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她的智谋分明在他之上

他们入谷数年,收成丰好,谷中百姓皆有存粮,想要募集一部分的私粮来救济灾民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谷中空间有限,粮食有限,他们后面不能无限度的收留外来流民。

林贞看着舆图开始测算,按人居密度、容积率、人均用地指标、水文、地势、承载力测算;再看粮册,算年均土地产出,再算安全沉余,通风,防御、排污、疾病传播风险。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此山谷至多能生存三万人。

但不能取大,只能取小,取最小值才是山谷安全容纳上限。

加之需给陆续出生的婴儿算生存空间,一年也有数百,所以谷中人数绝对不能超过两万五千人。

所以两万五千人便是徐无山的容人上限。

现谷中已有一万八千余人,听田功说现在山下已聚集千余人。

那么,收留完这一批后,至多再收两批,往后便要封锁山口,放话出去,徐无山此后再无余力收纳流民。

等林贞算完才批示大厨房主事齐应竹简,“千余难民,安置七日,需粮概况?速报。”

第二支奏事竹简,是礼仪司文书蓬厉上书:“禀宗主,胡、汉屡有嫌隙,今番更甚,诸胡行止粗陋,随地便溺,秽气横生,汉民深恶之,先发口角,后相殴击。月间私斗,至少五起。望宗主批下,早出秽洁约束之法,以正风纪。”

林贞捧着蓬厉的竹简发了许久的呆。

谷中百姓随地大小便一事看似无关紧要,实则事大。

“禁止随地大小便”的立法刻不容缓,但在立此法的同时,还有一件比立法更重要的事迫在眉睫——那就是重新规划山谷内的地下排污道。

现在谷中百姓用的都是简陋的露天旱厕,并且是共用公厕:每五家共用一个公厕。

此制容易导致粪便堆积,恶臭熏天,若逢雨水冲刷,还会污染土地和水源。

再加上虫蝇鼠患泛滥,等于给瘟疫埋雷加餐。

要重新规划地下排污道非一日之功,况且地下排污要用什么管道林贞还没想好。

于是先把蓬厉的竹简给批了:“即日起,新增约束法第三十二条,谷中百姓禁止随地便溺,违者公田劳役一日或公厕洒扫一日;百姓可互相检举。”

第三支是土地司司主田恒的奏简,上书:“禀宗主,谷中流民日增,然谷中耕地有限,先居之民已分定田业皆不肯削减名下之地,先前是从公田分割土地予后入流民,然公田需养公士,至此已不可再减,否则供给难续,还请宗主示下。”

读完奏简后林贞陷入沉思:原住民不肯把自己名下的土地匀出来很正常。

毕竟民以为食为天,没土地就没收成,土地缩减就意味着收成缩减,换谁都不愿意。

田畴最早那套相亲相爱,仁义道德的礼法在利益面前在基础的温饱面前是不管用的。

林贞又想了一会儿,目光盯着案上一块山石摆件,忽而虚无,忽而聚焦,主意就这么出来了。

新入流民如果在谷中资源本就不宽裕的情况下还要分地和建宅,那山坞定然大乱。

就算不乱,也是民怨沸腾,明争暗斗,于管理无益。

不如制依附之法,如佃户依附豪强。

自今以后,谷中新入流民皆依附谷中原住民为佃,每户可纳二三人。

如此,既免去他们的住宿问题,又免去他们的吃饭问题。

新来的流民想要吃饭就要干活。

而原住民要雇人干活就得给人饭吃,给人屋住。

但前提要出一条法规,新入百姓只做口粮之附,不卖身,无分高下。

收纳之户不能苛待,不能剥夺人权,否则一律重罚。

如果不愿意依附他户的流民可以组织他们开山开荒,将房子建在山上,让他们自己开荒耕种。

好了,就这么办。

林贞提笔批下。

“自今以后,谷中新入流民皆可依附谷中原住百姓为佃,每户可纳二三人。”

“佃民不卖身,仅以劳代工。主家需衣食供给,禁苛待,不违人伦,无分高下。”

“若不愿为佃依附者,可在有司安排下入山开荒,自谋耕地屋舍。”

“老弱、残病无力耕作者,尽数归辖各司,令其纺绩、编筐、鞣皮诸般手工,凭手艺劳作换取谷中粮米。”

林贞就这么一支一支批示奏简,直到太白于天边隐现,才乜着眼叫醒隔间打盹的路宜。

“已批十简。”

路宜点头,并不以为然,随口道,“夫人辛劳。”

路宜不以为然也正常,在这个时代,哪怕是贵族女子也无多少人权,更不会有人相信她们会有什么智慧能够代替男子处理一山公务。

林贞叫醒田功,“走了,回去补觉。”

“在安顿流民期间,我打算两班倒。”

“白天田畴上,晚上我上。”

“何为子泰上、你上?”

“两班倒又是何意?”田功不解。

她天天都有新词蹦出来。

根本学不完。

林贞一边下阶梯一边揉发酸的脖颈:“噢,两班倒是万恶的资本主义工业革命的产物。”

“大意是一批工人在白日干活,一批工人在夜晚干活,好叫他昂贵的机器日夜不停的运转。”

“发明此制的人是英国叫理查德什么莱特的……我记不清了。”

两人骑着马闲聊着回到了住处。

到了住处,田功下马,现学现用,“你也是万恶的资本主义,大晚上的不让我睡觉偏要去公府插手军务!”

