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气温逐渐升高,窗外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贺弛运从凉席上醒来的时候,脑门上都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背心也汗湿了贴在身上。
他把蹭下去的短裤往上提了提,扯了扯身上歪掉的背心,胡乱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撑着凉席坐起身来,还没完全清醒,整个人有些发懵,他看了眼时间,已经三点多钟了。
居然睡了两个多小时。
大概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这一觉睡得还挺久的,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是有点沉,整个人还软绵绵的提不起劲儿。
风扇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贺弛运的双耳睡得发红发烫,身体也有些发热,他起身喝了口水,又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这才觉得清醒了些。
他靠在卫生间的墙上,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水珠,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做的那个乱糟糟的梦,梦里的画面模糊成一团,只记得好像有翁清榆,其余的什么都记不清了。
可能是刚睡醒,贺弛运觉得心跳得有些快,今天到现在都还没见过翁清榆,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
贺弛运叹出了一口气,把毛巾挂好,转身出了卫生间,趿着拖鞋下了楼。
堂屋里空荡荡的,吊扇也没开,只有从门口涌进来的热浪和蝉鸣,屋子里没人,花枣也不在门口,只有关着门的房间里传来翁清榆的声音。
他正在给贺弛星和闵时安讲着题,语调不急不缓,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却让贺弛运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一下子散了大半。
贺弛运靠在房门的门框上听了一会儿,把吊扇打开,坐到躺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看着门口被晒到发白的水泥路,又隐隐觉得身上有些发热。
是莫名其妙的燥,不知道是不是中午那觉睡得太沉了,还是天气太闷热的缘故,总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不上不下的,让人有些烦躁。
他拿起旁边小桌上的蒲扇扇了几下,热风拂在脸上,反而把那点儿燥意越扇越旺了。
贺弛运把蒲扇往脸上一盖,闭上眼睛想让自己静下来,吊扇把他背心下摆吹得轻轻晃动,露出一小截腰腹,他也懒得管,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着,不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翁清榆给两个孩子讲完题,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他脚步顿了顿,站在房门口,目光落在躺椅上的人身上,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被贺弛运晃到地上的蒲扇捡起来,放在小桌上,又在他旁边的竹椅上坐了下来,安静地看着他。
贺弛运一睁眼就对上了翁清榆的目光,那双眼睛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他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就坐了起来,扯了扯被吊扇吹得卷起来的背心下摆,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讲完了?我……我又睡着了。”
“嗯,讲完了。”翁清榆应了一声,目光缓缓移开了,落在小桌上那把蒲扇上,又抬起来看了贺弛运一眼,“是不是还有点儿不舒服?一直在犯困。”
“没有,就是中午没睡踏实。”贺弛运摇了摇头,看到翁清榆心情就好了大半,那点儿没来由的燥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干净了,胸口也不堵了,舒坦得很。
他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背心被扯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截紧实的腰线,自己却浑然不觉,懒洋洋地往躺椅上一靠,歪着头看着翁清榆,嘴角还挂着点儿刚睡醒的迷糊笑意:“你盯着我看了多久了?”
