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糟了糟了,竟是横产

林贞闭上眼睛,想要养精蓄锐,但至死的疼痛感再度袭来。

她蜷缩着身子,在板车上翻腾,冷汗淋漓。

菁菁掏出手帕给她擦汗,眼泪砸在林贞脸上。

菁菁怕极了。

怕林贞难产而死。

上个月黎老七的儿媳便因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死时眼睛还是睁开的。

多好的夫人,她不敢想象,如果她死了自己会怎样。

那天菁菁在门口劈柴,菁菁父母看中的那个男人最近被升为了巡逻士,有权巡视南面一带。

走过林贞家时看到菁菁在门口劈柴,上前嗤笑她,“父母命汝嫁我,汝执意不从,反倒流落此间,为人驱使劳作,真是愚钝不明!”

男人第一次嘲弄菁菁时林贞不知。

第二次嘲弄时,林贞恰在窗下读书,闻男人说,吾有大好前程,岂不胜过你给人为奴为婢。

林贞闻声而出,见菁菁低头不敢反驳,怒火中烧,“汝大好前程今日到头矣!”

次日,那男人便被剥去军甲,降为公中杂役,而菁菁,被田畴任命为院长记室,食公粮,入公籍。

菁菁拿到公籍那日哭了一夜。

从前父母都怪她,逼她,骂她忤逆不孝。

却只字不提那男人如何劣迹。

还未成家便与亡兄之嫂有染,又与邻人之妇不清……

一阵马蹄嘶鸣打断菁菁的思绪,是田畴到了。

“贞贞!”

林贞睁开眼睛,泪落如珠,扁着嘴不说话。

阵痛再度袭来,林贞的脸庞都痛到扭曲,牙齿咬破嘴唇,血珠沁出。

田畴连忙把自己的手放进林贞嘴里,“贞贞,不要咬自己。”

此时产婆亦被田功用马接来,她从包覆里掏出一根削去外皮的桑木段递上去,“宗主,给夫人卸力当用此物。”

一股淡淡的木香入口,林贞稍定心神。

到家后,阵痛弱下去,田畴抱林贞回卧房,命田功带女仆去汤房接热汤备产。

一刻钟后,谷中所有医士都已到齐。

虽然万事俱备,但林贞还是难产了,孩子胎位不正,竟是手先露。

产婆惊叫:“糟了糟了,竟是横产。”

林贞听到了,可她已无力回应,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好困。

困极了。

产婆大叫:“夫人力尽,快,把参汤端过来,快……”

田畴一把抢过菁菁手里的碗,掀帐而入,喂林贞喝汤,“贞贞,加油!”

这是林贞惯用的话。

过去,田畴常因公务繁忙至日夜颠倒而心生厌倦,林贞常说,“田畴加油。”

林贞动了动眼皮,竟无力再睁开眼睛。

产婆惊惧跪下,朝田畴磕头请罪,“宗主……老身技穷,恐……恐无力回天……”

田畴起身,走到床帐外,厉目逼视众医,“进。”

众医迫威而进,也不分什么男女之别、生产之衰了,各施所长。

施针的施针,引气的引气,慢转胎位的慢转胎位……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空灵的流水之音,泠泠而落。

原来是冷仲听闻夫人难产,抱琴前来助产。

他要以琴音给林贞安神定志,引气下行。

于黑暗的深渊中,林贞突闻袅袅沉流之声,她感到奇怪,缓缓睁开眼睛,消失已久的阵痛再度袭来。

其中,一名叫梁规的医士趁林贞阵痛之际翻转林贞的身体,孩子的手随着阵痛顺利缩回体内。

他抓住机会,拖住林贞下腹,以气驭力,慢转胎身,转头而下。

“转正了!”

“转正了!”

田畴站在床边紧绷如急弦,亲眼看到胎位被转正,一松神,身子一失力,跌跪在地。

一旁的青禾欲扶田畴起来,竟扶不动。

田畴摆手,青禾退开,他就那么一直跪着。

门外琴声未止,又闻一大群稚子随着琴声歌咏:

徐无山,云苍苍,

松绕岩,谷风长。

从田公,居山乡,

无兵戈,岁安康。

田有禾,园有桑,

清溪绕,屋舍旁。

稚子吟,心自刚,

守青山,永无殃……

最末尾的“殃”字余音冗长,林贞听得耳朵奇痒,想说话又说不出,一动气,“哧溜”一声,孩子滑了出来。

“生了生了!”

“为何不哭?”

“待我来!”梁规上前,用细布擦净孩子口鼻胎沫,轻拍孩子足底,顺抚孩子后背。

片刻后,孩子终于哭啼。

只不过声音细弱,似先天不足。

林贞听到孩子哭声后终于放心的睡过去。

等她醒来后,已是次日傍晚,羸弱的夕阳照在窗沿,泛起淡淡一阵辉光。

田畴一动不动地坐在她的床前看顾。

“孩子呢?”

田畴闻声抬头,愣了许久,才声音混沌道,“在乳母家。”

“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

“为何不转面?”