林贞真是被他气笑。

真是不能多嘴,多嘴会让子弹射回来。

林贞累得双脚发虚爬上床,田畴被她的动静吵醒。

等他睁开眼睛时,林贞已经躺他身侧睡好。

田畴伸手揽她过来,摸到一身的冰凉,还带露水气息,仿佛才从外头回来。

心中不禁疑窦丛生。

一瞬后又消解这种怀疑。

他了解她。

他的贞贞忠烈傲骨,眼里不揉沙子,她绝对不会负他。

她一定是出去看月亮了。

田畴伸手摸她额发,片刻后吻下来。

林贞动动眼皮,心中大声抗议:烦人!都累死了还整这出。

表面却风轻云淡,随他。

翌日,林贞睡到下午才起,根本不知道议事草堂发生了什么。

事情要从田畴清晨点卯说起。

他睡饱一夜,早上吃了母亲送过来的麦粥和杂菜饼子,神采奕奕地去议事草堂上班。

忽而看见案上堆了一小堆议事竹简,坐下翻看。

整整十简,每简都已做出批示,每条批示都犹如神策。

田畴大惊,“路宜!”

左右回禀,“宗主,路副宗主散值了。”

田畴复坐下,差点忘了,昨天路宜值守一夜。

可此简,此中革新之魄,锐进之勇,分明不是路宜手笔……

他为人沉腐中庸,守旧有余,无变革之勇,此策绝无可能出自其手。

田畴顿住,此字何得眼熟至此?

林贞!

这是贞贞的字。

忽而想起昨夜她沁凉的身,带露水之气的发……

原来原来如此。

“幸她是女子!”

“憾她是女子!”

她的智谋分明在他之上。

幸好她是女子,她才会甘愿留在他身边。

但又遗憾她是女子,若做男儿身,他给她当主将开疆扩土,又有曹操、袁绍、刘表什么事!

林贞既然批了,又决策入神,他必将她的决策执行落地。

“来人!”

“宗主。”

“张榜公示新法。”

林贞这头睡醒后没闲着,草草吃了几口饼子和稀粥去监工书院的建设。

虽说谷中禁严,可基建不能停。

自从建设书院的匠人、学生、来帮忙的家们长发现林贞中看不用后就没让她干体力活了,给她安排了送水和削木牌的的工作。

送水的活简单,提着一个半大的木桶,谁渴了招招手,她就把水桶拎过去,给匠人们倒水。

削木牌就更清闲了,坐在石头上按木匠的指示做他们需要的木工零件。

但今日林贞没法继续干这些活了,她要重新规划山谷内的地下排污道。

在规划以前必须把已有的旱厕点摸排清楚,做一副厕点舆图出来。

以此判断,哪里还需要增设公厕,若家家户户都设私厕的可行性有多大。

路上一边想,排污道应该用什么材料。

原先他们公粮多,来投奔的流民有限,所以可以用秫米和粘土的方法做灌溉沟渠,但今时不同往日。

地下排污道可比灌溉农田的排水渠复杂的多,不仅用料多,还要考虑屎尿具强烈的腐蚀性……

“到了,就这。”林贞勒马停在东边第一个公厕外。

田功天都塌了!

“你说今日有要事,就是从南边跑到东边来如厕?”

林贞哭笑不得,“我没那么无聊。”

“我要进去看看。”

田功一脸嫌弃:“要去你去。”

“我的工作是护卫你,别的我可不管。”

东边是谷中人数最密集之地,公厕状况可想而知,他才不自讨苦吃。

林贞没强求,拿出两团棉花塞住鼻子往里面走。

没一分钟,她乜着眼跑出来呕吐。

辣眼睛!

里头粪便发酵出大量氨气,林贞眼睛刺痛不已。

也不知本村里长干什么吃的,粪便堆积成这样也不向上汇报清运。

这哪里是什么公厕,都可以当生化武器房了。

林贞抱着一颗楝树呕吐,突然看见两个小孩捂着肚子跑进去如厕。

心中不免叹息。

田畴一向关注民生,可这些细枝末节他又如何看到。

林贞与田氏宗族都住在南边。

南边之地最为清幽,人少,巡逻强,公厕异味有限,每日都有专人覆土掩臭,并不知底下百姓的公厕如此不堪。

吐完后她拿水囊漱漱口,拿出掌牍和炭笔记录。

到了西村,林贞想去看看绿珠被田功制止:“你上回让我打探她的情况,我安排人去了。”

“所以,和我今天去找她有什么关系?”林贞蹙眉。

“你还不明白?人家不想再和你有牵扯,不想让人知道她以前是做奴婢的。”

林贞无语: “大家都是流民,分什么奴婢不奴婢。”

“她现在已有相好,那人我见过,长得还挺周正……他们正准备成婚,她没来告诉你,你还不懂她的意思?”

林贞僵住,胸口仿若针扎。

怪不得。

怪不得绿珠搬走的时候说了有空会回来看她,可是一次也没有回来。

她几次想要去看绿珠都被田畴劝下,但田畴没田功说得直白。

“原来……我是她的污点。”

“你可以这么理解。”田功凝眉。

田功有时候觉得她聪明无比,有时候又觉得她愚钝天真,完全不懂人情世故。

林贞抹泪,不再说话。

站在树下缓了好久才回神,继续工作。

挨个公厕看,挨个记录,一直到日暮,终于跑完四十个公厕。

直奔议事草堂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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