翁清榆想到了中午的自己,总觉得自己的眼神不太干净,他不敢直视贺弛运的目光,偏过头去:“没看多久,就一会儿。”
贺弛运笑了笑,就那么歪着头看着翁清榆,目光里带着点儿懒散和柔软,他伸手拉了拉翁清榆的衣角,声音还带着点儿没睡醒的黏糊:“你坐那么远干嘛,过来点儿。”
翁清榆被他拉得往前倾了倾,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把竹椅往躺椅那边挪近了些,重新坐下来,膝盖几乎碰到了贺弛运垂在躺椅边的小腿。
“清榆,等会儿我要上街去卖黄鳝,你跟我一起去呗?”贺弛运侧过身子,看着翁清榆低垂着眼的侧脸,“卖完我们还可以逛一下超市,买点儿你想吃的。”
热风裹着高温从大门吹进来,翁清榆抬眼看着贺弛运,他的眼底干干净净的,里面全是自己的影子,心口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被勾了起来。
愧疚像燥热的风,刺在他的皮肤上。
翁清榆沉默了几秒,才轻轻点了点头,喉咙还有些干涩:“好。”
等闵鹤把闵时安接回去,翁清榆也回家了,吃完晚饭,贺弛运就骑着电动车去翁清榆家接他了。
傍晚的暑气还没散透,天边烧着一层薄薄的橘红。
翁清榆坐上了电动车的后座,贺弛运没有急着拧油门,而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往后拉着他的两只手环在自己腰上,声音里带着点儿笑意:“这样抓得紧,别等会儿被惯性带下去了。”
翁清榆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抽开,就这么安静地环着他的腰。
隔着薄薄的背心,他能感觉到贺弛运腰侧紧实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心口一阵发紧发颤,他把脸微微侧过去,贴在贺弛运的后背上,不想让他发现自己的异样。
既然是贺弛运主动的亲近,那他只需要顺势接受就好了,暂时不用为自己那些隐秘的心思感到愧疚,可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得寸进尺。
他这样想着,环在贺弛运腰上的手又收紧了一点,把脸更深地埋进那件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的背心里,鼻尖蹭过后颈,闻到了属于贺弛运的气息,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贺弛运拧动油门开了出去,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翁清榆的侧脸贴在自己后背上,环在他腰上的手也比刚才收得更紧了些,心跳也开始莫名地加快,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像被晚风灌满了,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晚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贺弛运知道翁清榆在这种情况下听不见他的声音,一路上也没有讲话,只是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瞄一眼身后的人,嘴角的弧度一直都没下去过。
过了一座大桥,很快就到水产市场了,贺弛运找了个地方把电动车停好,回头冲翁清榆笑了笑:“到了,下来吧。”
翁清榆松开环在他腰上的手,从后座上下来,脚踩在水泥地上,还残留着刚才环抱贺弛运时掌心的温度,他无意识地攥了攥手指。
贺弛运提着桶子,另一只手拉着翁清榆的手腕,往水产市场里面走。
下午的人不多,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冰块融化的水汽,他一边走一边侧过头对翁清榆说:“这里边儿地面滑,你跟着我走,别踩到水坑里了。”
翁清榆点了点头。手腕被贺弛运握着的地方热得发烫,他跟着贺弛运的步子,目光一直落在贺弛运牵着他的那只手上。
指节分明,骨节突出,握得不算用力,触感却像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根手指贴在他皮肤上的温度都清晰得让他心口发麻。
没走几步就到了之前贺道林带他来过的那个专门收龙虾和黄鳝的摊位,老板是个光头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分拣刚收上来的虾,看见贺弛运提着桶子过来,抬头打了声招呼:“又来了?今天是什么好货?”
贺弛运把桶子往老板面前一放,掀开盖子,里面都是密密麻麻的黄鳝:“全是黄鳝,个头还不小,我爸今天早上刚从池子里收上来的。”
“哟,还真是好货!”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从桶里捞起一条掂了掂,又丢回去,抬头朝贺弛运笑道,“这黄鳝品相不错,个头又大又匀称,今天的价格给你算高点,一斤四十五,行不行?”
“行啊!谢谢老板!下次有好货还到您这儿来!”贺弛运一惊,没忍住笑了出来,还回头朝翁清榆呲了个牙,翁清榆看着他高兴的样儿,也跟着扬了扬嘴角。
老板二话不说拿了个大框子,把桶里的黄鳝全部倒了进去,然后抬到秤上过了一遍,按了几下计算器,抬头冲贺弛运说:“一共八斤六两,四十五一斤,算下来三百八十七,给你凑个整,三百九。”
说着从腰包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几张递了过去。
“谢谢老板,我们先走了。”贺弛运高兴地接过了钱,仔细数了一遍,折好放进裤兜里,这才提着空桶子,另一只手又去拉翁清榆的手腕,带着他往外走。
翁清榆被他牵着,手指动了动,反手轻轻握住了贺弛运的手腕。贺弛运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没说话,只是把手顺势往下滑了滑,五指穿过翁清榆的指缝,扣住了他的手。
翁清榆心猛地跳动了几下,掌心贴在一起的地方潮潮的,分不清是谁的汗。他偷偷弯了下嘴角,任由贺弛运牵着他走出了水产市场。
贺弛运把桶子放在了电动车前边儿的踏板上,带着翁清榆去了旁边的小超市,还拿了一个购物篮,回头朝翁清榆笑了笑:“想吃什么都可以,今天赚了钱,我请你!”
