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出二里地,田畴便被公孙瓒的手下捉拿,押到了公孙瓒面前。
在公孙瓒的大营内,田畴目光凛烈,眼底燃着怒火,直视他,“此为何意?”
公孙瓒于胡床上起身,目光如炬,一步一步逼近田畴,声如洪钟:“你既已从长安回来为什么不将天子章报呈送于给我?反而公然哭拜刘虞!是何居心?”
田畴面不改色,愤慨激昂:“皇室衰颓,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各有图谋,只有刘公仍然在谨守臣节,我不送他送谁?”
公孙瓒哑然。
田畴又道,“何况章报里写的对将军来说也不是什么好话,料想将军也不爱听,吾何必自找麻烦!”
公孙瓒大怒,即命手下将田畴拉出去诛杀。
田畴面不改色,冷笑一声:“你已经杀了为天子守节的刘公,今日又要杀为刘公守节的我,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和整个燕赵士族为敌了!”
公孙瓒怒容僵在脸上,无言以对。
见公孙瓒色僵,田畴话锋一转,语气冷峭:“果真如此,那我倒要祝贺将军。”
“田畴死后,将军尽可观赏燕赵士人之气节,偿燕赵群豪之兵刃。”
田畴此言一出,帐内霎时鸦雀无声。
公孙瓒身形猛地一顿,心神震荡,遍体生寒,似乎一脚踩到了悬崖边,一股强烈的失重感突袭而至。
他盯着田畴看了半晌,脸上涨红的面皮骤然转青,声音暗颤,对属下道:“将他扣押即是。”
田畴被押下去后,公孙瓒左右心腹皆后怕:“幸而将军悬崖勒马,田畴此言非虚。”
“其在幽州、冀州声望极高,又未曾举反叛将军,无故杀之,等同于和幽州、冀州所有世家豪强决裂为敌。”
“将军刚杀刘虞,幽州人心未稳,如今征粮纳赋,皆需仰仗本地豪强,切莫意气用事。”
公孙瓒未言,只觉口干舌燥,喉头滚动:“取水来。”
公孙瓒连饮数盏方才安定心神。
翌日,公孙瓒午睡惊醒,喝令左右:“来人!传我命令,田畴帐内,除供给日用饮食外,严禁旁人通往。”
“喏!”
公孙瓒怕,怕田畴与其余士族暗结,一呼百应起兵造反,所以先断其往来,不允许任何人见他。
再说林贞,自田畴走后她心中便一直惴惴,一直想寻机会脱离众人看顾入城打探田畴消息。
绿珠劝不住,只得把林贞的想法告诉蔡亭、田功等人。
众人来劝。
蔡亭:“姨妹,勿要过分担忧,此地已是幽州,是我等地盘。”
“公孙瓒是在我等地盘上谋事,即便子泰落入他手,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这个胆害子泰。”
田功:“田氏为本郡望族,公孙瓒断不会行搬石自砸之举。子泰必能安然而归,你且宽心。”
“若公孙瓒扣他,禁其来往,我等便坐视不问,静待公孙瓒良心发现才放人不成??”林贞反问。
“纵使田氏势厚,亦不可袖手。当主动出击,联合幽州各大士族一同施压,方能令公孙瓒心生忌惮。”
“若禁锢旬月,四下全无动静,他又何所畏惧?”
众人哑然。
细想竟觉有理。
于是重新商议。
林贞提议,当兵分两路。
先遣田明、柳章返回无终县,请田父奔走各方,联络本地豪族,暗中筹谋举兵营救之事。
众人则一同入城,一面探听田畴消息,一面拜谒城中士族。
倘若田畴已被公孙瓒拘押,便恳请诸族当家人出面斡旋,若斡旋不通,则可通知田父以“奉义讨逆”之名起兵发难,逼公孙瓒放人。
众人愕然。
都以为她是一个不谙世事只懂儿女私情的小女郎,不想竟有如此筹谋。
蔡亭和路宜都认为提议可行,于是兵分两路。
他们入城寻田畴,田明、柳章回无终报信。
为不引人注意,众人分散入城,又分几处于驿站安顿。
路宜和田功先去附近市集食铺、酒寮探听消息。
翌日午后,隗台北街日光烘人,街边酒寮檐下拴着好几匹军马,鞍鞯上铜钉、铁甲泛着冷光。
满屋子挤坐的全是公孙瓒麾下兵卒,屋中混着皮革腥气、铁器铁锈味与浓烈酒气。
几桌士卒袒着半幅衣襟,举陶盏对饮,高声笑闹闲谈。
一个满脸虬须的校尉亲兵灌了一大口浊酒,嗤笑出声:“前几日将军捉回来一个裙带郎君,骨头硬得很,竟敢当着满帐文武跟将军顶嘴!”
