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一年一度的迎冬祭礼如期而至。
田畴着礼服,带着宗族里的年轻子弟在田野空旷处垒三尺神坛。
坛上摆香炉、清酒、干果,还有祭祀专用的黑色幡旗。
依照旧俗,冬日祭祀讲究收敛沉静、摒弃杀伐之气,不许宰杀牲畜,只用黍米饭、干果、应季冬菜和清酒供奉神明,契合冬天万物归藏、休养生息的天道。
祭品铺设完毕后按仪礼奏乐。
最先敲响的是土鼓,厚重低沉的鼓声铺满整座山谷,扫尽秋日残留的肃杀之气;
紧随其后的竹笙,清润空灵,袅袅而飞,抚平山野间所有喧嚣;
最后响起的陶埙,声音古朴苍凉,余韵悠远,顺着山风轻轻漫过溪涧与山林。
乐声扬起的同时,山谷里的百姓全都身着玄青衣衫,整齐列队,遥遥对着神坛,低声齐唱冬日祭歌:
元冬肇律,一气归藏;
层冰断涧,朔风收芒;
虫眠深壤,木敛余芳;
天施清肃,不害农桑;
吾居山坞,列舍成行;
廪储丰实,薪木盈厢;
四郊无警,远近安康;
长遵节序,世守清光。
歌声落定,便到了主祭迎气降神的环节。
田畴立身于神坛正中,面朝正北,音色沉稳清朗:
“冬日至,水德兴,黑帝临世,玄冥司掌岁冬。”
“兴平二年,孟冬立冬之日,田畴谨以诚心,昭告昊天上帝、黑帝颛顼、水神玄冥、社稷山川诸位灵神。”
“今日备下清酒、黍饭、冬蔬、干果,诚心供奉诸神。”
“唯愿此冬无酷寒、无疫病,山林无灾险、山谷无寇乱,护佑徐无山百姓,岁岁安稳,仓廪充实。”
“尚飨!”
祝祷完毕,田畴抬手斟满三杯清酒,逐一洒酒奠祭。
一拜。
再拜。
三拜。
坛下的宗族子弟、山谷百姓齐齐躬身,整齐随拜,全场礼数庄重肃穆,无一人喧哗骚动。
整套礼仪行至末尾,礼乐缓缓停歇,众人恭送诸神归位,迎冬大礼就此礼成。
田畴招手,左右上来撤供,分食与众人。
众人席地而坐,环圈围绕,自愿表演杂戏的百姓陆续登场。
第一个出场表演是两个胡人,林贞不知其姓名,只见两人手拿面具入场。
他们当众戴上面具,刹那间众人便闻到一股奇异的芬芳,再看时,两个男子竟变成了两个女子。
后又由两名女子变为四名女子,她们齐齐跳舞,时而合二为一,时而合四为一……
林贞惊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落后的汉朝竟有此精妙幻术。
前几排的人都在喝彩,后面的人却看的索然无味。
因为后排的人并未吸入香料,所见不过是两个戴面具的男子在原地乱转。
胡人退下后,是一个盲眼老汉登场,他表演的是口哨驭双蛇。
那两条蛇闻声而动,时而在地上团成一个圆,时而摇头摆尾,时而攀老汉双臂而上,左右挂其耳……
半刻钟后,驭蛇老汉退下,上来两个大汉表演角抵。
林贞不喜欢看相扑肉搏,正打算走,衣角被学生牵住,“夫子,学生想看您跳舞。”
“夫子不会。”
“那唱歌。”
“也不会。”
“那夫子会什么?”
“会吃饭睡觉。”
学生挠挠头:“此……家中白奴也会。”
“白奴是谁?”
