起脚先亲他。

翌日清早,田畴和田家门客仲勇先去探路,一左一右轻骑而去。

林贞和绿珠在破窑内臼米,闲极无聊,讨论起众人的马来。

还一一给这些马儿起了名字。

蔡亭的马儿发型很颠,林贞给它取名杀马特;

田畴的马儿最好看最强壮,林贞给它取名小帅;

田明的马儿眼睛最大,还是个母马,所以林贞给她取名大眼妹……

蔡亭过来巡视,听得二人之言不禁莞尔。

“他给自己的马儿取名照宁,你们这个大……大眼妹委实……”蔡亭一时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

林贞连忙作出“嘘”的动作:“求蔡君勿言,我等戏论,勿要外传。”

此时田旺亦把自己的行囊整理好,出来透气,转了几圈后转到他们窑屋来,垂涎欲滴地盯着林贞看。

这样一个娇美人日夜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晃荡,真是叫人心痒难耐,他连做梦都是她的身影。

林贞还蹲在地上,没有注意到田旺那不堪不善目光,蔡亭见状挡了上去,“姨妹,不若我来帮你们。”

“那就多谢蔡君了,正好我手酸了。”林贞起身,绿珠也跟随在后。

“田有炳,你帮我一起。”蔡亭叫田旺一同臼米。

田旺,字有炳。

田旺耷拉脸:“君要讨好,你自做便是,何苦来差遣我。”

“我不差遣你,等下子泰回来有你好看。”

“我还怕他了!我又没做什么。”

“你刚才那什么眼神,不要以为我没看到。”

“真是奇了看看也不行?我不仅看,我晚上还想呢!谁管得着!”这是田旺的声音。

“自然不成!姨妹与子泰已然定下情分,你这般神色,这般念想,便是心术不正。”

“那就叫田子泰来!”

田旺话音刚落,身后突遭重重一击。

原来是田畴用剑鞘从后面猛击他。

田畴才回来,过来寻林贞,便闻蔡亭和田旺的对话,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便已明白事情始末。

田旺吃痛转身,见是田畴,先是一惧,后是羞愤,猛地站起来:“你不过是欺我家世卑微,若我是田氏宗子你还会像今日这般对我吗?”

“即便你是田氏宗子,我今日一样击你。”田畴怒色。

“你敢这么说,是因为我不是,而你是!”

田畴:“商有伊伊,秦有百里奚,秦有宁戚皆出身贫寒,后皆为官为宰,今日我击你,乃因你言行无状,非因你出身。”

田旺:“我就是喜欢她,我有错吗?”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田畴:“什么喜欢?你不过是见色起意。”

田旺:“难道你不是?”

“倘若她不是花容玉貌的少女,你还会喜欢她吗?”

田畴:“我会。”

田旺:“倘若她是貌丑无颜的老妇你还会像今日这般呵护吗?”

田畴默然。

田旺满腹委屈:“如果你不是因为相貌喜欢她,那你怎么不喜欢我?”

田畴:“……”

林贞:“哈哈哈哈。”

方才林贞和绿珠去旁边荒园采山茱萸果,才到门口就听见田旺后几句话,直接笑出声。

两刻钟后,众人整装出发。

林贞几次从柴车内探头出来揶揄田畴,“采访一下田公子,你为什么不喜欢田旺呢?”

最后一次,田畴直接将她从柴车内拽了出来,在她唇上按下一吻;“因为我没办法和他亲亲。”

绿珠在柴车内看得胆战心惊。

一时惊叹他驾驭之术高超,一时又惊叹他臂力强壮,不然不敢这么玩!

数日后,他们行至蓟县郊野,停车歇脚时,林贞见田畴神色凝重。

先是和蔡亭、路宜等人激烈讨论,后又和田功、田明等人说话,最后往她这边来。

“贞贞”田畴过来后握起她的手,一脸愧意,“我怀中有诏,需入蓟县面见刘公复命。”

林贞点头,“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贞贞,你和绿珠随众人一同回无终。”

“蓟县我当独去。”

“为何?”

“刘公凶多吉少,蓟县情况不明,我不能叫你们陪我冒险。”田畴一边说一边解自己腰间玉佩。

“贞贞,此物你收好。”田畴拥过她,“我若不归,家中二老见此佩,便知我心意,必不会薄待于你。”

林贞初气结于胸,后冷静下来回忆史书。

现在是初平四年十二月。

而刘虞于初平四年十月便已被公孙瓒所杀。

公孙瓒此时大概率还在蓟县坐镇,田畴此去无异于送死。

林贞:“你可知此去九死一生?”

