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父!”
田嘉仪自卢宅奔走归来,掀帘踏入中堂,一眼便望见其田贤久,温声呼唤。
目光右及,扫到一侧的田功和路宜:“景易!”
田功起身作礼,“大兄。”
“大兄可是刚从卢宅而归?”田功按捺不住问。
“自是。”
“我正要同父亲回禀此事呢!想必你们也是为子泰被执一事而来。”
田功和路宜点头。
众人于是围坐商谈。
田贤久问儿子:“阿嘉,卢氏宗老那边怎么说?”
田嘉仪:“宗老给我帖子,叫我去拜谒关靖,言此人必能帮忙。”
“关靖!”田功惊呼出声。
此人他倒是听说过,是公孙瓒身边最亲信的长史,州中大小谋划,公孙瓒多半只听他一人主意。
田贤久捋须沉吟,半响才道,我看可以,此人用得。
众人于是议定:明日由田嘉仪、田功备厚礼去关靖私宅拜谒,陈说利害,晓动情理。
彼时,已近日中,田贤久留田功和路宜用饭。
饭后又相谈甚久,田贤久和田嘉仪问起长安诸事,田功和路宜一一对答。
等他们回到驿站时已是薄暮。
林贞在房间内盘腿竖耳,时时听着外头动静。
但凡驿站里有脚步声,她都误以为是田功和路宜回来了。
弄得心力衰竭,直被绿珠按睡,方才乜眼打盹。
这一下便深睡过去,等她醒来时,驿站酒保已经叮叮当当送夕食过来:“诸位慢用。”
林贞连忙问绿珠:“田功他们回来了吗?”
“回来了。”
“叫我转告女郎,他们已经想办法从中斡旋,成与不成,这两日便会有结果。”
林贞不放心,左右食不下咽,估算着时间,等田功他们吃完晚饭便去敲门询问。
翌日黄昏,田嘉仪和田功备妥贽礼往关靖私宅而去。
方欲叩门,恰逢关靖散值归来。
关靖望见二人,当即邀其入府。
二人随关靖入于中堂,田嘉仪即将卢氏宗老和田贤久的名帖奉上。
关靖接过名帖细看,后命下人奉汤与小食待客。
两下寒暄一番后,进入正题。
田嘉仪将他们来意言明,关靖沉吟,权衡利弊……
半个时辰后,谈话结束,二人拜辞。
田功先随田嘉仪归田宅,将关靖之言转给田贤久。
田贤久听罢蹙眉:“若是一百斛粮换子泰一命倒也无妨,麻烦的是日后亦要给其输粮。”
田功:“听他那意思,确实想要如此,不过并未明言。”
田嘉仪轻捶案几:“阿父,依儿子之见,先把人捞出来,往后的事谁给他做保证。”
田贤久点头:“吾儿所言极是。”
田嘉仪:“那我这就遣人通知无终伯父筹粮。”
田嘉仪口中的无终伯父便是田畴之父田章。
蓟县的田氏以田贤久为首,是本县顶级冠盖,无终县的田氏则以田章为首,在无终亦是数一数二的豪强大宗,实力更胜蓟县这支。
“阿嘉且去。”田贤久抬手。
七日后清早,田畴之父田章带部曲亲自押粮而来,百斛粗粟送至营地。
田章入营帐接儿子回家。
田畴正于帐内端坐阖目,闻身后纷杂的脚步声亦未回头。
左右不过一死,他又何必惊慌。
“子泰!”
这声音……
田畴回头,一眼便看到了父亲田章。
猝然一怔。
田畴心内百感交集,是他行事偏端,竟叫老父亲冒险前来。
“儿子,随爹回家。”田章一把扶起他。
田畴回神,站稳后涕泪作揖,“阿父,是儿子不孝,叫您涉身犯险……”
“休说那无用的,快快离开此地!”田章打断儿子的话头。
此处乃是公孙瓒军营,晚走一步都怕他改变主意。
田章骑马带儿子出营。
田贤久、田嘉仪、田功等人在栅营外等候,看见他们平安出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众人碰面,田贤久对田章父子道,“大兄!侄儿!快随我归家,府中已在置办宴席,今日不忙赶路,便在府中歇下。”
田章点头,余光瞥见田畴和田功使眼色,转头去看田畴,“你有话说?”
田畴面露难色:“阿父,我担忧随行的子弟,不知他们现下在何处……我当先去见他们,好叫他们安心。”
“此事我知,他们正住在驿站,叫田功去送信,接到你叔父家即是。”
田章此刻是一秒也不想儿子离开自己视线。
而死里逃生的田畴此刻满心都是林贞。
田功知他急切之意为谁,出言宽慰:“大家都好,我现在去接他们过来,左右不过是一个时辰的事。”
田畴点头,“景易快去。”
田功离去后,一行人便动身折返城东田府。
行过半晌,到了田宅门口,田贤久、田嘉仪下马,引着田章父子一同入宅。
客房内,田嘉仪将自己干净的冬衣拿出给田畴:“大兄若不嫌弃,先穿嘉仪之衣。”
田畴接过道谢,随小童入汤房偏室澡浴。
一个时辰后,田功从驿站接众人而来。
田畴浴洗干净后便于东厢房小憩,闻声而出,一眼便于人群中看见身影纤弱的林贞。
“贞贞!”
