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林贞终于睡了一个好觉,绿珠也是对她刮目相看:“昔太师请夫子教女郎读书,女郎最是厌烦,今忽成大用。”
两日后,田母开始吩咐下人备粮、备衣、备药,大家都忙得团团转。
林贞也没闲着,带着绿珠记录族中愿同入徐无山的人员名册。
夜半,大雪三尺,林贞冻得瑟缩,一直往绿珠那边靠,忽闻门外“笃笃”轻响。
林贞背僵,推绿珠,“绿珠你听……有鬼在敲门。”
绿珠揉了揉眼睛,“什么鬼,怕不是田君回来了。”
林贞于是探头:“谁?”
“贞贞是我。”
果然是田畴的声音。
太冷了,林贞不想起,假装自己绿珠,夹起嗓子:“我家女郎已经睡了,请田君明日再来。”
门外无声了。
正当林贞为自己奸计得逞而自得时,绿珠突然推她:“你是当田君耳聋还是痴傻?”
“这么晚来找你定是有事。”
林贞只得裹着被子起来开门,开门前瞥了一眼东南角的炉子,满心想的是:幸而炉子还没灭,加炭还能烤火。
门开后,田畴大步而入,带进一阵重重的寒意和浓重的血腥味。
林贞不禁打了一个喷嚏。
田畴关门,抱紧她。
“你受伤了?”
“怎么有血腥味。”
下山的时候他们遇到了带幼崽的母虎,一行人差点葬身虎口。
田畴因着心有所念,拼死带众人杀出来。
“我的腿被野兽咬伤了。”田畴刻意隐瞒了“老虎”二字。
林贞吓得魂飞魄散,困意全无:“可有叫府医治伤?”
“已经上过药了。”
“想你了,来看看你。”
“等我掌灯。”
林贞去点灯,给炉子加炭,后叫田畴过来坐下:“这里暖和。”
“叫我看看伤口。”她的声音莫名颤起来。
林贞低头,正要看看伤在哪只腿,田畴忽然捧起她的脸:“贞贞,给我止痛。”
“怎么止……唔……”
此番温存,比从前都久,林贞不耐,拽他头发,她都难以呼吸了他还不松开。
十息过后,田畴终于松开,用指腹擦了擦她的唇,轻笑一声,“压压惊。”
亲她压压惊?
这是把她当消遣玩物了!
林贞冷哼一声,不要他抱了:“田君真是叫林贞匪夷所思。”
“怎么是林贞,你不是袁公的孙女袁贞吗?”田畴含笑揶揄。
林贞愣了一下,心虚地笑起来,“嘿嘿~我有好多名字了!哎呀,我刚刚明明是要看你伤口的!”她又低头去趴拉他的腿。
“不必看了,已经包扎好,扯开才叫我受罪。”
林贞觉得他说得在理,又见他脸色惨白,失声惊呼:“你不会快要死了吧?”
“那倒不至于。”
“可你脸色真的很差,你快回去睡。”
“想听你的声音,想再和贞贞说话话。”田畴分明声气虚浮,却又执拗。
“回你房间,我同去便是。”林贞觉得他此刻真该歇息了,伤那么重还要熬夜,岂不是自寻死路。
田畴点头。
虎口惊魂,他一身惊悸无处排解,才这般缠着林贞。
“待我将炉子的灰拨一拨,窗户再开半指,别叫炭气把绿珠给杀了。”
田畴一旁听了忍俊不禁。
先前那种濒死的恐惧感顿时消下几分。
林贞熄了蜡烛,关上门,随田畴出来。
走廊外寒风倒灌,林贞瑟缩抱臂,廊下有几盏釭灯,昏昏沉沉虽照不真切,却仍能看到田畴走路一瘸一拐。
眼泪猝不及防掉下来。
都这样了还逞强来看她。
待进来田畴房间,林贞四处找手巾,想用茶水打湿给他打把脸,田畴却说不用:“贞贞,不擦了,快躺上来。”
田畴的轻甲被脱在床边,林贞绕过轻甲上榻。
她入榻才知田畴的身体有多凉,“今天流了很多血对吗?”
“嗯。”
“你一向体温烘人,现在竟不如我了。”
田畴轻揉她的后颈:“不说我了,和我说说你今天是怎么哄母亲的。”
林贞于是如此这般把这几日发生的事讲给田畴听,田畴起初还有回应,渐渐在她的温软声中睡熟。
夜间数次惊醒:梦见猛虎扑过来,寒悸彻骨。
直到醒后摸到怀中柔软幽香的人儿方才卸去惊悸。
翌日,林贞去找府医,要给田畴做药膳调理身体,田母知道了很是欣慰,派人送来许多名贵药材,叫她也一同调理。
一个月后,田畴聚族中男子议事,陈说兵祸利害,又说他已在徐无山深险处觅得一块平地可带族人避世安家。
叫有意随行的族人早做准备,十日后出发。
林贞知道后责备他:“你腿伤还未全好,十日后出发不要命啦!”
