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黑蝗虫男

“那先生呢?”

“先生今日天悲地绝,亦属造化?”林贞反问他。

冷仲愕然。

他的父母,他的妻子,他的女儿皆被乱军所杀……此乃天命,他除了被动接受又能如何!

他点化林贞。

林贞醒悟后反哺他。

从何处来便归何处去。

似道德经里的: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林贞和冷仲同时悟了,山谷的悲凉暗下去。

正在此时,一道霞光劈开沉郁的夜色……

林贞抬头,是日出。

万丈金光倾泻于天地间,刹那间山河尽明。

三人心头皆是一震,正痴迷于这天地盛景……身后突然一阵喧哗,是田畴带人找上来了。

“贞贞!”

田畴冲过来抱住她,“不要!”

原来方才旭日东升之时,林贞沉迷于山河壮丽,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在田畴看来是要跳崖。

“贞贞……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是我机关算尽,你每日剐我出气可好?”田畴声哽。

“这是什么?”

林贞的脸蹭到湿漉漉的东西,抬手摸了摸,低头,讶然出声,“血……”

“你的脸怎么了?”她问田畴。

“宗主方才上山找夫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山谷……”属下愤愤不平替田畴回答。

他们真是想不通:宗主一山之王,万人之上,为何要纵容贱内作威作福!

林贞从怀中掏出手帕替他擦拭,“没摔死,便宜你了!”

众人大惊。

田畴却笑,低吻她额头。

她能这么说,说明原谅他了。

冷仲也随他们下山,林贞真诚聘请他为学生们的音乐老师。

他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和父母,但山谷内有许多学生可以做他的孩子,也有许多孤苦老人可以做他的父母。

下山后,林贞没急着补觉,而是在南边给冷仲腾了一间库房出来给他住,“先生,此处虽不雅致,但清幽……我遣人帮先生搬家,待书院建好后再搬至书院住。”

冷仲摇头:“除此琴外,我别无他物。”

他跟随流民一起进入徐无山,别人都投人家去了,独他不投,趁巡逻交班之际上山鼓琴。

打算最后鼓奏一曲后抱琴纵崖,好得一个清净的埋骨之地。

这污浊乱世,想要寻一方干净的埋骨之地亦是奢侈。

林贞低头,看见他的琴弦上绑了一缕头发,“是先生亲旧之物?”

冷仲亦低头,望着琴弦上那缕头发失神,哀戚之色连连。

乱军无道,烧杀掠夺,他甚至来不及埋葬家人,只得匆匆割下他们一缕头发缠琴为奠。

若不是此琴救他……

看他神情,林贞大概猜出来了:“先生,可于宗祠立牌,让先生家人同受谷中百姓香火祭祀。”

从前,谷中宗祠不许外来孤魂入内受香火,林贞可怜谷中丧亲的百姓,建议田畴分厅而祭。

田氏先祖一厅,外来百姓故去的亲人一厅,都受香火。

冷仲回神,将琴放在一旁,朝林贞作深揖,“多谢。”

“我也没帮先生什么……受不得此礼。”林贞扶他。

安顿好冷仲后林贞回去补觉,因为没了心事,竟从清早一觉睡到夜半。

睁眼,漆黑一片。

动了动,深感束缚。

原来在田畴怀里。

算起来,他们已经有小半月没见了。

但这只是林贞的视角。

田畴其实每日都有回来,一旦她睡着,内奸田功就派人去通知田畴。

田畴会蹑手蹑脚的回来陪她一会儿,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从未被她发现。

林贞虽然接受了已经怀孕的命运,但仍旧有怨气未消,张口咬他。

田畴睁眼,声音昏沉,“贞贞……”

“你说每日剐你的话算不算数?”

“算。”

“那我要剐脸,刺字【腹黑男】。”

“何为腹黑男?”

“就如你这样的,表面仁义道德,大义凛然,实则一肚子坏水……”

田畴低声笑,翻身压过来,耳鬓厮磨:“贞贞……”

“你想死?怀孕了还敢动歪念!”

清晨,田畴的一脸蔫巴的去上班。

倒不是因为脸被刺字,而是因为想行周公之礼被林贞教训了一晚上。

林贞给他科普了一晚上孕期禁止同房的医学知识。

田畴上班后越想越气,孕后禁房,真是闻所未闻!

一向只知要节制,何来禁止之言。

“禀宗主……”田畴这头还气着,恰逢属下公事来报。

田畴戾火蒸面,声色郁沉:“何事?”

下属被他强压着的那股燥火烧着了,惊了一瞬,胆战心惊起来,“谷……谷内发现……黑……蝗虫……男。”

属下说到一半突然发现田畴脸上被炭笔写了字,前头那个字的比划已然溶解,看不太真。

唯这个【黑】字和【男】字还能看清。

田畴蹙眉,声调冷硬,“黑蝗虫男?”

“此为何类飞蝗,吾从未听过。”

属下“扑通”一声跪下,“属下失言,是……是蝗虫。”

田畴怔了一瞬,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把脸上林贞描得字给擦了。

擦字的时候想到早上她杏眼微翘在他脸上图描的贪玩模样,竟笑了出来,“数量几何?”