不过翁清榆不是一个喜欢吃零食的人,又不想让贺弛运扫兴,便走到冷藏区拿了两袋酸奶,又挑了几样贺弛运喜欢吃的放进篮子里。
“怎么都是我爱吃的?你自己呢?”贺弛运低头看了一眼篮子里的东西,抬起头看着翁清榆,眼里带着笑。
“我喝酸奶就行。”翁清榆晃了晃手里的两袋酸奶,抿着嘴角笑了笑。
贺弛运拿他没办法,又往篮子里多塞了几袋酸奶,才拉着他去结账。
从超市出来,贺弛运把购物袋挂在车把上,跨上电动车,拍了拍后座让翁清榆坐上来。
太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有橘红色的光,他把车速放慢了些,沿着河堤一路往回骑,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带着河水潮湿的气息。
贺弛运从后视镜能看到翁清榆白皙的皮肤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琥珀色,像是他第一天回来时站在竹林边的那样,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翁清榆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在后视镜里跟他对上了视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环在他腰上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一瞬间贺弛运觉得自己的心跳节奏完全乱掉了,他连忙收回视线,装作专心看路的样子,可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连握着车把的掌心都有些发潮。
他不太敢再往后视镜里看了,怕再对视上,自己就真的要忘记看路,把电动车骑到河堤下面去了。
贺弛运咽了咽口水,这稍微带点儿凉意的晚风反倒把他越吹越热了,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明明胃也不痛了,太阳也落山了,心跳却一下比一下快,连带着后背上被翁清榆贴着的地方都酥酥麻麻的,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车把又握紧了些,可心里又说不出的高兴,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就那么翘着一路骑回了家。
贺弛运把翁清榆送到他家门口,翁清榆站在路边,手里拿着刚刚贺弛运给他买的几袋酸奶,脸上挂着浅浅的笑。贺弛运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现在有点儿不好意思看翁清榆,连着气氛都变得微妙起来。
翁清榆看他有些闪躲的目光,心里莫名一紧,怕是自己刚才在车上抱得太紧,让他不舒服了。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酸奶袋的边角,在心里组织着语言,斟酌着应该怎么开口试探。
“清榆。”
贺弛运突然开口喊了他一声,翁清榆心里微微一跳,抬起眼看向他,正好撞进贺弛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没等贺弛运说出后面的话,一阵裹着一丝微凉的晚风拂了过来,吹乱了翁清榆略长的头发,几缕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
贺弛运下意识就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触碰到了他温热的额头,看到了他眉尾的小痣,也没有立刻收回来,就那么悬停在他眉骨上方,连带着自己的呼吸都像停止了。
翁清榆的呼吸微微一滞,直直地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夕阳下缠绕在一起,谁都没有先移开。
贺弛运的手指还悬在翁清榆的眉骨上方,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树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顺着翁清榆的眉骨缓缓滑下来,指腹轻轻蹭过他的脸颊,最后才收了回来。
翁清榆的脸颊被他指尖蹭过的地方像是烧起了一小簇火苗,那点温度顺着皮肤一路蔓延到耳根,他微微偏过头,垂下了眼,睫毛在夕阳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明天见。”贺弛运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他笑了笑,又挥了挥手,这才拧着油门,电动车缓缓驶离了翁清榆家门口。
翁清榆站在原地,还在反应刚才的触碰,那点被贺弛运指尖蹭过的温度还残留在脸颊上,一阵一阵地往皮肤里钻。
心跳早已经过速了,他任凭风吹乱自己的头发,耳边满是虫鸣蛙鸣,却觉得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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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河堤上的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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