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其名曰小苏打

田畴走后,林贞的思绪又被保温的难题困住。

冰天雪地里,热汤如果没有很好的保温措施,那挑水回家的路上就会冷掉,岂不是白白浪费人力和柴禾。

“菁菁,给我找些干草和破布来。”

“夫人准备做什么?”

“做保温水桶。”

林贞每天做一场实验,连续做了六七天,向学生们集思广益,终于发明了简易版的保温桶。

大水瓮、木桶等,外面缠干草、裹麻布、四周糊一层泥,做成保温储水器。

从公灶装热水,盖子封严,山谷里短途走五六百步,完全没问题。

甚至于从公中挑水回到家中还能保温一个时辰。

百姓都拍手称赞:自家小灶火弱,烧半天刚化开一点,倒进水缸待用,片刻即凉,久而复冰……反反复复又费柴禾、又耗人力。

此举,既大省各家柴火,又省每日化冰的麻烦,真是一举两得。

汤房里烧水的汤工也是各家轮流出丁,公中巡逻监督,并未大费公中人力。

起初,谷中百姓以为是田畴的主意,后来从自己孩子哪里听得是林贞的主意,对她更是敬佩。

有手艺好的泥匠甚至说要给林贞立雕像,夸她常为谷中百姓做实事。

林贞听到后吓坏了,叫人传话,“活人立像,大损福气,切勿施行。”

夜里,林贞做梦,梦见回到了现代,回到了窗外楝树低垂的大学宿舍。

梦见她和舍友说悄悄话,梦见早上起来去食堂吃早餐。

吃的是豆浆油条。

醒来后被馋哭了。

田畴被她的哭声惊醒,吓一大跳,“贞贞,怎么了?”

“可是身子不适?”

“想吃豆浆油条……想的快死了!”林贞抽噎。

“何为豆浆油条?”

“油条是面粉炸的,豆浆是豆子打得,要加糖才好吃。”

田畴追问,林贞边哭边解释。

虽然林贞极力解释,但田畴还是不能完全理解,只大约知道是她来那个世界的常食之物。

于是道,贞贞,面粉,黄豆,胡麻油这里都有,至于其他,你若是懂技法,我遣人帮你。

林贞揉揉眼睛把泪给擦了,“技法?”

“豆浆是没什么技法我会,但是油条……需要加明矾和小苏打。”

“明矾是你们用来染布的矾石,但小苏打,此物你们这里绝不可能有。”

“贞贞,你当与我细说,这小苏打何性何用?”

林贞于是细细解释。

田畴听罢目色黯然,难受起来:徐无山好像没有此物。

自贞贞有身以来,胃口一直不好,现在好不容易有她想吃的东西了,他却没能力叫她得偿所愿。

他真是一个无能之人。

田畴气自己,气得早饭都没吃就去上班了。

林贞也气自己,气自己娇气,气自己嘴馋。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么急功近利,动物性这么强!

竟能因为一口吃的号啕大哭。

田畴到议事草堂时,织布司的司长卫通智正好找他汇报工作:“宗主,今岁公田新增桑田五亩,皆已安排专人管护,浇灌及时,无旱涝损毁。”

“今春春蚕饲育顺利,收茧共计一千一百六十三斤,茧质饱满,缫丝织布,可得细绢六十匹有奇。”

“染布物料,现存蓝草、茜草、槐米、矾石、皂角、草木灰等四十余斗,可满足两月织造之用。”

“织机损朽三台,已记待修缮……宗主!”卫通智汇报到一半突然出声喊田畴。

因他见田畴面色不豫,心不在焉,直直地望着某处出神。

田畴被卫通智一嗓子把魂喊了回来,踉跄回神,“卫司长。”

“宗主何事烦忧?”

田畴叹气,“实不相瞒,内子心有小愿,想要一样稀罕物事,我未知何处能寻。”

卫通智沉吟几瞬:“某虽不才,但虚长宗主十数岁,宗主不妨说来,是何物、何性、何形?”

田畴颌首:“卫司长所言极是,众人之智,胜过一人之智。”

田畴细细回忆林贞所说,提其主旨:“其名曰小苏打,似白末土霜,性偏涩碱,內子言可佐面作食,炸物酥脆。”

卫通智闻言闭目沉吟,片刻,倏然睁眼,恍然一笑:“原来是此物!

“宗主不必烦忧,夫人所言之物,咱们谷中本就尽有,只是世人不叫这新奇名号罢了。”

田畴一怔,眼中骤起波澜,霍然起身:“卫司长此话当真?”

“谷中真有此物?”

卫司长捋须而笑,“此物宗主亦知,只是宗主心系过甚,当局者迷。”

“那似白霜土末、性带碱涩的,不正是洼地荒郊常见的碱土么?”