“学生家中老犬。”
“……”
到最后,林贞还是上去表演了,因为学生们强烈的猎奇心理死死缠住她。
最初是一个,后来学生们全涌过来了,她脱不开身,站在哪儿想了半天才想到自己会什么才艺。
林贞小时候天天跟着奶奶跳广场舞,尤其是《踏浪》,没跳三百遍也有一百遍。
这是她唯一闭着眼睛也能一边唱一边跳的舞蹈了。
所以破罐子破摔,硬着头皮上去跳了一首广场舞。
一边跳一边唱:“小小的一片云哪,慢慢地走过来……”
那凌厉又奇怪的舞姿,将围观众人一一定身。
有的膛目结舌,有的目不能瞬,有的骇然,有的憋笑,更有惊怔发麻的。
跳完后许久,才有老妇评判,“如此惊世骇俗的歌舞,真是叫人开眼。”
“哈哈……”人群中不知谁没忍住笑出声来。
继而全山谷的百姓都拊掌哄笑。
林贞羞愧到无地自容,挨个拧过学生们耳朵后逃回家。
都怪那群小屁孩,叫她丢脸丢到了姥姥家。
而田畴这边祭完神后就回了公府到议事草堂,是外出采买的盐铁轻骑回来了。
并带回山外消息。
领队庞人炎,来议事草堂向田畴汇报山外战况。
“宗主,兖州曹操与吕布缠斗经年,现已收复大半兖州之地,传闻已遣使赴长安,欲往洛阳迎奉天子。”
“袁绍、公孙瓒、乌桓呢?他们近来动向如何?”田畴问。
“回宗主,袁绍合乌桓、刘虞旧部,于鲍丘水大破公孙瓒,斩获两万余众,公孙瓒损兵折将,尽数弃守边郡,退守易京深挖壕沟、广筑坚城自保,幽州郡县多已倒向袁绍。”
“乌桓峭王感念刘虞旧恩,主动出兵相助袁绍,合力追剿公孙瓒,眼下公孙瓒龟缩易京不敢出战,徐无山北侧边患一时消解。”
田畴闻言并未面露松弛,抬眼望向壁间幽州舆图,凝眸片刻,神色骤然沉肃:“此事不妙。”
庞人炎一怔:“宗主何出此言?公孙瓒自身难保,北边该安宁才是。”
“非他。事在袁绍和乌桓。”
“袁绍鼠目寸光,只顾图借胡人兵力破敌,引狼入室,却无镇服诸胡的手段!”
“乌桓部族又向来唯利是图,此番助战,袁绍必已许下:以幽州人口、财帛酬谢。
“待公孙瓒一灭,北州再无制衡胡骑的势力,乌桓、鲜卑铁骑不受约束,必会借犒赏之名四下抄掠诸郡!”
“幽州无辜百姓,定遭大难!”
庞人炎豁然惊醒,满脸愧色:“宗主高见,属下只看眼前安稳,实在鼠目寸光。”
“来人!”
廊下值守侍从快步入内:“宗主。”
“即刻传令全谷戒严,于校场建宽棚收纳流民;再令大灶赶制大批麦饼干粮备用。”
“即日起废止谷中所有宴饮嬉游,各家闭门安守,全境施行宵禁,巡防队加派岗哨,不得懈怠。”
“喏!”
号令传遍山谷,坞中百姓疑惑:为何刚办完冬祭,便骤然收紧门禁、断绝游乐。
直至七日后,徐无山脚下外传来成片哀哭之声,近千流民堵在关隘之外,叩门乞求生路,
烛火通明的议事草堂内,巡防领队翁才快步入内叩报:“宗主,山下涌来大批饥寒难民,请示如何处置。”
田畴抬眸:“清点人数,粗略共有多少?”
“粗略点数,不下千口。”
“翁才听命!”