林贞回头,见呼她之人是田畴。
双脚粘在地上,眼眶鼻子俱酸。
她想跑过去的,想说话。
可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分别不过半月,她却觉得已过去许多年。
“贤侄!”田畴正向林贞走来,半道逢田贤久呼他,只得先应付宗伯。
日中,众人入席饮宴。
男女分席,垂幕相隔,故二人不见。
夜间歇宿,林贞和绿珠住在内院,同田家其他主母、女郎歇在一处,而田畴他们歇在客房,并不同院,更不方便见。
翌日一早,众人整装待发,田章、田畴、田功等人与各房宗亲互相揖别,人声、马嘶、仆从奔走之声闹了整整一个清晨。
待送别的人群渐渐散入田氏宅邸,周遭方才清净下来。
田畴欲扶林贞上马车,她避开,唤绿珠扶。
他黯然一瞬,清挺立于车前。
待林贞和绿珠入马车内坐稳,他方才离开,上马出发。
马车内,绿珠暗暗和林贞咬耳:“女郎,马车就是比柴车舒服啊!”
原来,田贤久得知他带女眷而归,且为了避祸,一直委屈她们坐柴车后,当即将府中一辆马车赠予田畴,并送马夫。
可坐上马车的林贞心中毫无一丝欢喜。
这一年多以来,一直在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她真的累了。
田畴有他的大义,那她呢?
她的愿望很简单:只是想要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不用风餐露宿,仅此而已。
可前方是无终县,是田畴的家,亦非她的家。
这种愁绪牢牢罩住她,叫她难以喘息。
如果可以,现在还能选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到现代,那她会毫不犹豫选后者。
两日后,他们进入无终县境。
到的时候正是黄昏,残冬斜阳寡淡地挂在几棵松柏梢头。
苍黑色的山脉巍峨耸立于四野,薄雪如白绢盖头丝丝缕缕覆在山顶。
田畴看着这熟悉的一幕,鼻酸眼涨:他们终于回来了。
念头到此处不禁想到林贞:幸好也安全地把贞贞带回来了。
越临近田氏庄园路上遇到故旧越多,田畴不免要下马同故知叙旧。
众人都感慨田畴归来不易,要替他备薄宴接风洗尘,田畴一一婉拒,他只想快点回家。
夯土高墙,壕沟纵横,田氏庄园的轮廓慢慢于褐色土地上呈现。
早有巡逻的部曲上前迎接田章、田畴,“主君公子!一路辛苦!”
那部曲转头对旁人道,快去通传,告诉老夫人,主君和公子平安归来。
林贞掀帘,打眼望去,见庄园四周都有部曲执戈巡望,来回交替。
与其说庄园,不如说是一座庞大的武装壁垒,是集生产、生活、军事合一的独立个体。
她不怎么意外。
毕竟这是乱世,没有武装力量难以自保,没有庄园生产,粮难为继。
“贞贞,我们到家了。”田畴立于车前,唤她下马。
林贞回神,掀开帘子,才抬脚出来,躬身站于车辕便被田畴一把抱下来。
已经到自己家,他不想再顾什么男女之礼,不想再克制自己心意。
站稳后,林贞面窘,低声控诉:“你爹看着呢!”
田章见状,阔步入内,先行而去。
他是一家之主,并不管小儿私事。
此等宅事,该由妻子出面。
田畴低声笑:“阿父已入,贞贞自在些。”
林贞和绿珠跟在田畴身后,随他入庄。
庄园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柏木大门,门侧立着两根石质门柱,刻着古朴的云纹,虽无奢靡雕饰,却透出根基盘固的厚重底气。
“我的儿啊!”一位被婢仆搀扶的老妇人从内而出。
“母亲!”田畴立刻上前跪下,泪洒两袖:“儿归矣,叫您老担忧了!”
母子相携入内,大述思念之情,林贞和绿珠立在炉火旁有些不知所措。
“子泰,这两位是?”。
田畴整理了一下衣襟,正色:“母亲,这位是林贞,儿有心聘娶,特带来拜见母亲。”
“这位是她侍女绿珠,是贞贞的贴身女使。”
林贞当即跪下给田母行跪拜之礼,“林贞给伯母请安问好。”
田母连忙搀扶:“好孩子舍不得……快起来。”
“子泰是我的救命恩人,您是恩人之母,林贞当拜。”林贞说完又向田母磕了三个头。
田畴见状,也扫衣跪下。
田母泪眼婆娑,躬身扶林贞和田畴起来。
田母遣人给林贞安排住处,位置与田畴的卧房相对,并准备了许多自己年轻时穿的衣服让婢女送过去。
吩咐下人烧汤,伺候林贞沐浴。
田母身旁有两个大婢,一个名叫书喜,另一个叫松香,长相都不差,也识几个字。
两人都暗中喜欢田畴,此番见他带女子回家,属实惊异。
私下不免嚼舌起来。
书喜:“松香姐姐,你瞧见那女子了吗?那女子言行怎么看都不似寻常百姓出身……”
松香深以为然:“我们家公子连阳氏、徐氏的贵女都瞧不上,竟会带她回家,这位必来历不凡。”
“也不知老夫人怎么看,许她长留家中吗?”书喜寄希望于老夫人。
“我看老夫人挺喜欢她的。”
“从前阳氏总是找借口来我们们府邸陪老夫人,老夫人也有意撮合公子和阳氏,可公子每次都借口避开,甚至昏不归家。”
“都道公子不近女色,如今冷不丁从长安带回一年轻女郎,真是叫人唏嘘。”
他们原本想着,等公子年纪渐长,老夫人忧心炽盛之时,会将她和松香赐给田畴做妾,以全田氏血脉。
如今看来,她们是毫无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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