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林贞忙得脚不沾地,饭都没时间好好吃,叼着饼子重新给学生分班、分座。
从前胡儿孩童被容谐等人恶意打压,不管高矮一律在后,如今要重分。
还有学生天赋良萎不齐,按年龄分班属实委屈了好苗子,不如按学识水平分。
底子差的多学几年童蒙班,底子好的通过考试可以入进阶班。
不仅仅是今天忙,未来几个月都有得忙:要定试卷,重新制作教案,重排学生上课时间,重选授课学士,还要抽空去处理容谐□□学生的事,每一样都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
戌时四刻,林贞两脚酸软的回到二楼卧房,见田畴抱着蛮子在烤火,田畴教蛮子做人的道理:“蛮子,听爹爹告汝:立身先讲忠义,治事要公平,不求博闻空谈,务求经世实用。?”
蛮子:“啊噗~哇呀呀咿咿呀呀……”
林贞笑,“他才几岁,你给他讲这些。”
田畴一本正经:“小树立苗需正,若待枝干成型,再教就迟了。”
“迂腐老头!”
“啊!好痛好痛~”林贞脱了鞋子飞扑上床想要躺一下解乏,谁知劲太猛了脑袋撞到墙。
田畴抱着蛮子过来,“怎么了?”
“遭报应了,因为刚才说你老头。”林贞抱着头使劲揉搓。
田畴认真看她,眸光复杂,“贞贞不会老。”
她已经二十四,可样貌举止,犹如初见,与十六七那年似乎没多大差别。
虽怀身之时,显得疲倦沧桑,可一旦生下蛮子,她又恢复如初,甚至还长高了些。
反观自己,日常绕着徐无山操兵巡防、处理各司政务,殚精竭虑,仪俊风姿大不如前,又年长她**岁,二人容貌相差日殊,她唤他一声老头,委实不冤。
可心中到底难过。
也说不清为什么难过,总之怅怅然。
林贞见他方才眉飞色舞教蛮子时的从容渐渐黯淡下去,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倚靠过来:“夫君,方才那话是逗你的,水瓶座会喜欢爹系配偶,会欣赏爹系的可靠担当和护短。”
水平座?
噢。
是水瓶座。
贞贞从前说起过,她生在腊月,是水瓶座。
水瓶是他们那个朝代的叫法,此星次在汉朝叫玄枵。
凝眉回忆,隐约还记得:她说他是摩羯座。
但他仍有一事不解:“贞贞,何为爹细?”
林贞哈哈大笑,笑的满床打滚,“这个只是打比方,和爹没一点关系,你可千万别误会。”
蛮子见林贞撒疯,也“咯咯”地笑起来。
田畴也笑,抱着蛮子亲了亲,又抱着林贞亲了亲,满满的求知欲:“你说我与听。”
林贞于是娓娓道来:“找一个年龄比自己大的,成熟稳重,有能力有担当的。在婚姻中犹如父亲护着儿女,替你遮风挡雨,有错了包容,有事了担着,天冷了催你加衣,挨饿了给你找吃的。”
“这样的就叫爹系配偶,爱护妻子犹如父亲疼爱女儿。”
田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此便是爹……”田畴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后猛然抬头,换了口风,严肃起来:“贞贞,不可!往后绝不可如此称呼。”
“此事绝非儿戏。”
林贞点头,懊悔自己口无遮拦:“我懂我懂,这样的称呼多少有些罔顾人伦。尤其是在你们这个朝代,你没把我骂飞已经算好的了。”
入夜,蛮子不肯跟青娘睡,闹着要跟林贞和田畴。
林贞是没所谓,高兴地说,这小子开始认人了。
田畴不愿意,抱着蛮子左哄右哄,“爹爹晚上睡觉打呼,粗重鲁莽,会惊着你,还是跟乳娘睡为安。”
蛮子似懂非懂,使劲薅田畴头发,田畴扮鬼脸吓他,哭了一顿后睡着了。
林贞便将蛮子送回隔壁乳母处。
过了一会儿,阿喜提汤桶上来给林贞小洗,气喘吁吁,“夫人,住二楼甚为不便,我们不如搬到一楼。”
“也可,等我忙完这阵子。或者你们搬,我没意见。”
“多谢夫人体桖。”
亥时中,万籁俱寂,鸱鸮又于后山啼叫,和着松涛发出瘆人之声,林贞听得心胆俱颤,催促田畴上床,“田畴!”
“快上来睡觉,我怕。”
田畴将批好的奏事竹简捆好后放回公事箱,好整以暇回林贞:“叫夫君。”
林贞不出声了,把头蒙进被子里:哼!胆子越发肥了,叫他上来睡觉还敢提要求。
片刻后,田畴熄灯,唯卧房的炭火还噼噼啪啪烧着,像一圈波动着的潋滟红纱。
南边的窗户半开着,偶有北风闯入,炭盆吃风爆出一阵轻微的焰鸣。
室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后田畴上榻。
林贞用脚抵着他后背不让他上,“叫声夫人来听听才让你上。”
鼻间一声嗤息,他似乎把笑意压在喉间,“夫人。”
“这还差不多!”林贞欲将脚收回,该死的……又收不回了。
窗外寒风呼啸,室内温暖如春。
徐无山内四野寂然,而山外烽火连天。
他们像藏在乱世缝隙里细虫,努力困守于这方寸之地,盼大雨不要倾盆,狂风不要肆虐。
睡到半夜,林贞忽然惊醒。
她做噩梦了。
梦见学生们没课上,家长们追着她打,说她不称职;说她害了他们的孩子。
原来是梦。
她抬手拭去额上冷汗,突然想到有一件事还没和田畴讲。
她摇他,“夫君!”
