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林贞正在书室看学生们交的策论,安缉司的人来禀,“院长,我司对容谐的处置已下,您是容谐顶头上司,司长叫我呈送公文请院长过目。”
林贞展开看了看,见判决结果为:凌迟处死。
她不意外这个结果,但……为何没定处决日期?
“上面没写凌迟日程,你们司长定在何日?”林贞抬头问呈送文件的司吏。
“司长说,临近过年,处决的日子当往后推,正月不宜见血,约莫要到明年二月。”
“霍兔对这个判决满意吗?”
林贞口中的霍兔便是被容谐□□的那名女子,是书院内学生霍林的姐姐。
司吏欲言欲止。
最后避重就轻:“回院长,一切都按有司章程走。”
“你实话说,你不说我也能查。”林贞定目司吏,稍下威严。
司吏顿了顿,“霍兔不想容谐被处决。”
“为何?”
“此事属下便不知了。”
司吏去后,林贞坐在案前凝眉苦思。
上次她去过霍兔家,但没见到霍兔本人,是霍兔父母接待的她。
林贞去的目的主要代表书院向霍兔父母道歉赔礼,是她识人不明,提拨容谐上位,间接助害良家女子。
看来还得再去一次。
择日不如撞日。
青禾在校场上练武,林贞呼她,“陪我去一趟学生家里。”
“哪位学生?”
“霍兔。”
“噢……就是那个被。”青禾住嘴,说出来不好听。
“嗯,去了你别说话。”
青禾不以为意:“他们要是凶你,我肯定凶回去。”
上次霍兔父母没给林贞好脸看,说他们书院的人都是衣冠禽兽,林贞忍骂不好还嘴。
青禾见其喋喋不休就回骂了他们一句:“你女儿的肚子又不是我们夫人搞大的凶我们夫人干嘛!”
气得霍兔父母直跺脚,挥手赶他们走。
青禾日日跟着林贞,慢慢也跟她说起白话来,偶尔出言比林贞还要刻直。
“夫人,骑我的马就行了!”青禾和林贞一同到马棚牵马,青禾马术比林贞好,怕她又跌,是以说出这么一句。
林贞上个月学了骑马,但马术不佳,只是勉强能行。
林贞:“哪有骑马不跌的,熟能生巧,我多骑骑,总会稳妥的。”
约莫两刻钟的样子,他们在北村石桥溪下马。
“夫人,方才许多乡邻问候,你为何置若罔闻。”
“咱们是去做什么光宗耀祖的事吗?”林贞翻身下马。
青禾愣了一下,掩嘴下起来,“也是,乡里人口舌最长了,但凡搭理他们一句,他们就刨根问底,问你打哪儿来,去做什么,晚上吃什么,家里兔子生了几窝,早饭吃的什么,没完没了。”
他们将马绳系在两棵柏树下,步行五十余步后停下,于霍家小院前叩门。
“谁呀?”
“我,林贞。”
“哎呀,是宗慈!”二人听得里头的人脚步匆匆来开门。
林贞和青禾对视一眼,奇了怪了。
这次态度不一样了。
“宗慈快请进。”来开门的妇人是霍兔的母亲乔运莲。
乔运莲亲切地上来扶林贞,“宗慈,您聪慧无双,定有办法帮我劝劝这孽障!”
“你说的是霍兔?”
“不是她是谁!”乔运莲眉心皱出一条竖纹,“好好的书不读,女工不做,搭上那禽兽弄出这事成天气我。”
“她不把我气死她不甘愿!”
林贞没接话,因为她不清楚内情。
上次她来,他们两夫妻遮遮挡挡,不让林贞见霍兔,是以她现在什么话也接不了。
青禾在后面挥舞棒子砸乔运莲的影子:哼!老妖婆,现在知道求人了!
