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仲言外之意很明显:你两口子要干啥不要扯我!
今日他不是因为来人是林贞才煮面饼的,不管来谁,只要求食于他他都会煮。
林贞在他们说话的间隙已经将汤面的佐料调好,起筷夹面,欲送入嘴。
田畴却在此时抓住她拿筷子的右手,“贞贞!”
林贞左手迅速换下筷子,一筷子打在田畴手上,“松开,别扰我吃饭。”
田畴跌面,打横抱起林贞就走,林贞手里还捧着碗筷,碗里还装着小半碗汤面,晃晃荡荡洒了两人一身。
“田畴!”
“你今天吃错药了!”
“贞贞要在书院住,自可派人通报于我,要吃要喝我岂会缺你,何苦深更入他人之地索要饮食。”
“深更?”
“现在满打满算不过是戌时,怎么就深更了?”
“何况冷夫子是我书院的夫子,我吃他一顿饭怎么了,我来日还他就是了,怎么到你嘴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无礼之事。”
“贞贞……”
“打住,隔墙有耳。”林贞反应过来后打断田畴。
何止有耳。
不需隔墙,他们身后直直跟了十几个卫士,个个都耳聪目明。
个个吃瓜吃的耳竖眼飞。
田畴径直将林贞抱到书院二楼的卧房。
当初在设计书院草图时,林贞特意留出一间做卧房,作为应付和田畴吵架后无处可去的后路。
后来她把草图叫给田畴看时,田畴对这间卧房耿耿于怀。
林贞当时是坦然解释的,“再有吵架之日,我不至于无处可去,即便分居也有落脚之处。”
当时的田畴目光炯炯地盯着她,语气平顺,说,很好,未雨绸缪。
那时,林贞见他神色泰然,心里还暗暗松了一口气:他还是很开明的嘛!
谁知后来书院动工,他不知在什么时候改了她的设计图,把书院二楼一排全部设计成卧房。
等林贞发现时已为时已晚。
当时林贞尚不知他为何多此一举,浪费空间。
直到现在,直到此刻,他的心机才算显现出来,她方才体悟。
她和他吵架分居,只需一间卧房即可,那么要一排卧房用来干嘛?
给他住。
给他的护卫队住。
即便她想分居,他也要跟过来,住在她隔壁。
还左右随便他住。
她已不是第一次见识他的腹黑。
总是和和气气,平平淡淡,就算无遗策把你的前后路都堵死。
“吱呀”一声。
他们已入书院二楼卧房,门也被田畴严实关上。
林贞气呼呼地盯着他不说话。
他蛮横地搅碎了她一个宁静的夜晚。
今晚的他令人窒息。
“贞贞,先吃东西,再论对错。”
林贞抬头,见桌前两个保温的矮瓮,林贞之前很饿,但此刻已毫无食欲。
甚至连打开陶瓮的想法都没有。
她讨厌牢牢被人攒着手掌心的感觉。
极其讨厌。
但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失望地看田畴一眼,尔后踱步入帷帐内,脱鞋,更衣,上床。
她方才那套衣服湿了,被面汤打湿了。
打湿的不止是衣服,还有她的心。
田畴在帐外踱来踱去,渐渐暴躁起来,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生气!
该生气的人难道不是他!
在悄无人息的书院内和一个乐师如此亲近,何曾在意过他的感受?
他从前是极能克制隐忍的,亦是极有城府之人,但此刻尽皆失效,竟对林贞说出“卿重声技如此?”的重话。
这句话对林贞来说无异于是重大羞辱。
他以为她是爱慕冷仲,喜欢他的声色技巧才跑到他家去。
他以为她是去幽会冷仲的。
林贞大笑,是那种看透人心幽微刻毒后的笑。
她终于窥见他人性的阴暗面,刹那间去掉所有光环。
什么忠烈名士!
什么一方首领!
什么至节高尚!
不过都是虚伪的假装!
如果林贞不是现代人,他刚才那句话是会逼死人的。
在古代,女子贞操大于天,轻易说出此等怀疑之言,便是将女子往绝路上推。
因为就连林贞也气得急火攻心,差点拔他腰间佩剑自刎以证清白。
反应过来后的林贞又笑了两声,不过这次不是急火攻心,而是应激后自保的疾速抽离。
意识从这具身体抽离,以旁观者的视角去看待田畴和“她”。
最后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走到田畴身旁,口齿清晰道,我重声技如此,犹如君恶妒如此。
“都说女子妒火内炽,睚眦必较。我看你,比他们还厉害,可以做天下妒者之师。”
“有此天赋还守什么徐无山,自出去召集天下善妒男子,以口为刀,诛尽天下妇女,令敌人绝后,不战而胜。”
田畴愣住。
目色从震惊到绝望。
他不信刚才的话是林贞说出来的。
林贞打量着他,踮起脚凑近他耳旁,又轻笑一声,“很难过对吗?”
“这是你插进我肉里的刀子,我只是拔出来还给你,仅此。”
他直勾勾地盯着林贞,但眼里已经看不清她的样子,是目光涣散,茫然不聚。
“夜已深,我要歇息,田宗主请回。”说罢林贞转身入帐,丢他在原地愣足。
林贞又哪里睡得着,片刻的意识抽离不过是保命手段,防止自己取他腰间佩剑自刎以证清白。
她倚靠在床上开始复盘:为何一开始听到田畴那句怀疑和侮辱她第一反应是急火攻心,第二反应是冲出去拔剑自刎,以证清白。
弱者。
她实际上还是一个弱者。
因为只有弱者才会自证清白,强者从来只有反击。
陷入自证陷阱的人会输的一败涂地。
幸而反应过来后她转变思维,由想要自证清白变为反击。
看他的样子,很显然——她赢了。
可她为什么不开心?
