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早膳简而精,分别是梁粥、杂菜胡饼、腌葵菜。

林贞分别吃了一些,漱完口后想要让小炉带她去庄园四处走走,小炉却低声提醒她,“应先去给老夫人请安。”

林贞点头,“你前头引路。”

林贞在现代自由惯了,没有那么强的等级意识,亏得有小炉提醒。

穿过青石板铺就的长廊,转过几个小花园,来到了外头的书房。

“女郎,老夫人就在里头和做账,我不便进去。”

林贞颔首,端手而入。

绿珠本想同林贞一道进去,被小炉拦住:“绿珠姐姐,我们当在此处等候女郎,免得老夫人以为女郎在她面前托大拿谱。”

隐隐地,绿珠觉得这个小炉不是个安分的,一张嘴很能挑拨是非。

意外地,老夫人竟然没有见林贞,只是派自己身旁的大婢松香出来送林贞,“老夫人正忙呢!差我来通禀女郎,日后早晚请安一律免了。”

林贞表现得很平静,向着书房方向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

林贞后来说想找个地方僻静之地透透气。

“西坡有个池塘,我引您过去。”小炉道。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林贞跟着小炉来到了她所说的池塘。

但见池塘被厚冰覆盖,上面冻着些许枯叶,周遭除了几簇叶子干黄的蒲草外,道不尽的荒凉萧瑟。

不禁心内戚戚。

无叶可观。

南方冬日,山林几乎四季常青,想观赏什么样的树叶都可以,而此处一片严寒萧瑟,像世界末日般苍凉。

“女郎你怎么了?”绿珠见她脸色不好,关切道。

林贞找了一块石头坐下,“绿珠,你说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绿珠还未答,小炉便抢答,“女郎,无终冬日没有蝴蝶。”

闻言,绿珠差点笑出声,紧紧抿唇憋着。

林贞不再说话,望着一片枯草出神。

就这么枯坐了一上午。

绿珠冻得不行,不停跺脚搓手催促林贞回房,“女郎,这里比长安和洛阳都冷,我马上要冻死了。”

“求您行行好,劳尊驾回房可好?”绿珠探身,呼了一口气在她脸上,温热的吐息一遇凛冽寒气,当即化作朦胧白霜。

林贞起身,听得自己腰椎骨“咔嚓”一声,苦笑道,是冷。我骨头都冻脆了。

“叫我想想,初平四年……好像是第二个小冰河时期,是要比现代冷。”

“绿珠。”林贞把手炉递给她,“你也暖暖。”

小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禁斜睨绿珠。

回房的路上,林贞凭直觉判定自己被监视了,但面上一点也没表现出来,不动声色和小炉说话。

“你穿得太薄了。”林贞用手捏了一下小炉身上的粗麻絮衣。

小炉点头,“下人由来如此。”

林贞原想说把自己的衣服分一些给小炉御寒,还没出口,转念想到自己也是寄人篱下,哪有资格把田母的衣服拿给下人穿。

他们回房后不久,田母身旁的书喜就来传话,“女郎,老夫人叫您过去一同用中饭。”

林贞回头问小炉,“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炉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日晷,回说,快到日中了。

林贞点头,对书喜道,我稍后便到。

林贞直觉没错:他们前脚回来,秋露和序兰后脚就到田母跟前汇报,“她在池塘边坐了一上午。”

田母这头摈退了秋露和序兰,心中暗衬:像是世家出来的。

士族子弟从小被教导读书习字、听琴、品茗,持端久坐是常有的事。

“老夫人,林女郎到了。”松香打断田母思绪。

田母整理了一下衣襟:“引她入偏厅,上膳。”

“喏。”

林贞入内,姿态优雅地敛衽行礼,“林贞见过老夫人,老夫人日安。”

“好孩子,坐。”

“日常喜欢吃些什么,我让他们去做。”田母示意婢子奉茶,轻声细语地问。

“林贞自幼吃素,只要是素食,不拘品样。”

田母笑起来,“那我们俩倒是能吃到一块。”顿了顿又道,我观你举止得体,气质天成,一定是出身大族吧?”