“夫君!”
“田畴!”
“田子泰!”
“醒一醒,我有事和你讲。”
田畴伸手揽过她,声音含糊:“贞贞,我在,听着呢……”
“我想让你的巡防军士带我的学士去巡山。”
“为何?”田畴语气中还是有浓重的困意,是强撑开机那种。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你不知今天书院发生了什么。”
林贞喋喋细语,想将今日书院发生的诸事悉数说与田畴听。
才说了一半,田畴先是发出两声闷哑的呓语,然后说了一句我知。
“你知?”
“我知。”
“你怎会知?今日才发生的事……护卫禀报给你的?”
“学生里有很多是我的人。”
“比如呢?”
“沈以是我的人。”
林贞怔住。
田畴猛然惊醒,一个机灵坐起来,声音嘶哑,不安起来:“贞贞。”
“你知,你早知!”
“他们打压胡人学生你知?容谐猥亵我的学生你亦知?”
田畴没反驳。
林贞冷笑出声,“早知,却留着不处理,等着爆雷呢?”
田畴眼神恢复往日的清明,冷厉。
“贞贞,你那么聪明,你应该能理解我。”
“我需要一场叛乱清除毒瘤。”
“不管是书院的还是徐无山百姓里隐藏的叛徒,亦或是诸司奸佞悖职之人,我需要一个机会让他们自己浮出水面。”
“所以,连同我……也是你的一步棋?”
“贞贞,我没那么想。”田畴无奈摆手。
“因械斗而死的百姓,长期被他们打压的胡人学生,你不觉得对他们太残忍么?”林贞眼角骤红。
“贞贞,我什么也没做。”田畴提醒她。
林贞愕然。
尔后沉默半响,才觉他可怕。
是啊!
在这场械斗里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所有人都成了他的棋。
而她,她没任何资格说他。
因为她也什么也都没做。
他是看清了没做;
而她是看不清没做;
因不同,但果一样。
她没资格审问他。
林贞重新躺下,背对他,冷淡道,“睡吧!”
“贞贞,人心汹汹,捐少数之命,换一境安定,值也不值?”田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林贞无言。
田畴又道,徐无山暗流涌动,两害相权,舍此数十人而全万姓,虽于心不忍,事势于此不得不尔。
“王者之政,不妄弃一夫,若非势穷力竭,断无轻掷无辜性命换庙堂安稳之理。”
听到此处,林贞才感受到他的压力和疲惫,缓缓转过身,手抚上他的脸,眼泪落下来:“我本没资格怪你,徐无山数万百姓里,你是最苦最累的,我不该如此误解你再给你压力。”
田畴轻拍她的后背,“贞贞莫哭,我正当壮年,还能再撑几十载,亲眼看着咱们蛮子长大成人,说不定还能等到天下一统的那一天。”
林贞愣愣的。
《三国志》里记载了田畴死于哪一年吗?
好像记载了的……
她之前明明记得。
究竟是哪一年啊?
该死的,她怎么想不起来了。
田畴见她哭着抓耳挠腮,按住她两个手,“贞贞,别想了,我已记下此事。”
“往后定会多照看那些死于械斗的百姓家眷。”
林贞突然紧紧抱住他,亲他的脸上的细纹:“ 这一世的我没办法,昔日在长安为了苟且偷生,故意蹲你。”
“但若再来一次,我有第二选择,我不要再遇到你,不要再爱你。”
“为何?”田畴心脏狂跳,睡意全无。
“爱一个人很累啊!怕你哪天突然死了,死在我前面我不能承受。”
“真到那一天,最好让我先死,你是男子汉,你比我坚强。”林贞补充。
田畴紧绷的神经一根根松下来,粗砺的大手揉捏林贞的温润的脸,“痴话。”
翌日,林贞召来傅青古、戴闲、辛十佳、卜筑、王旭竹五人,提出惩戒之法。
林贞给林他们两个选择。
“其一,保留教职和公籍跟着巡防军士去巡山,每人一日,轮流满一月方止。”
“轮完后考核,考核通过者恢复学士身份,继续书院任教。”
“其二,剥夺教职,剥夺公籍,各归其户。”
五人都选择了前者。
菁菁问林贞,“夫人为何要叫他们随军士去巡山?”
“菁菁,你若是个男子,你也当去。”
“你的思想亦十分偏颇。”
菁菁大骇。
“夫人……我已知错。”
“当改?”
菁菁脸色发白,点头:“当改当改。夫人,那日在校场,我已见容谐下场,哪里还敢再轻视胡儿。”
林贞:“你们总是轻视胡人,说其不事农耕,只会逐草放牧,岂不知远山巡防,苦寒无比,亦有半数都是胡人在做。”
“我叫他们跟着胡人去巡防,是为了让这些学士亲身体验一番戍守的艰辛。”
“只有他们亲眼目睹,亲身体会,才知诸人不易,各有其用,才能打心眼接纳他们,不偏不倚地教他们的孩子。”
“夫人,菁菁受教。”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