“无颜。”

他无颜对面对她。

他差些害死她。

他恨自己。

恨孩子。

到那生死关头,才骤然发觉,除她外,余事不复义趣。

如果她死了,那自己不重要,孩子不重要,一切都不重要了……

而林贞不恨任何人。

这是她的宿命。

穿越是宿命,遇他是宿命,与他相爱是宿命,怀孕是宿命,难产生子亦是宿命。

“你过来,我把颜面还你。”

田畴转面,靠近。

“再近一点。”

等田畴的头离的足够近了,林贞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往下拽,张口咬住他的唇。

直咬出血珠。

田畴纹丝不动,任她。

一直到他唇上的血流得足够多,从嘴角滴到林贞脖颈她才松开。

“这样就公平了。”

她说。

“事已至此……别再埋怨自己……不然我可不想陪你玩下去了……”林贞声音渐渐虚弱下去。

田畴掩面痛哭。

三日后,林贞已能慢慢坐起来,田畴不再早出晚归。

每日仅花两个时辰处理公务,余下庶务都假手各司和路宜。

他更多时间是和谷中

医士研究产后清补配方,以及代替林贞去书院上课。

而林贞呢,不需带孩子,也不需要哺乳,一切交由乳母操持,白天晚上都能够好好睡觉。

内心亦还算平静。

除了跟孩子不熟外,目前的产后生活无可诟病。

“夫人!”

“这是宗主新研制的产后清补方,您尝尝。”青禾从外头抱着一个保温汤瓮进来。

林贞苦笑,“这次又是些什么玩意?”

青禾想了想,“我记得有莲实、茯苓、玉竹、白术、酸枣仁……”青禾挠挠头,“嘿嘿,余下的奴不记得了。”

“今日宗主还要亲自上山采药呢!”

菁菁也插嘴,“听说宗主近来在习医。”

阿喜没那么随大流,反而将谷中百姓暗地里传流言蜚语说给林贞听,“夫人,其实……也非全然好言。”

“也有许多人说宗主罔顾本业。”

林贞慢慢将碗中汤药饮下,并不在意,“他开心就好。”

数日后,田畴在书院替林贞代课,给诸生讲《庄子》的齐物论:“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

“以句当作何解?”田畴放下书问学生。

学生甲举手,“学生以为,万物非敌,本质同一。”

“种种分别,乃人心所生,或因利生,或因欲生。”

学生乙:“万物同根而生,同归于道,形上有别,而根上无别,若有分别,则失道忘我……”

“宗主!”忽有属下闯入打断学生发言。

田畴摆手,继续讲课,待课毕才出。

“何事?”在书室的连廊下,田畴问书吏。

“公孙瓒败亡!”

田畴愕然,短短几瞬后才道,往议事草堂。

在议事草堂内,田畴通过外出的探哨送回来的密信,知道了更加详细的消息:袁绍围易京数年,黑山帅张燕与公孙瓒之子公孙续率十万军分三路来救。

公孙瓒密信公孙续:举火为号,内外夹击,但信被袁绍截获。

袁绍将计就计,如期举火;公孙瓒不知是计,领兵而出,遭伏击大败。

袁绍挖地道毁楼,公孙瓒自知必亡,缢杀妻儿姐妹,**而死,袁绍斩其首。

田畴放下密信后,去厨房取了一壶清酒,执盏倾覆于地,以酒祭告刘虞,神色悲怆:“主公,今贼子已死,公可瞑目。”

蔡亭巡边而归,闻公孙瓒死,袁绍掌控幽州,成为北地最强诸侯,不禁心生震荡。

蔡亭忧心忡忡问田畴:“子泰,今公孙瓒亡,幽州纳入其囊,此后冀州、青州、并州、幽州四州尽归袁绍,其兵锋将及徐无山乎?”

田畴于舆图前负手而立:“吾避乱自保而已,祸不及此。”

“况袁绍好名,徐无山弹丸之地,易守难攻,未足劳动其兵。”

话虽如此,但田畴也不是完全没有忧虑,现在整个北边都归入袁绍囊中,徐无山若笼中鸟,他往后想要遗世独立怕是难了。

早晚躲不过天下大势的裹挟,好在袁绍今虽势大,但乃外强中干之辈。

本就根基不稳,如今一下吞掉幽州这块硬骨头,有如蟒蛇吞象,虽有雄心壮志,但无经纬长治之才。

更况幽州民风彪烈,胡汉混杂,势力盘根错节,易得不易守,可占不可安。

他如今倒也不必自乱阵脚,只需做点表面功夫——加强谷口关隘防守,勤练兵务即可。

“来人!”

“宗主。”

“传我号令,即刻加固徐无山谷口关隘,增筑壁垒、补修戍楼,各处险要皆要加派值守,不可有半分松懈。”

“喏!”

“晋恒!”

“宗主。”

“令各部曲勤加操练,整饬甲械,全谷戒严!”

“喏!”

黄昏时分,田畴从议事草堂回家,菁菁在厨房做菌菇炒面。

这个炒面是现代意义的炒面,不是面粉炒熟的炒面。

这个吃法当然是林贞教的,用面粉做面条不费事,用陶釜炒面也不费事,唯一费事的就是食用油。

汉朝没有用油炒菜的先例,没有炒锅还是其次,最重要是先天条件不足,可用以榨油的种子极其有限,再加上压榨工艺还未现世,不具备大量供给的能力。

花生、葵花、玉米是明末才传入中国,虽有野生油菜籽和大豆,但这个朝代还没人知道可以用它们榨油。

林贞虽然知道大豆和菜籽可以出油,但没专业的压榨设备,她也不敢贸然行事。

生大豆含一定毒素,有胰蛋白酶抑制剂、凝集素,处理不好会恶心、呕吐、拉肚子,严重者会中毒。

而野生油菜籽也含芥子苷、硫苷,必须高温去苦去毒。

她没那么自负愚蠢,绝不敢拿自己和别人性命做试验。

唯有胡麻磨出来的胡麻油是安全可控的,虽然出油低,但一年到头,磨存几瓮,偶尔用来炒菜解馋倒不成问题。

胡麻便是现代的芝麻,古人多称其为胡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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