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畴走后,林贞的思绪又被保温的难题困住。
冰天雪地里,热汤如果没有很好的保温措施,那挑水回家的路上就会冷掉,岂不是白白浪费人力和柴禾。
“菁菁,给我找些干草和破布来。”
“夫人准备做什么?”
“做保温水桶。”
林贞每天做一场实验,连续做了六七天,向学生们集思广益,终于发明了简易版的保温桶。
大水瓮、木桶等,外面缠干草、裹麻布、四周糊一层泥,做成保温储水器。
从公灶装热水,盖子封严,山谷里短途走五六百步,完全没问题。
甚至于从公中挑水回到家中还能保温一个时辰。
百姓都拍手称赞:自家小灶火弱,烧半天刚化开一点,倒进水缸待用,片刻即凉,久而复冰……反反复复又费柴禾、又耗人力。
此举,既大省各家柴火,又省每日化冰的麻烦,真是一举两得。
汤房里烧水的汤工也是各家轮流出丁,公中巡逻监督,并未大费公中人力。
起初,谷中百姓以为是田畴的主意,后来从自己孩子哪里听得是林贞的主意,对她更是敬佩。
有手艺好的泥匠甚至说要给林贞立雕像,夸她常为谷中百姓做实事。
林贞听到后吓坏了,叫人传话,“活人立像,大损福气,切勿施行。”
夜里,林贞做梦,梦见回到了现代,回到了窗外楝树低垂的大学宿舍。
梦见她和舍友说悄悄话,梦见早上起来去食堂吃早餐。
吃的是豆浆油条。
醒来后被馋哭了。
田畴被她的哭声惊醒,吓一大跳,“贞贞,怎么了?”
“可是身子不适?”
“想吃豆浆油条……想的快死了!”林贞抽噎。
“何为豆浆油条?”
“油条是面粉炸的,豆浆是豆子打得,要加糖才好吃。”
田畴追问,林贞边哭边解释。
虽然林贞极力解释,但田畴还是不能完全理解,只大约知道是她来那个世界的常食之物。
于是道,贞贞,面粉,黄豆,胡麻油这里都有,至于其他,你若是懂技法,我遣人帮你。
林贞揉揉眼睛把泪给擦了,“技法?”
“豆浆是没什么技法我会,但是油条……需要加明矾和小苏打。”
“明矾是你们用来染布的矾石,但小苏打,此物你们这里绝不可能有。”
“贞贞,你当与我细说,这小苏打何性何用?”
林贞于是细细解释。
田畴听罢目色黯然,难受起来:徐无山好像没有此物。
自贞贞有身以来,胃口一直不好,现在好不容易有她想吃的东西了,他却没能力叫她得偿所愿。
他真是一个无能之人。
田畴气自己,气得早饭都没吃就去上班了。
林贞也气自己,气自己娇气,气自己嘴馋。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么急功近利,动物性这么强!
竟能因为一口吃的号啕大哭。
田畴到议事草堂时,织布司的司长卫通智正好找他汇报工作:“宗主,今岁公田新增桑田五亩,皆已安排专人管护,浇灌及时,无旱涝损毁。”
“今春春蚕饲育顺利,收茧共计一千一百六十三斤,茧质饱满,缫丝织布,可得细绢六十匹有奇。”
“染布物料,现存蓝草、茜草、槐米、矾石、皂角、草木灰等四十余斗,可满足两月织造之用。”
“织机损朽三台,已记待修缮……宗主!”卫通智汇报到一半突然出声喊田畴。
因他见田畴面色不豫,心不在焉,直直地望着某处出神。
田畴被卫通智一嗓子把魂喊了回来,踉跄回神,“卫司长。”
“宗主何事烦忧?”
田畴叹气,“实不相瞒,内子心有小愿,想要一样稀罕物事,我未知何处能寻。”
卫通智沉吟几瞬:“某虽不才,但虚长宗主十数岁,宗主不妨说来,是何物、何性、何形?”
田畴颌首:“卫司长所言极是,众人之智,胜过一人之智。”
田畴细细回忆林贞所说,提其主旨:“其名曰小苏打,似白末土霜,性偏涩碱,內子言可佐面作食,炸物酥脆。”
卫通智闻言闭目沉吟,片刻,倏然睁眼,恍然一笑:“原来是此物!
“宗主不必烦忧,夫人所言之物,咱们谷中本就尽有,只是世人不叫这新奇名号罢了。”
田畴一怔,眼中骤起波澜,霍然起身:“卫司长此话当真?”
“谷中真有此物?”
卫司长捋须而笑,“此物宗主亦知,只是宗主心系过甚,当局者迷。”
“那似白霜土末、性带碱涩的,不正是洼地荒郊常见的碱土么?”