“此物在徐无山不甚稀奇,要多少有多少。”

田畴愕然,后拊掌大笑。

卫通智亦笑。

笑声远振林间。

黄昏时分,田畴下班回家时便把林贞要的碱土带回。

次日,林贞在田畴的指导下开始对碱土进行提纯。

等碱土在水中充分溶解泡开后,用粗布过滤。

尔后把澄清的碱水舀出,放进陶釜慢火熬煮,待水分烘干,釜底留下的细白粉末就是小苏打了。

小苏打提炼出来的当天林贞就做了一顿油条出来,请田畴务必把卫通智请来一道吃。

中厅食案上,卫通智尝了一块后神色大变,结结巴巴道,夫人……此物,可能留一指许我带回。

“吾家小孙年方三四,正是馋口之时。”

林贞笑,“自是无妨,我独留一份令卫司长带归。”

“多谢夫人。”

卫通智回家以后马上关门闭户,小心翼翼地将陶瓮放在食案上,对老妻芸加说,“速唤宝昙过来。”

“尽皆唤来!”

芸加诧异,将幡布弃旁:“翁向来沉稳,何事激荡?”

“此中有美食,乃天上之物,凉透滋味当减。”

于是卫通智一家人团团围在陶瓮前,奉若神明地盯着四根油条看。

大儿:“此物甚怪,何得通体金黄?”

二儿:“状若中空,是何秘技?”

大儿媳:“此物异香扑鼻,瓮爹何处得来?”

长孙宝昙:“祖父,此为何物,焦香阵阵,宝昙欲食……”

于是乎,卫通智一家人秘密分食油条,连日欢欣,家中众人自此咸谓与常人不同。

这边林贞的馋虫还没停止,油条是有了,但没豆浆相伴终是少几分滋味。

于是开始做豆浆。

先将黄豆浸泡一夜,上磨盘。

第一遍粗磨,第二遍细磨。

粗麻过滤磨好的浆水。

细麻再过滤一遍。

送入陶釜,细火熬煮三五分钟,等到浆水表面起皮便可盛出,加入饴糖,细细搅拌。

至此,汉朝第一杯糖豆浆出世。

第一杯林贞没自己喝,叫守卫快马送去给田畴。

第二杯才是她喝,第三杯给菁菁,第四第五给青禾和阿喜。

分到后面林贞直接笑出声,区区豆浆,怎么稀罕得好像在分琼浆玉液!

后来又想,区区不区区,豆浆在汉朝来说还真是琼浆玉液。

冬去春来,萌芽俏动。

转眼到了二月,林贞挺着重身来往于书院与大窑。

上午在书院给学生们上课,下午到大窑解决麻烦。

该是批量烧制排污陶管的关键时刻却出现了诸多麻烦。

先是土杂含砂多,烧出来管壁疏松易裂,还没等运到排污渠中途就已断裂大半。

田畴遣人于山坳向阳背风处,深挖三尺取纯净黄黏土,运回后摊开晾晒三日,待土块干透,以木槌反复捶碎。

再用双层竹筛细细过筛,滤尽砂石、草根、树根;

取筛净细土,掺入十分之一烧透的草木灰,加水和泥,反复踩踏揉搓,使泥质柔韧细密。

此法烧出来的陶管终于不再坚脆。

原以为能够顺利烧制时,又发现制坯之难:大管易塌,壁厚难匀。

林贞提出先用硬木削制陶管内模,将泥料称重后搓成等匀泥饼,按分段标记自下而上层层盘筑,每盘一层便用木拍反复压实、抹平。

坯体成型后,连木模一同移至阴凉通风的草棚内,避免日晒风吹。

每日用湿布轻覆坯体,缓慢阴干七日,待坯体完全干透、手感坚硬,再脱模,移入窑内烧制。

壁厚问题解决后又发现陶管子母口不圆,对接困难。

是以,林贞近半月都在解决这个问题。

经过反复的实验,今日她终于想出解决之法;预制子母口铁定规。

陶管坯体半干时,用定规卡紧管口,以弧形木片反复修整管口,确保大口、小口尺寸规整、圆周圆润。

修整后用细泥填补缺口,以湿布打磨光滑,待阴干定型后再核查,歪斜者即刻修补,彻底杜绝不合格坯体入窑。

匠人们对林贞五体投地,实在不明白一个女人为什么有如此智慧。

林贞倒是没把匠人都夸赞放进心里,反而担忧起自己的孩子来。

谷中产婆先前便说,孩子定然在二月以前出生,今日都二月初八了,为何还不见一点动静。

“宗慈,您说得对,木定规不如铁定规,方才……”匠人段炎方刚烧出一批合格的陶管正兴奋地上前和林贞汇报。

林贞忽觉脑中嗡嗡作响,匠人后面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见了,腹中坠痛,腰骶后背发麻,有强烈的眩晕感……

“不好,夫人见红了!”一旁的菁菁大骇。

众人见状,马上用搬运陶管的双辕车将林贞送回家,并叫产婆,通知田畴。

慢慢地,疼痛感像毒蛇,从小腹爬上来。

林贞无法形容这种痛,好像烧红的铁棒一下一下捣进魂魄里。

还没到家,她便痛昏过去。

菁菁一边扶着车沿跟跑一边掐林贞人中,“夫人,不可以……”

“夫人,你醒醒。”

“夫人……醒醒……夫人……”

过了一阵,林贞像被人从黑暗的深渊中拉起来,疼痛消失了,料峭的寒气灌入口鼻,死而复生。

林贞气虚语弱:“菁菁……叫产婆了吗?”

“叫了叫了。”

“那叫田畴了吗?”

“叫了,夫人放心放心……”菁菁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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