一点也不。
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两军交战,互斩敌首。
实则没有赢家。
“吱呀~”一声,林贞听到了开门声,接着是关门声。
很好,他走了。
暂时不用再面对他,亦不用去审视他眼中的自己。
“呜……呜……呜呜……”鸱鸮于后山夜啼,林贞顿感阴森凄冷,心内发寒。
她紧紧抓住被褥,期望这种惊悚的声音早点消失。
鸱鸮的鬼叫声并未消散,北风又卷着松涛发出阵阵诡异轰鸣,像一群水鬼游上了岸,林贞寒毛倒竖。
要说人,她不怕,但是鬼……
林贞吓得瑟瑟发抖,最后冒着冷汗从床上起来,慌乱穿鞋:她要回家!
她要和青禾睡,青禾会武功,鬼当怕她。
打开房门,勾到异物,一脚绊倒在廊下。
一双大手钳住她的双臂欲扶她起来……林贞却以为是鬼追来了,吓得高声尖叫。
“是我。”
是田畴的声音,沉沉的,哑哑的。
林贞站稳后呼吸急促,呜咽着骂他,“你一声不响坐门口干嘛?”
“你是吵不过我所以想要把我吓死?”
“贞贞怕鬼,是以不去。”田畴淡淡道。
方才气头上他很想走,但顾虑到她素来怕鬼,书院又近山,向来鸟啼风鸣,晚上她必然惊惶,是以坐守门口。
这下轮到林贞愣住了。
守卫听到林贞的尖叫从下面冲了上来,“夫人宗主俱安乎?”
田畴冷声答,“俱安,退下。”
“喏!”
守卫退下后,林贞脸色很难看。
是恐惧和惭愧互相交织的难堪。
她那样攻击他,他还肯守在门外……
“这句贞贞怕鬼,是以不去”足够软化她心中所有倒刺。
林贞的手指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脑内天人交战,半响后才松开。
她方才恨他,恨他多疑善妒,欲其死。
现在她爱他,爱他有责任感,理智,宠辱不惊,又欲其生。
林贞移步田畴身前,“谢谢……夜已深,睡觉吧!”
田畴作揖:“谢夫人不计前嫌,容我入帐。”
林贞愣了愣,反倒情怯起来:“不、不客气。”
帐内,田畴重重咬她。
气她柔唇如此既能说出如此剜人心腑的诋言。
他看起来温温和和没发火,却把醋意、委屈、失望、偏执、痴恋全揉进动作里。
林贞苦悔,却为时已晚。
……
翌日,林贞还在睡梦中,忽闻房内阵阵人语,起身一看,发现是青娘抱着蛮子坐在胡床上摆弄她的书籍。
“公子,这是你娘亲的书,不可撕毁……”
“青娘!”林贞穿衣,掀开帘帐,“你们怎么来了?”
“夫人,以后我们都在书院住。”霞妹手里拿一个草编蚱蜢,从门外蹦进来,对新环境表现出很新奇的样子。
“夫人,桌上有栗子浓汤泡面饼,您趁热吃。”
林贞红了眼眶,“是田畴的意思?”
青娘点头,“昨日夕食宗主回来不见你,问清原由后便叮嘱我们饭后收拾行点,说,明日一早大家一齐搬到书院住。”
“夫人,书院后山清景如画!”青禾扛着一根长棍巡逻而回,喜滋滋道。
阿喜端水在后,“夫人,洗脸。”
“我的牙刷带过来了吗?”
自入徐无山后,林贞便用马鬃做了几把牙刷,又用皂角粉、炭粉、槐实粉、茯苓粉等物,加枣肉捣匀成团,调成牙膏,装入细盒。
“夫人,家什都在辕车内,并未卸完。”
林贞点头,“辛苦你们了。”
蛮子听到林贞声音,频频回头看她,咿咿呀呀地控诉些什么。
林贞笑,“等为娘吃过早饭再来抱你。”
等林贞吃过早饭过来抱蛮子的时候,蛮子突然哭起来,并不停用嘴巴咬她的脸。
林贞吃痛,揪他头发,“痛痛痛!怎么和你阿爹一样爱咬人!”
不管用。
蛮子被揪头发也要继续咬,还换了地方,林贞感到不同寻常,“蛮子可是长乳牙了,咬人甚疼又暴躁!”
“夫人,我瞧瞧。”青娘走过来。
林贞于是将蛮子放倒在床,和青娘合力掰开他的嘴巴。
但见蛮子上颌牙龈正中冒出两颗米粒大小的乳牙,色如白玉。
“哎呦呦,我们家蛮子真长牙啦!”林贞举起蛮子高兴地转圈。
蛮子一点也不懂大人们开心什么,他牙龈又痒又涨,还时常刺痛,大声哭起来。
林贞只得把手指伸进蛮子嘴里,“咬吧咬吧,再给你咬一会儿阿娘该干活了。”
“夫人,今日我叫青禾去后山砍一截花椒木给蛮子磨牙用,你以为如何。”青娘一旁替林贞挽髻问她。
“这些事你看着安排就好了,等我有空了做一点硬些的饼干给蛮子吃。”
“丙干?”
“就是点心,点心的别称。”
“夫人,我的月事带没干,能不能给我写个签子,我想去织布司领三条新的。”阿喜有些难为情的问林贞。
阿喜是田家奴婢,没有私自领取衣裳的权利,所以求于林贞,用她的份例。
“当然可以,我到了书室就给你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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