林贞早有应对。

哀伤之色溢于言表,“老夫人……实不相瞒,我本姓袁,乃汝南袁氏嫡系。”

“昔我大父居洛中之时,袁绍、袁术二位从伯以立储之议,与董卓忿争不合,愤而去洛出奔。”

“大父独留京畿,与董卓虚与委蛇。”

“未几,二从伯纠合关东义兵,举师兴讨董卓,包围洛阳。”

“董卓由此深生疑惧,怀疑我大父在洛阳城内为从伯内应,于初平元年,收捕我袁氏宗族数十口,尽皆下狱伏诛,家门遂罹此滔天大难。”

“那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林贞掩面哭泣,“当日我不在家中,正与堂姐在邙山拜庙,下山后惊闻噩耗,自此与姐姐一同流亡逃命。”

“途中姐姐病逝,独留我和贴身婢女绿珠孤苦流离……幸而后来遇到子泰,才有今日。”

对林贞这套说辞田母是半信半疑的,故作关心问,“你的从伯袁绍如今势大,你为何不去投靠他们呢?”

林贞愤慨摇头,“老夫人有所不知,大父之祸,实由袁绍、袁术二位从伯所起。”

“二从伯举兵于外,而以我满门老小为鱼肉,叫董卓肆其凶毒,一朝尽诛。

“彼等自图霸业,扬名天下,却令宗族喋血都市,我数十亲长无辜受死,此实为家门之痛,亦为家门之祸。”

“袁贞虽不才,无节少骨,然绝不食大父与宗亲之血辱求袁绍以苟活!”

田母又分别拷问长安诸事,林贞皆对答如流,见识过人。

使田母不得不信——她真是袁隗孙女。

如此,林贞不再是来路不明的寒门浊户,而是出身汝南袁氏的贵女。

汝南袁氏是汉朝顶级门阀,四世三公,什么阳氏贵女、徐氏贵女在她面前都要折腰。

这样的女子配自己的儿子是配得的。

于是暗生替二人备婚的心思,言语里也透露几分这个意思。

林贞听懂了田母的意思,却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只道,此处非长久安身之所,兵祸早晚淹至。

“儿女之事岂能重过身家性命。”

田母摈退左右:“贞儿所言极是。待吾儿从徐无山归便可聚族人于宗祠议事。”

林贞起身行礼:“攘外先安内,老夫人身为宗族妇孺之望,当以身作则,劝谕族人舍弃家业、保全性命,此事宜早不宜迟。”

田母踟蹰,“吾儿未归,便议此事,恐不相妥。”

林贞:“子泰若归,当聚当家男子议事,若不先抚劝妇孺,早安内宅,此事难为也!”

田母面露难色,她虽也是无终县强宗出身,识字读书、做账都不在话下,可是要当众陈辞晓谕,自度才薄,不能胜任,恐见人笑。

所以为难。

林贞聪慧,当即为田母排忧解难:“老夫人若信我,此事便由林贞代劳。”

田母望着她,眉宇间仍有几分迟疑之色:“汝虽有见识,但终究是外来之人。且文辞轻重难驭,若有差池……”

“老夫人毋虑,容林贞先撰劝谕之稿,呈老夫人阅览之后再行定夺。”

田母点头,“如此甚好。”

林贞又行一礼,“老夫人,餐后便可叫人备笔墨纸砚。”

午餐吃的什么林贞全没在意,满脑子都是劝谕书的草稿该如何打。

饭后一刻钟,田母叫下人备齐了纸墨笔砚,林贞于纸上挥洒隶书。

大约半个时辰,劝谕文便写成,先呈田母阅览。

田母读后拊掌称叹:“贞儿不愧是世家女,日后必为吾儿贤助。”