田畴长得端方周正,身上又有世家子弟的清贵气度,最为公孙瓒部下所不耻。
公孙瓒手下多是庶民贫户出身,向来最看不起这些豪门世家,是以用裙带郎君来羞辱田畴。
对面年轻斥候扒拉着案上腌菜,接话打趣:“此等坞堡娇客还能如何?不过是硬撑门面罢了。”
“将军一时心软没斩他,现正拘着呢!除了每日送吃食的仆役,半个人都不许近前。”
二人说得热闹,邻桌扮作寻常行商歇脚的田功,正垂首慢抿薄酒,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尽收耳底。
片刻后,他提着一坛粗酒,缓步凑到二人案旁,将酒坛往桌上一推:“两位军爷劳苦,在下一介走商,路过蓟城歇脚,方才听军爷所言,甚觉有趣,今将军白马铁骑踏遍幽州,何人竟敢忤逆将军,出言顶撞?”
那亲兵瞥了眼田功送来的酒,神色松快几分,摆了摆手:“些许小事,说说无妨。”
“那人名唤田畴,是故刘幽州的心腹,将军恨他心向旧主,却又投鼠忌器不敢下死手,只能困在府中看管。”
田功一副恍然之色,“原来如此,那此人是当真不识抬举,跟着将军岂不是前途无量。”
田功不住地端酒奉承这些粗兵校尉,闲话拉扯,后佯装醉酒,叫店家结账,东倒西歪而去。
待回到驿站,田功卸尽醉色,与众人言明方才探听之事。
众人惴惴:“果真被拘了。”
路宜起身:“景易,当与我去寻田氏宗伯。”
田功,字景易。
原来,蓟县亦有田氏分支,与田畴、田功祖上一脉相承,未出三服,是本地第二等冠盖大户。
田功点头,“待我洗把脸,更衣后即行。”
两刻钟后,田功、路宜二人整束齐衣冠往东门贵里而来。
蓟城旧宫在城东,城东东门大道两侧皆为本地上等贵里。
此片区原为西汉广阳王旧邸,地势高、临主干道,是州府僚属、幽州顶级士族、本地冠盖大户聚集之地。
院落纵深而广,带园囿、马厩、宾客舍,临街设门,不与市井小民杂居。
半个时辰左右,二人于田氏宅邸前甩镫落马,行至院前叩门。
“谁呀?”一个身板壮实的小厮开门探看。
“田景易。”
小厮想了半天没记起来,只是觉得田功眼熟。
“我来寻伯父,有要事相商。”
小厮幡然醒悟,将门打开:“原是本宗的公子,请随我来。”
他转头朝廊下两名值守仆役扬声唤道:“你们二人过来,替公子收马拴鞍。”
二人随小厮入内。
穿过雕花仪门,便是待客的中庭,院中植两株古柏,正中置一方青石案几:“两位公子请于此处稍坐,我这就去禀报主君。”
过了半刻钟,田贤久凛凛而来,路宜抬头。
但见其人头裹玄色麻布,两鬓齐整,颔下一部长须打理的得顺滑干净。
身着青纹细麻深衣,外罩一件玄色宽袖绢氅,腰间束一条素丝绦,一身衣饰朴素规整,不见商贾金银锦绣,唯眉目沉稳,不怒自威。
田功下跪行礼:“景易拜见伯父。”
路宜行揖礼:“千辛见过宗君。”
路宜,字千辛。
“贤侄快起。”田贤久扶田功起身。
“千辛亦起身,不必多礼,一旁落座说话。”
二人都未落座,田功立身,急急求助:“伯父,子泰有难,请伯父相救。”
田贤久与田畴之父是堂兄弟,昨日便得到了田畴被公孙瓒扣押的消息,今早就已派自己长子田嘉仪去卢家找卢氏宗老协商搭救事宜。
故而毫不惊慌,自己先坐于席上:“景易、千辛当坐,此事我已知。”
田功松了一口气,这才坐于田贤久对侧。
“那伯父之意?”