田畴点头:“我知。”

林贞:“非去不可?”

田畴:“非去不可。”

一阵长长的沉默。

过了许久,林贞出声:“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君为何独事刘公?”

田畴沉毅:“刘公安守幽州,怀仁爱民,不附浊乱,为乱世清流,吾因道而事。”

林贞点点头,“好。我明白了,你且去。”

当初他没半路扔下他们,乃因一诺千金。

即便面对的是董卓这样的国贼。

如今亦因忠烈,一诺千金,面对的是以国士之礼待他的刘虞,他当去。

“贞贞不气我?”田畴松开她。

“不气。”

“人当允诺。”

“刘公以国士之礼待君,君当以国士报之。”

田畴望着林贞怔愣许久,声哽:“贞贞明我矣。”

“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贞贞,此行凶险,我不能带你同去。”

见林贞目中潸然,田畴亲她额头,“听话。”

一刻钟后,田畴策马西行,顶着凛冽朔风,径直朝着蓟县城门而去。

林贞看着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苍灰的天地间。

“女郎,为何不留田君?”绿珠一旁问。

“我能留他,但我不想留。”

“他若不去,必悔恨终生,我不要给他的心编笼子。”

“若是田君一去不归……”

“那也不差,九泉之下亦有刘公为伴。”

绿珠摇头:“奴实在不解,岂有送至爱之人赴死之理!”

“绿珠,我也要入蓟县。”林贞忽然压低声音,附耳过来。

绿珠大骇:“你是说你一个人。”

“对。”

“田畴必定叮嘱他们看顾我们,所以你帮我。”

“不可。”

“逢此乱世,你一人出去必死无疑。”

“我已经决定了。”

——

田畴入城后向百姓打听刘虞状况。

百姓甲呜咽:“君何以不知,苍天无眼哪!刘公已含冤而死。”

百姓乙亦恸哭:“狗贼公孙瓒杀我仁德府君,他不得好死。”

百姓乙愁眉低声:“君若是刘公旧臣,当隐姓埋名遁逃为上,勿要惹祸上身。”

田畴心哀,又问墓地所在。

百姓丁左右张望一番后与田畴言:“在城南十里外、桑干河畔,东坡无碑之墓便是。”

“公孙瓒不许人祭扫,我们只能趁夜偷偷去添把土、烧炷香…… 君若有心,切记隐秘而行!”

田畴拜谢辞出,单枪匹马直奔其归葬之地。

他到刘虞墓地附近时,乌云压城,凄风哀嚎。

不多时,天空飘起零星小雪,碎雪簌簌落满肩头。

田畴满心悲恸,如负重石。

渐渐,雪大如席。

苍冷肃绝的北风在荒原上呜咽,卷起湿冷的雪沫,怒扑其面,田畴形单影只,踉跄而行。

四野昏茫,田畴的身影若一点黑豆,转瞬便被风雪吞没。

天色越来越暗,轻甲窸窣作响,丹心赤忱伴主人朝墓地而去。

不多时,孤坟土垄于风雪中渐渐分明,行至近前,田畴哀恸垂泪,踉跄而跪:“主公啊!田畴归迟了!”

“公壮志未酬而身死,畴飘零乱世而无所归,悲矣悲矣!”

“畴今发誓,此生只事主公一人。”

“若不为公报仇雪恨,畴誓不为人。”

“田畴既归,今日为便主公面呈帝书,主公请听。”

田畴说罢,从怀中取出章报,慷慨激昂地讽诵起来:

“皇帝诏报幽州牧刘虞:”

“卿遣臣奉表赴难,忠节昭然,朕甚嘉之。”

“卿镇抚幽州,恩及边民,功烈著于北州。”

“公孙瓒肆行暴虐,不遵节度,罪当严惩。”

“今授卿节制幽州全军,瓒部皆归统辖,违命者以军法从事。”

“望卿匡扶汉室,安定四方,以副天下之望。”

读罢,田畴叩首泣道:

“主公,朝廷明诏已下,奸贼罪证昭然!只恨畴归迟,未能护主公周全。”

“他日力足,畴必率义众,为主公讨此凶逆,清幽州,安天下,不负主公昔日之重!”

田畴在刘虞墓前奉完章报,再三叩拜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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