“贞贞,族中各家琐事牵绊,岂能说走便走?虽定下十日之约,真正齐备动身,少说还要月余,足够我把伤养好了。”
后来,果然如田畴所言,不但族人那边频频出现麻烦,连田氏庄园里的佃户也不叫人省心。
有两家佃户明面上说要跟田畴他们一起进山避难,背后却想投靠其他庄园,路上还被公孙瓒的人抓了。
继而惹出一大堆麻烦。
又,乡里有极恶者煽动流寇过来抢粮;族中老者突发重病;部曲和奴仆内斗等等诸多繁事。
人心浮动,状况百出。
田畴、田父田母和林贞一连半月都忙得脚不沾地。
转眼到了农历二月中,林贞美貌远扬,竟有其他郡的年轻郎君慕名前来田家拜访,明里暗里说要重聘娶田畴姨妹。
田畴大怒,将人赶了出去,并不再给迟疑不前的族人、乡邻时间,也不再三催四劝,对宗人、乡邻下了最后通牒:三日后入山。
三日后一早,田畴便带着田氏庄园的人以及愿意随行的族人入山。
族人,乡邻、田家部曲、奴仆、门客、家眷等共计八百余人。
徐无山峦岭交错、沟谷纵横,初还有大路可行,渐渐只得一人通过,牛马常常因小路险峻而嘶鸣不前。
加之路面湿滑,寒风灌骨,可谓是步步踉跄。
沿途多断崖危壁,窄路临着深涧,下望云雾冥冥,渊底寒气森森,一步踏错,便有坠崖殒命之险。
田畴一再警醒众人,慢行警行,千万不能拥挤坠崖。
夜里落雪,寒风冷冽如针,幼儿啼哭不止,老人力衰哀嚎不前,田畴下令找平地搭帐过夜,烧火取暖。
次日清早,风雪稍弱,众人吃过干粮后继续背负行囊赶路。
走走停停,走了一整日也才行至砂岭中谷,见天色渐暗,田畴吩咐青壮男子出列,寻凹璧栖身。
林贞见队伍繁乱,令下难达,队伍数次因休整时抢避风之地而争吵,提议田畴选拔队长,每个队长管十人,不听命者驱逐出队,否则队伍过长,命令难行,首尾难顾。
若中途要歇息进食,只管吹哨接力,通知各队队长议事。
田畴深以为然。
三日后,他们历经重重艰难到达了田畴为众人寻觅的避世之地。
林贞打眼望去,只见此处四面环山,中有一块土壤肥沃的盆地,东约莫三四里,南北五六里,足够他们在这里耕给自足了。
林贞还想四处看看,被田畴拉住,他嗓子都哑了,一脸的沧桑疲惫:“一路万难,大家都累的倒地便眠,你如何不困?”
林贞也困,可更多的是兴奋,“这可是历史上唯一记载过的桃花源啊!”
“我可得好好看看……你看,你找的这块地完美的不像天生的。”
“又平,土地肥沃,还有溪水。”
一旁的绿珠眼睛都睁不开了,走路东倒西歪:“女郎,我熬不住了,先去睡了。”
林贞抬手:“去吧去吧!”
“世人只知陶渊明笔下虚构的桃花源,却不知田子泰的桃花源才是真桃源。”
“如果我还能回去,我一定告诉大家,历史上真真实实存在过的桃花源在徐无山。”
田畴看着她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无奈地笑了,揽过她,“又在胡言。”将裘被披在林贞身上,拖进毡棚内:“先睡觉,睡饱再看。”
“那谁值守?”
“蔡亭他们。”
林贞不再说话,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缩进田畴怀里补觉。
四个时辰后,田畴起来值守,换蔡亭他们休息,他不放心林贞,想把小炉叫过来看护。
但左右不见小炉,小炉此时已经攀上了田母,自觉照顾林贞没意思了,在另一边拖拖拉拉不肯过来。
田畴没多话,叫绿珠起来,“我要出去值守了,此地人多眼杂,看着些贞贞。”
绿珠脑袋发懵,气得想打人,“田君倒也把我当个人看。”
田畴解释,“现下秩序未定,你们又都是年轻女子,我不放心你们都深睡……”
“你家的部曲、奴仆不都还在,谁敢闹事啊!”绿珠郁闷。
田畴没解释,见绿珠不情愿,将林贞拉起来跟随自己里里外外巡视。
后来,田畴对林贞说:“贞贞,你记住。入了此地,除了我田家门客以及我们一同往返长安的兄弟外,其余人皆不可信。”
林贞不解,“大部分都是你的宗亲、门客、部曲和佃户,大家患难与共一同入山,为何不可信?”
田畴望着远处在一群堆雪龙的孩童不语。
林贞追问,田畴只是避重就轻,“人心幽微,不可预测。”
翌日,大雪漫天。
林贞陪着田母一同在木棚内火堆下烤松子吃。
随着一阵一阵噼啪声,松子的清香漫溢到鼻捎,林贞对这股味道痴迷极了,天天都想着带绿珠出去采松子。
田畴拦不住,又分身乏术,笑嘻嘻地约林贞打雪仗。
他那雪球古怪得很,团得小,扔得又急,个个都中林贞后脖颈。
林贞当天就风寒了,病歪歪地杵在火堆旁哪也去不了了!
田畴叫下人给她弄药,威吓她,“现在药比粮缺,你吃完药得好好养几天,若是再感风寒,就只有立碑的份了。”
“好在此处并不缺石头,你要是不听话病死了,届时我一定给你挑块好看的石头。”
林贞白眼恼他,“我如果病死了回到现代,我一定写小作文网暴你。”
“标题我都想好了!”
“汉末名士田畴虚名在外,毒舌在内,虐……”
林贞忽然咬住下唇不说话。
她对自己的身份感到迷茫,不是妻子,又不是朋友,现代虽有女朋友的说法,可是汉末并无。
田畴逼近,声音沉沉,揶揄她,“虐什么?”
“是虐妻还是虐妇?”
林贞羞恼地拿烧黑的木棍画了他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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