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朝代的人没有穿小裤的习惯,内层只着亵衣,下身是裙、绔。
绔,即为开裆裤,绔仅护腿,裆部中空。男子所着为犊鼻裤,女子所着为缦裆。
女子日常靠多层裙摆、衬布遮挡,行动、落座诸多不便。
所以自入徐无山后,林贞让织布司设计出了女子专用小裤,也就是现代人常穿的内、裤。
不仅有日常穿的,还有女子经期穿的月事专用小裤。
设计原理是将原有的月事带上下各加两块绸带,再于内、□□前、裆尾穿孔以系,这样就不用将月事带高悬于腰垮,还可随时拆卸更换月事芯子。
因为方便省事,谷中妇女渐渐效仿。
有养蚕的人家,妇女便于家中自己缝制;
未养蚕的人便用家中闲粮与织司换些粗绢制的月事带。
汉末寻常女子月事带多用草布和粗麻,质地粗硬,甚是扎肤,不耐磨还易坏。
而粗绢,亦为蚕丝所制。
虽为下等丝料,丝线不及上品匀细,但底子是蚕丝,上手温软绵滑,完全没有麻料的干硬,贴肤温润,冬不冰肤、夏不闷汗。
半个时辰后,阿喜来取签子,脸色不大好。
林贞放下毛笔,拉住欲走的阿喜:“可是行经腹痛?”
阿喜点头,唇色枯槁:“昨日更甚,今日稍好些。”
“那你回去卧床休息,月事小裤我遣人去取便是。”
“你今日休息,明日也休息,家事便叫青禾做,菁菁下午没课,她也会一起做。”
阿喜不答,因觉不符规矩,心内不安。
自古从无哪个士族会给月信来潮的婢女放假。
奴婢在士族眼中等同于财物,可买卖、继承、赠与。
说到底,他们在主家眼中不过是一个会说话的工具,“人”的属性有限。
所以从没人会因为一个工具来月事不舒服就给排假休息。
“今后你们不管谁月信来潮,都可休息两日,你便说我定的规矩。”
阿喜有些哽:“喏!”
阿喜去了,林贞带着自制的炭笔和粗纸又去各室窥课。
她提上来的那十个学士一个也不能落下。到底要看看他们如今是如何在书院称王。
五日后,林贞将所有学士的课都听了一遍,并重点记录他们言语失公之处。
建安五年,十二月初三。
林贞首次在书院内召开了全院学士稽查年会。
接到通知的十位学士非常诧异。
他们一度以为一旦擢升为学士,便可终生任职于书院,哪料还有年考。
十位学士中,容谐被推为众学士之首。
此时,离林贞在院长书室召开稽查年会还有半刻钟,十位学士围坐在书院的竹亭内议论纷纷。
方平鸿问容谐:“首座兄,自夫子举子以来,久不理学舍诸事;今何故徙居舍中,复考我辈课业?”
举子的意思是:生儿子。
古人惯用举子、举男用来形容生子。
温义点头附和,“我心内惴惴,还望首座兄解惑一二。”
除了沈以外,其余诸人都出声附和。
容谐摸了摸袖中手炉,一派不谓之色:“诸位不必惊慌,想来夫子不过一时起意。”
“其久疏课业,必慧思大减,届时孰优孰劣、谁考谁问,犹未定论。”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
他们一向知道容谐孤介不凡,哪料竟说出此话。
他们可都是夫子一手教出来的,此论岂不是忘恩负义,全然不把夫子放在眼里。
见众人缄默,容谐见状,意不自安,“此番言语,我只对诸君言道,因信得过尔等,万勿外泄。”
众人唯唯。
沈以坐于亭尾全程无话,冷观容谐首鼠两端。
他犹记得当年夫子遴选十士时他似公狗般摇尾乞怜的样子。
“沈在鹤!你那什么眼神?”容谐急色而来。
沈以,字在鹤。
沈以姿态闲然:“吾目何神,在观者之品:彼若宵小,见吾即谓轻慢;彼若高士,观吾自得嘉赏。”
容谐惊愕不能对,僵立半晌才道,待吾为书院山长,先逐汝出山门!
沈以轻笑,“吾静俟之,愿君早遂此志。”说罢自亭内起身,长身曳步而去。
半刻钟后,十学士齐聚院长书室。
十位学士分别为:容谐,钟山、温义、傅青古、沈以、戴闲、方平鸿、辛十佳、卜筑、王旭竹。
林贞没有第一时间安排他们入座,只是轻声道,诸位略等等,待我挂思过词。
但见林贞将一副裱好的词画慢慢升挂墙壁,画上字词为:
久困庭闱疏教务,蓦然风纪颓。
诸生偏见斥夷魁。
竹盆盈丈,案上积灰,笔干砚裂。
一念私怀荒世业,愧居掌教清台。
从今振策整儒扉。
自省身前过,落笔罪心裁。
诸学士读罢脸色骤白。
“诸位都读完了?”林贞问。
诸学士作揖以答,“回夫子,读完了。”
“尔等以为如何?”