属下见他笑了,声容和缓,终于不再提心吊胆:“约有数百。”

田畴挥手,示意属下告退。

接着召来农吏辛民一同去田地查看,需尽早辨认蝗虫种类。

在一片胡豆地里,辛民用网捕到了两只蝗虫,看后脸色大变,“宗主,此非土蝗。”

田畴躬身细看,但见此蝗身子修长,个头比寻常的土蝗大上一圈,体色偏深,黄褐带暗纹,翅长过尾,分明是飞蝗。

田畴蹙眉,“将为大患!”

徐无山山高林密,按理不该出现飞蝗,除非……

“宗主,庞领队回来了。”忽有下属来报。

田畴点头。

转身对农吏辛民说,召集壮丁张网捕蝗,到夜里把野窑的火烧起来,诱杀飞蝗。

“喏!”辛民应命去了。

田畴回到议事草堂,马上命土地司传命下去:催百姓三日内急收,把田里能收到作物全部采收。

万一飞蝗不能控制,也不至于空仓。

田畴忙完才召庞人炎入内叙事,“外面可是在闹蝗灾?”

庞人炎面色严峻,“属下正想汇报此事。”

“外面飞蝗千里,流人遍野……我在山下亦见蝗军旋旋,似要进袭徐无山。”

田畴神色凝重,“果然如此。”

他沉吟几瞬后抬头问庞人炎,“外头军事如何?”

庞人炎恭敬答:“曹操已入洛阳,迁天子于许都。”

“袁术厚赂吕布,两相勾连袭取下邳;刘备丢了徐州,孤守小沛,兵寡势弱。”

“袁绍围易京,公孙瓒困守城中,旦夕将破。”

“好,旅途艰辛,你且回去好好休息。”田畴拍拍庞人炎的肩膀。

庞人炎去了以后,田畴立即下令张榜,“飞蝗将至,全境戒严,诸部警备。”

田畴下令白日捕蝗、夜间烧火诱蝗,虽小见成效却无法阻止飞蝗大军进袭山谷。

七日后,田畴站在半山腰巡查,忽见天际先起一片昏黄浊雾,初看像黄褐烟尘。

待到近前才发现是蝗群遮日。

像一条黄纱带迤逦而来,顺着山势沟壑,整群涌入山谷,沿谷道铺天盖地往下压。

田畴立即命属下急吹牛角,告知谷中百姓蝗军袭至。

牛角号声音雄浑低沉,绕山谷回响,百姓闻声纷纷出动,各处点燃柴堆,举着火把往田地里赶,驱烧蝗虫,保护庄稼。

满谷人头攒动,田畴下令:“命军于东南西北田垄上风处起大火堆。”

谷中青壮和护卫队一刻不停地驱烧蝗虫,饿了就直接捡地上烧焦的蝗虫做应急口粮。

到黄昏,田畴安排护卫换班,并敕各村里长,征谷中青壮接替。

“此蝗众多,一日难以尽灭,需得互换值守,息力静养。”

各村里长领命去了,田畴继续带人四处巡逻,一直到月上中天,筋力俱乏才打算回去休息一个时辰。

田畴回到家的时候林贞还在熬药。

“贞贞,怎么还不休息?”田畴将轻甲卸下。

她揉揉眼睛,语气困懒:“熬药熬得晚了,又不好半途而废……”

田畴试探着问:“谷里事忙,我顾不过来,要不我送你去母亲那边,她那边女使多。”

林贞把头摇成拨浪鼓:“要把我送过去先把我打死。”

田母自从知道林贞怀孕,天天遣人来催她搬过去。

林贞是极讨厌束缚的,若要日日在田母眼皮底下过活,要她坐有坐姿,站有站姿,吃食也要一并听老人安排,那她宁愿一头撞死。

田畴苦笑:“何至于此……你不愿过去,明日我调两个婢女过来便是。”

田畴:“你去睡,我来熬。”

“不,你比我累,我可不好意思叫你熬。”林贞推他走。

“听话。”

“你才听话。”

……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许久。

“行了!我来熬,你们夫妻自去睡!”隔壁房的田功听得脑壳疼,“腾”一下从床上蹿起来。

林贞愣了一下后掩面失笑,田畴倒是平静,扶林贞起身,“来。”

卧房内,夫妻二人躺在榻上闲话。

“孟在良开的安胎药如何,服用之后可好?”

“马马虎虎!是没以前那么累了,但也仅此。”

“明日换叔治来诊。”

聂叔治也是田家府医,但名气不如孟在良。

“没必要,都是半吊子水平……”

“冷先生也颇懂医理,不如请他试试。”

“子泰!你真是病急乱投医,冷先生是琴师,怎能叫他给姨妹看诊?”在偏厅熬药的田功突然插话。

田畴:“……”

林贞:“……”

此后夫妇俩禁声。

一个多时辰后,田畴慢慢起身,想要出门巡视,被林贞抓住,“别走。”

“我怕……”

田畴复躺下轻抚林贞后背,“你安心睡,不走。”

过了一会儿,等林贞的鼻息静下来,田畴又慢慢动身,林贞突然说话,“西边那棵大槐树有鬼。”

田畴一惊,正要追问,但见林身一个翻身睡熟了。

田畴又缓了片刻,没见她醒,蹑手蹑脚出门,值守在门口的护卫见状立马跟上来。

田畴问起西边大槐树的事,护卫答,“确有传言。”

“是何传言?”

“谁碰那棵树谁生病,小孩打那树下过,夜晚必发惊厥。”

“带路。”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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