“夫人请进,这便是那孽障的闺房。”
到了霍兔卧房门口,林贞打眼望去,但见陈设朴拙,然一器一物,皆藏双亲怜爱。
靠窗的那一张矮木案,案面刨得平整,打磨得温润顺滑,看木纹还是松木的。
松木清香,但质地松软,又多木节,最易生出尖刺,谷里百姓都嫌麻烦,少有人用来做案。可她屋里这张木案表面打磨得比林贞书室用的那张还细。
“孽障!还不起来拜见夫子!”乔运莲已走到女儿床帐前扶她起身。
林贞注意到乔运莲这里用的是“夫子”而不是“宗慈”。
霍兔闻言睁开眼睛,愕然而起,声音恍惚:“夫子来了?”
“慢一点慢一点!”乔运莲又气又急。
林贞快步走过去,“你坐着说话便好。”
“娘,我想和夫子单独说几句话。”
“你别给我作妖,别想着救那畜牲,你们夫子可不是那不明事理的人。”
“要我说孩子生下来娘替你养,你别再管那畜牲死活!”
见她还想絮叨,林贞发威,声音沉冷:“霍母,你先出去。”
乔运莲悻悻而退,出门时又回看了林贞两眼:她应该能听懂我刚才的暗示吧?
“吱呀~”一声,门关。
霍兔抱着里林贞痛哭。
哭够了才道,夫子一定不记得我了……
林贞无言,是不记得了。
学生一年比一年多,她怀孕生子又减去许多课,做不到对每个学生都过目不忘。
“夫子,那年我第一次上您的课……您说,汝等先为自身,而后方为人女、人子、人妇、人夫。”
“霍兔听罢此言,心神震动。”
林贞黯然:“是以,你退学了。”
她不知道告诉他们这些究竟是帮了他们还是害了他们。
她对学生们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想要告诉他们认识自我,关注自我,尊重自我的主体性。
并不是教他们恣意妄为。
霍兔长相清秀,鹤立鸡群,如若她不是很快退学,林贞一定对她有印象。
“夫子,人人都道读书好,可以明事理、算账目,但我并无深远大志,只想做我喜欢的事,找一个喜欢的人,携手共度朝夕。”
“那你喜欢的事是什么?”
“夫子请看。”霍兔从枕头旁拿起一颗核桃。
林贞初没细看,蹙眉:“我问的是:你喜欢做的事是什么,不是问你喜欢吃什么。”
“夫子不见此间山水?”
林贞接过核桃,俯身细看,这才发现核桃上似乎雕了东西。
但她有一点近视,加之室内光线并不算好,所以拿着核桃走到窗前仔细端研。
当外头日光打在核桃上那一刻,林贞愣住了,不过寸许的核桃上面竟然雕了山水。
一汪湖,几重山,上头似乎还有一轮弯月。
湖里似乎还游着两只鸳鸯还是野鸭,太小了,林贞辨不清。
“你雕的?”林贞兴高而返。
霍兔点头,“我读不进书,唯喜雕木,太大的物件雕不动,这些小玩意最趁手。”
“你有此手艺,不耕地读书也无妨,雕此物于谷中妇人互市,亦不愁吃喝。”
霍兔流泪:“若是阿父阿母也如夫子一般开明便好。”
听到霍兔提到她父母,林贞才记起她今天是来干嘛的。
林贞正色:“同我说说容谐。”
听到容谐的名字,霍兔呼吸粗重起来,要下床。
林贞按住,“要喝水还是如厕?”