“你嘉仪长兄今早已拜谒卢氏,与卢氏宗老相商搭救事宜,此刻尚未回府,你二人暂且安坐等候,待他归来,咱们再一同细细筹谋。”
范阳卢氏为蓟城第一高门,田氏为蓟城第二高门,两氏皆有坞堡私兵、庄园,是蓟城本地实力浑厚的强宗。
二族雄踞蓟地,无人敢轻撄其锋。
虽然如此,但田功还是坐立不安:“伯父,坊间皆传公孙瓒喜怒无常,行事全凭一己好恶,素来轻慢北州士人。”
“倘若他不听卢、田两族情面,执意要杀大兄,那该如何是好?”
田贤久动怒:“他敢!”
“他若敢打杀我侄,我便联络幽州各地强宗一同举事,断其粮草、阻其征役,叫他公孙瓒在幽州寸步难行,立足不住!”
“可伯父,公孙瓒早已残害不少北州士族子弟,先前不少有声望的乡绅名士,只因一言不合便遭他下狱处死,哪里还顾惜世家情面?”
田贤久摇头:“贤侄谬矣!那些寒门士族岂可与我等同坐平论,他们背后无靠,单门小户,公孙瓒自是不怕。”
“如今我田、卢二强宗联手作保,州内大小坞堡皆倚我们俩家为风望。他若敢无故擅杀田畴,便是与整个幽州士族为敌!
“不说别的,便是他麾下将士,也需仰仗乡中庄园供给粮秣,他断不会行这般自断根基的蠢事。”
田功稍稍心安:“伯父到底远见,叫小侄心安不少。”
路宜亦松神,“如此说来,不日子泰就能平安而归。”
闻二人之言,田贤久有片刻征神,心头骤然发燥:话似乎说大了。
方才见晚辈惶急,他一时心气上头,将世家制衡公孙瓒的底气说得十足,此刻静心一想,才察觉言辞夸大,全无十足把握。
那公孙瓒嗜杀蛮横,若执意要杀田畴,哪怕士族联结发难,亦未必来得及阻他行事。
但他又不愿在小辈面前折了做长辈的威望,只得将面上盛气稍稍收敛,端起案上清茶抿了一口,语气又添几分审慎,将方才那股强硬锋芒压下大半,謦欬一声:“话虽如此,你们也莫要以为我们便能全然拿捏公孙瓒,其中亦是相互忌惮,彼此各有掣肘。”
田功一怔:“伯父此言何解?”
“我们有坞堡、庄园、诸家豪强互为羽翼,能断他军需,这是他惧我们之处。”
“可他手握州府正统兵马,甲械精良、兵力远胜单家坞堡。”
“蓟县城中尚有我田、卢两族不少族人宅邸、商铺田产尽在他管控地界,真逼到鱼死网破,他大可拘押城内族人、抄掠城中产业报复,这便是我们忌惮他的地方。”
路宜点头:“诚如宗伯所言。”
田贤久抬眼看向二人,说得再透彻些:“他不敢无故杀子泰,是怕幽州士族集体反叛、军中断粮。”
“而我们不敢随便举兵对抗,是怕全族老幼遭受牵连。”
“二者制衡,各有短处,没有谁能稳占全胜。”
“所以,此番只借卢氏、田氏名望从中说和,走体面斡旋之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走兵戈相向那一步。”
田功听完后,颔首叹息:“原来两边皆是各有顾忌,侄儿先前只看见我们手里的依仗,反倒忽略了其中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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