“其一,令其队列有序,妇孺老弱居前,施粮。”
“其二,以五十人为一队放行入谷,每日限放一队。”
“其三,敢喧哗争抢、相互践踏、顽劣无状者,长枪伺候,禁绝入谷。”
“其四,我即刻征调青壮,为你增拨人马。”
“属下领命。”
翁才领命下山,田畴马上命属下吹响备战号角。
谷中百姓闻声而起,青壮即刻到议事草堂集合。
不到两刻钟,谷中青壮便集合至议事草堂院外,田畴叫属下清点人数。
共计八百余人。
田畴如是筹谋:先分五百人下山巡卫。
敕每二十人一队,每队择一领首,下山助巡卫约束流民。
三百人留山内巡卫,十人一队,主要任务是看守新入流民,防止细作、敌探混入。
提防他们伺机纵火,烧民宅、粮仓、宗祠,制造内乱。
临时巡卫成立后,田畴恐先前所建宽棚不够,亲自带领木匠、泥匠于空旷之地加建宽棚,日夜不息。
林贞已有许多天不见田畴,先前又闻号角声急,心忧不已,提着灯笼找过来。
“还不回家吗?”见他大汗淋漓、满身尘垢的与木匠一同夯柱,林贞红着眼眶问。
田畴回首,竟有些恍惚。
他已数日未眠,连日只以短暂假寐死撑,此刻见到林贞后心神恍惚,似乎记不清今夕是何年,今朝是何日。
田功附言:“子泰,莫要强撑,你若倒下,谷中万人该当如何?”
林贞不再多言,冲过去抱住田畴,“我想你了。”
田畴连日紧绷的心弦此刻终于松缓,好像林贞亦是他后背的倚靠,“贞贞,待我交代路宜,便随你回家。”
路宜是徐无山的副宗主。
林贞随田畴一同去议事草堂,待田畴交代完,林贞突然出声向田畴要宗主令,“当着路副宗主的面,我要徐无山的生杀大权。”
田畴疑惑了一瞬,“贞贞,此非儿戏。”
林贞目光如炬,直视田畴:“以我之智,不足以驭民?”
田畴抬手,试图安抚她。
林贞却决绝退开,“你到底是不信任我!”
再看田畴,虽眼含威芒,却在触及林贞那一刻软下,如触逆鳞。
进又不得,退又不得。
副宗主路宜年逾四十,方才那瞬竟被她身上的强大气场所震慑。
林贞逼近一步,仰头盯着田畴,眼角骤红:“不给是么?”
田畴眼底浮起一层无可奈何的沉倦,轻轻阖目片刻,再睁开时锋芒已尽数收敛。
抬手,自怀中取出宗主令递给她,沉声道,贞贞,事关徐无山存亡,绝不可稚子肖居,更不可草菅人命。
林贞点头。
回去的路上,山风猎猎,草虫嘶鸣,越往他们居所,越是寂然无声。
与山下喧闹哀嚎是两个天地。
林贞因知将有大量流民涌入,大厨房和汤房都在为施粮而忙碌,她已有数日没有向汤房要汤。
今日自己在厨房烧了几桶热汤等田畴回家来洗,却左等右等都不见他回家。
现下烧热的水已然温凉,但田畴不介意,把数日的尘土洗净后拥林贞入睡。
一个时辰后,田畴睡熟,林贞悄悄起身,叫上隔壁的田功,骑马一同上议事草堂。
路宜值守草堂,见林贞去而复返也是大吃一惊。
“宗慈?”
“宗主手中还有哪些要务急务,通通呈上来。”
路宜怔了片刻:“请夫人稍后。”
等路宜从里头抱写有文书的竹简出来时,见林贞已然坐在田畴的位置上,腰身挺立,满面肃然。
身上散发的尽是男子英武杀伐之气,并无半分女子娇姿。
林贞翻开奏事竹简,但见第一支便是大厨房主事齐应的奏简:“禀宗主,齐应有事奏禀,公粮有限,私粮难出,难民日增,他日何解?还请宗主示下。”
林贞没有着急提笔批下,而是叫路宜取谷中户籍名册、山谷舆图、粮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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