“不需改动?”被夸后的林贞反而有一些不自信。

“不需。明日,我便齐聚宗族妇孺于宗祠议事,届时你于阶上陈辞劝谕。”

下午和晚上林贞开始废寝忘食的背稿,虽然都是自己写的,可要一字不差的背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夜间,屋外狂风呼啸,帐内一盏油灯悠悠跳着灯花,绿珠拢了拢身上厚襦,压低语声问林贞:“女郎今日托辞编造身世,寻常世家旁支便能搪塞过去,何苦要编袁隗之孙,又多称祖父名讳,实大不敬也。”

林贞叹息,“田老夫人岂非等闲,随便编个身份她倒是看不上,至于直称祖父名讳,亦非我愿,但凡能够避开,我又何必犯上。”

绿珠轻叹一声,不再说话。

翌日,巳时四刻,田母召集了宗族内所有妇孺在宗祠议事,林贞随侍在旁。

田母作为田氏宗妇,管宗庙祭祀、丧礼、婚礼,一向在族内妇孺中颇具威信。

此番端坐席上,环视堂内妇孺,缓缓开口:

“今日召集诸位姊妹、妯娌、孩子们,不为别事,只为商议保全宗族、避祸求生之计。”

“老身虽为宗妇,然,于乱世保全之策,见识浅陋,恐不周全。”

“幸有我身旁这位林贞娘子,乃故太傅袁公之孙,亲历长安大乱、宗族倾覆,自西京东归,一路所见兵戈惨祸,皆亲身目睹。”

“今老身请她为诸位细说世情利害,愿诸位静心听之,莫当寻常言语。”

林贞起身,对众先行一礼,尔后上阶陈辞:“诸位乡邻、宗族亲眷,请听小女一言。”

“吾随子泰自长安归返幽州,一路行经中原、幽冀之地。目之所及,尽是人间炼狱。”

“长安城中,昔日宫阙巍峨、市井繁华,如今尽成断壁残垣,白骨委积于道路,臭秽不堪入鼻。”

“三辅之地,昔年百万民户,经战乱、饥荒、瘟疫,如今存者不过数千。”

“谷米一斛贵至五十万钱,百姓无粮可食,竟至人相食啖,孩童啼哭于道旁,老者饿毙于沟渠,见者无不心碎。”

“关东诸侯互相攻伐,乱兵所过,劫掠烧杀,百姓流离失所,良田无人耕种,白骨曝野,千里不闻鸡鸣,昔日富庶之地,竟无一处可安身。”

“行至幽冀边境,战火亦已蔓延。公孙瓒与袁绍、乌桓连年鏖战,鲍丘河一带,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幽州虽处边北,实则早已身处乱局之中,南方兵祸北移,乌桓部落亦屡有侵扰,如今乡间虚得安宁,不过是祸事未至。”

“今天下大势一日三变,旦夕之间,乱兵、饥荒便可席卷此地,再无宁日。”

“吾本汝南袁氏遗孤,大父袁公,昔年为朝中太傅,因二从伯袁绍、袁术举兵兴讨董卓,致满门数十口尽被董卓屠戮,一夕覆灭。”

“大祸之日,吾与堂姐于邙山拜庙,侥幸逃脱,乔装流亡,一路颠沛才苟全性命。”

“故而深知乱世之中,家业钱财皆是身外之物,城池田宅,美名厚爵旦夕可毁,唯有性命才是立身之本。”

“今子泰已上徐无山辟求净土,寻易守难攻之地,以避兵戈。。”

“子泰不日便还,今林贞与众亲通风,早做准备。”

“生死当前,莫惜儿女情长、家业田产,保全性命,延续宗族血脉,方为大事。”

辞毕,林贞行礼,退回到田母身旁。

众妇被她言辞所感,皆掩面抹泪。

田母对着林贞点头:没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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