“此物在徐无山不甚稀奇,要多少有多少。”
田畴愕然,后拊掌大笑。
卫通智亦笑。
笑声远振林间。
黄昏时分,田畴下班回家时便把林贞要的碱土带回。
次日,林贞在田畴的指导下开始对碱土进行提纯。
等碱土在水中充分溶解泡开后,用粗布过滤。
尔后把澄清的碱水舀出,放进陶釜慢火熬煮,待水分烘干,釜底留下的细白粉末就是小苏打了。
小苏打提炼出来的当天林贞就做了一顿油条出来,请田畴务必把卫通智请来一道吃。
中厅食案上,卫通智尝了一块后神色大变,结结巴巴道,夫人……此物,可能留一指许我带回。
“吾家小孙年方三四,正是馋口之时。”
林贞笑,“自是无妨,我独留一份令卫司长带归。”
“多谢夫人。”
卫通智回家以后马上关门闭户,小心翼翼地将陶瓮放在食案上,对老妻芸加说,“速唤宝昙过来。”
“尽皆唤来!”
芸加诧异,将幡布弃旁:“翁向来沉稳,何事激荡?”
“此中有美食,乃天上之物,凉透滋味当减。”
于是卫通智一家人团团围在陶瓮前,奉若神明地盯着四根油条看。
大儿:“此物甚怪,何得通体金黄?”
二儿:“状若中空,是何秘技?”
大儿媳:“此物异香扑鼻,瓮爹何处得来?”
长孙宝昙:“祖父,此为何物,焦香阵阵,宝昙欲食……”
于是乎,卫通智一家人秘密分食油条,连日欢欣,家中众人自此咸谓与常人不同。
这边林贞的馋虫还没停止,油条是有了,但没豆浆相伴终是少几分滋味。
于是开始做豆浆。
先将黄豆浸泡一夜,上磨盘。
第一遍粗磨,第二遍细磨。
粗麻过滤磨好的浆水。
细麻再过滤一遍。
送入陶釜,细火熬煮三五分钟,等到浆水表面起皮便可盛出,加入饴糖,细细搅拌。
至此,汉朝第一杯糖豆浆出世。
第一杯林贞没自己喝,叫守卫快马送去给田畴。
第二杯才是她喝,第三杯给菁菁,第四第五给青禾和阿喜。
分到后面林贞直接笑出声,区区豆浆,怎么稀罕得好像在分琼浆玉液!
后来又想,区区不区区,豆浆在汉朝来说还真是琼浆玉液。
冬去春来,萌芽俏动。
转眼到了二月,林贞挺着重身来往于书院与大窑。
上午在书院给学生们上课,下午到大窑解决麻烦。
该是批量烧制排污陶管的关键时刻却出现了诸多麻烦。
先是土杂含砂多,烧出来管壁疏松易裂,还没等运到排污渠中途就已断裂大半。
田畴遣人于山坳向阳背风处,深挖三尺取纯净黄黏土,运回后摊开晾晒三日,待土块干透,以木槌反复捶碎。
再用双层竹筛细细过筛,滤尽砂石、草根、树根;
取筛净细土,掺入十分之一烧透的草木灰,加水和泥,反复踩踏揉搓,使泥质柔韧细密。
此法烧出来的陶管终于不再坚脆。
原以为能够顺利烧制时,又发现制坯之难:大管易塌,壁厚难匀。
林贞提出先用硬木削制陶管内模,将泥料称重后搓成等匀泥饼,按分段标记自下而上层层盘筑,每盘一层便用木拍反复压实、抹平。
坯体成型后,连木模一同移至阴凉通风的草棚内,避免日晒风吹。
每日用湿布轻覆坯体,缓慢阴干七日,待坯体完全干透、手感坚硬,再脱模,移入窑内烧制。
壁厚问题解决后又发现陶管子母口不圆,对接困难。
是以,林贞近半月都在解决这个问题。
经过反复的实验,今日她终于想出解决之法;预制子母口铁定规。
陶管坯体半干时,用定规卡紧管口,以弧形木片反复修整管口,确保大口、小口尺寸规整、圆周圆润。
修整后用细泥填补缺口,以湿布打磨光滑,待阴干定型后再核查,歪斜者即刻修补,彻底杜绝不合格坯体入窑。
匠人们对林贞五体投地,实在不明白一个女人为什么有如此智慧。
林贞倒是没把匠人都夸赞放进心里,反而担忧起自己的孩子来。
谷中产婆先前便说,孩子定然在二月以前出生,今日都二月初八了,为何还不见一点动静。
“宗慈,您说得对,木定规不如铁定规,方才……”匠人段炎方刚烧出一批合格的陶管正兴奋地上前和林贞汇报。
林贞忽觉脑中嗡嗡作响,匠人后面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见了,腹中坠痛,腰骶后背发麻,有强烈的眩晕感……
“不好,夫人见红了!”一旁的菁菁大骇。
众人见状,马上用搬运陶管的双辕车将林贞送回家,并叫产婆,通知田畴。
慢慢地,疼痛感像毒蛇,从小腹爬上来。
林贞无法形容这种痛,好像烧红的铁棒一下一下捣进魂魄里。
还没到家,她便痛昏过去。
菁菁一边扶着车沿跟跑一边掐林贞人中,“夫人,不可以……”
“夫人,你醒醒。”
“夫人……醒醒……夫人……”
过了一阵,林贞像被人从黑暗的深渊中拉起来,疼痛消失了,料峭的寒气灌入口鼻,死而复生。
林贞气虚语弱:“菁菁……叫产婆了吗?”
“叫了叫了。”
“那叫田畴了吗?”
“叫了,夫人放心放心……”菁菁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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