“我要给夫子磕头,求夫子救他。”
林贞摇头:“我不受人情束缚,你不必跪。”
霍兔哽咽,紧紧拽住林贞衣袖:“夫子,没人愿意帮我,只剩下你了……”
“你先别哭。将你们如何相识,如何相处,如何走到这一步,事无巨细的告诉我。”
半个时辰后,林贞顿住了。
依霍兔所言,这算不得□□。
顶多算私定终身。
林贞存疑:“可那日在校场,你弟弟霍林分明说他日日都趁你父母不在之时来家中欺负你。”
霍兔羞红了脸,“阿林年纪尚幼,不通人事,并不知晓内情。”
霍兔前两次确实是被容谐□□,但后来被他巧言令色欺哄,慢慢喜欢上他,是以极力帮他隐瞒。
直觉告诉林贞:霍兔没说真话,但她又没证据,“即便你和他的事全属自愿,他也死罪难逃——他还媟狎过其他女学生。”
霍兔难以置信,脸一下就白了:“夫子,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位女学生是谁,我要跟她对峙!”霍兔激动不已,一张脸涨红。
“你与容谐之事我尚且秘而不宣,我又怎会告诉你其他受侮者的名字。”林贞冷厉。
“夫子,容谐性格温雅,我不信他会做出此事。”
林贞静静看她,看她当局者迷,竟愚蠢到把矛头指向其他受害者,心中着实压抑。
“你身子无大碍吧?可能下床行走?”林贞问霍兔。
“能。我为了逼父母去救容谐,已绝食两日,现在叫阿母端粥来,我即刻就喝。”
一个多时辰后,林贞带霍兔、乔运莲去安缉司大牢。
在大牢门口,林贞反复叮嘱他们母女:“务必保持沉默,不要叫容谐知道你们在侧。”
母女俩点头。
随即,狱卒引一行人进入阴暗窄小的牢房,林贞在容谐的牢房门口停下,而霍兔与其母则躲在转角处。
狱卒大喝:“容谐,宗慈探监。”
容谐原本满身污臭躺着草堆里发愣,听见狱卒的声音连滚带爬冲到牢房门口,声嘶力竭:“夫子!”
“夫子!夫子!您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我已洗心改过,恪守师道,绝不再犯。”
“夫子!您信我,求您信我……我发誓我发誓……”容谐痛哭流涕,叩地有声。
林贞见他如此,心中着实憋闷,想当年他也算十学士里的英彦……唉,可惜可悲可叹。
“我有事要问你。”片刻后,林贞收起悲悯之心,转入正题。
“夫子您问,我绝不欺瞒。”
“你喜欢霍兔吗?”
容谐愣了一下:“夫子……此,谈不上喜欢。”
“不喜欢为何要与她欢好?”
“夫子,你见过雪后的林檎吧!很美,红彤彤的明艳艳,很是叫人动心。”
“初时,心甚神往,可能会不畏高山险阻冒雪去摘,可是吃过后也不过如此。”
林贞眼中寒光骤聚:“所以现在腻了?”
容谐看林贞这个眼神,已经知道自己没有出去的希望了,敬畏和伪装一下撕碎,吊儿郎当起来:“不然呢?挖回来家里种起来,不过是山中粗莽之物。”
“听说夫子原是袁氏贵女,若夫子看得上学生,学生倒不介意做夫子消遣之物……”
容谐忽然不说了,目光复杂,神色仓惶。
林贞回头,但见霍兔泪流满面的站在她的身后,拳头紧攥,身体发抖,而一旁的乔运莲也怒目盯着容谐。
“容郎……你虽负我,但我却不愿负你,你过来,叫我握一握你的手。”过了半响,霍兔抽噎开口。
容谐见霍兔哭得梨花带雨,想起过往耳鬓厮磨的时光,良心发现般地踱步过来。
霍兔伸手。
容谐犹豫了一瞬,抬手接住。
霍兔将容谐拽过来,力气之大,竟将一男子都拽得趔趄。
隔着牢房栅栏,霍兔伸手揽住容谐的腰按向自己,叫二人身体隔栏相触:“容郎,你感觉到了吗?是我们的孩子在动。”
容谐脸上现出难堪神色,嘴里像被塞了一块已经腐臭的秽物。
霍兔又哭又笑,“你脸色何得如此,就那么嫌弃我和孩子?”
“多说无益。”容谐欲退。
但霍兔不放,抬起手抚摸他的脸,慢慢往下……至脖子处时,突然寒光一闪。
容谐呜咽一声便瘫软倒地。
待众人反应过来时,容谐的脖子几乎被割断,血流了一地,艳红灼目。
只那么短短一瞬,一个活人就变为死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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