诸人惭愧无言,唯容谐出头,“夫子,学生以为大失偏颇。”
“你且道来。”林贞仍旧未叫众人落座,自己也端肃而立。
容谐侃侃而谈:“夫子,那胡人生性粗蛮,我等既为夫子,必担管教训斥之责,夫子何言风纪颓落,又何言吾等行教偏见。”
林贞逼近容谐:“管教者,罚其过而导其正,胡儿字错,教其正写,胡儿礼错,教其正行。尔等作为师长,若是教导,当一视同仁,不会偏一分苛一分。”
“你是这样做的吗?”林贞语气里特意加重“你”字,压迫感十足。
容谐僵了僵,正要辩驳:“夫子……”
“胡儿偶有过失,汝便当众苛骂,夺其纸笔,贬其出身,令背罚站,你算哪门子夫子?”林贞厉色质问。
“吾拔擢汝于众人之中,是令汝为胡汉嫌隙添火助势邪??”
容谐低头,满面涨红。
“居夫子不过一载,便妄自尊大以为一方之主,肆意折辱我徐无山百姓!”
“何人恣汝以胆?”林贞咆哮。
容谐“扑通”一声跪下,“夫子,学生知错了学生知错了!”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夫子,你刚才的狂妄呢?”林贞气得口吐白话。
“来人!”
书室外面站岗的两个护卫推门而入:“夫人。”
“容谐狂傲悖德,挑拨谷内百姓对立,罪大恶极,剥其教资,坐狱三月以示惩戒。”
其余学士惊惶跪下替容谐求情,“求夫子从轻发落。”
林贞转头,目光一一扫过剩下的九位学士,最终停留在沈以身上,“沈以,十人当中,唯有你授课公正,未恶意贬斥胡儿,若问求情资格,唯汝可发从轻之言。”
“汝以为,容谐所犯定罪过重邪?”
容谐抬头,“回夫子,学生以为功过自在人心,可让学院诸生投筹定其功过。”
“很好。便令诸生共议,投筹定罪。”?
一个时辰后,在书院的校场上,容谐被捆于柳树下,书院学生齐聚,共计千人。
林贞于高台上喊:“今日书院清理门户,定学士功过是非,诸生投筹以定。”林贞借助空心木瓮共振扩音,声音震遍校场。
“往左队列,则容谐仅剥教资,剔除公籍。”
“往右队列,则容谐剥除教资,剔除公籍,坐狱三月。”
忽然有一学生趁护卫不备,跑上前来,对林贞道,夫子,此种毒夫为何才坐狱三月,应当坐狱三十年。
林贞低头,看见这名学生深目高鼻、棱角分明,明显的胡人儿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先下去,夫子稍后再与你解释。”
“好了!开始队列。”
一刻钟后,学生们队列完毕。
左边仅有二百多汉人学生,其余全到右边去了。
林贞感到奇怪,为何汉人学生也如此厌恶容谐?
林贞随机挑学生询问。
女学生甲答:“容夫子举止不端。”
“如何不端?”
女学生突然伸手拉林贞手臂,要她附耳:““他……他摸我。”
林贞大惊:“摸何处?”
女学生用头示意了一下,林贞的血一下涌上脑门,脑瓜子嗡嗡作响,声音都发颤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卫静衣。”
林贞身子僵一下,微微趔趄。
菁菁见状赶忙过来扶她,“夫人,怎么了?”
林贞未答,从怀中掏出炭笔和粗纸,记下女孩的名字。
林贞往后走,随意挑选学生提问,“汝为何队列于此?”
学生答:“容夫子骂我阿娘。”
林贞颔首,继续往后走,择学生提问:“汝何故立此端?”
“台上之人不肯教我,骂我蠢如鹿豕。”
台上之人?
他已不肯再叫他一声夫子。
“你呢?为何立于右列?”林贞继续向其余学生提问。
“他天天骂端儿胡贼。”
“谁是端儿?”
“我的好朋友独孤端。”
林贞叹息,往回走,已经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了,此人罪有应得。
林贞的裙摆忽被一学生扯住,林贞低头,“怎么了?”
“夫子,他……他日日都趁我爹娘不在来我家仓房欺负我长姐,致长姐怀身被娘责骂。”
林贞差点晕倒,鼻子都冒火:“你家叫姐姐叫什么名字”
“霍兔。”
“好。此事我将着有司处理,吾定给汝家一个交代。”
容谐被押往司奸曹关押候审,其余九士也依次被诸生投筹定罪。
其中,钟山、温义、方平鸿过大于功,也被剥夺教职、关押待审。
而傅青古、戴闲、辛十佳、卜筑、王旭竹等人功过相抵,左右队列人数不相上下,暂时保留教职,惩戒待议。
唯有沈以一人功大于过:他教学从未轻视胡儿,更未挑拨胡汉学生对立,对谁都一视同仁。
虽如此,但林贞见左边仍有五六十名学生队列,好奇过去询问,“尔等为何队列于左?沈夫子何处有失?”?
这一问,学生们“嗡嗡”说个不停,轰鸣声不亚于战斗机来袭,林贞打断,“打住!”
“一个一个说。”
学生丙:“沈夫子俊秀,我说长大后要嫁给他被他骂了一顿。”
学生乙:“沈夫子不许我上课解手。”
“何日之事?”
右列一个学生突然大喊,“夫子,他要在书室里解手,是以夫子不让!”
林贞听了以后哭笑不得,训斥学生乙,“不能在书室解手!罚你抄《洁身防病之法》十遍。”
学生丁:“沈夫子身香,我下课后不想回家想跟沈夫子睡,夫子不让!”
林贞又斥:“不许猥亵夫子!罚你抄《徐无山良民法理》十遍。”
林贞擦汗,实在没必要问下去了,当众宣布拔沈以为书院首座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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