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书院浅见，蛇影暗泣
天光微亮时，白凝便化作人间女子的模样，褪去一身凛冽妖气，只余温婉清丽，提着裙摆匆匆往山下书院去。
她刻意运了功法加速离去，连回头看一眼洞府的勇气都没有。
只要见了苏逸尘，只要听他念两句诗，看他温温柔柔一笑，我就能把昨晚小青那双难过的眼睛忘掉，就能继续骗自己，我喜欢的从来都是男子。
白凝怕再待片刻，便会忍不住回头去看那道青衣身影，怕自己一松口，一心软，就把藏了千年的心事全数抖落。
所以白凝逃向苏逸尘，逃向一个能让她自欺欺人的幌子。
山林间，青辞静静站在昨夜的老槐树下，望着白凝消失的方向，一动未动。
晨露打湿了她的青衣，凉透肌肤，却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寒意。
她从昨夜等到今朝，等来的，却是狐姐姐迫不及待奔向别人的背影。
蛇性本冷，可她的心，早因为白凝变得温热又脆弱，轻轻一碰，就碎得滴血。
她为她改了千年习性，为她掳男人，为她藏起所有戾气，为她把一颗心捧到她面前，任她随意轻贱。
可白凝走得如此决绝，连一句软语，一个留恋的眼神，都不肯给。
恍惚间，青辞缓缓抬手，指尖抚过昨夜白凝碰过的发顶，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狐妖微凉的温度，温柔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只是梦一醒，只剩下刺骨的空落。
青辞喉间微微发涩，妖从无泪，可她眼底却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转瞬便被妖气蒸干。
她不敢拦，更不敢问一句——
狐姐姐，我守了你千年，难道真的比不上一个凡人男书生吗？
她只能守在山里，像一只被遗弃的鱼，安安静静，等她回来。
等她带着一身人间烟火气，等她笑着说起苏逸尘的好，等她再一次，用“情郎”二字，狠狠扎穿她的心。
林间风过，青辞身形微动，终究还是没忍住，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青辞不敢靠近，只敢化作一道极淡的雾影，藏在树梢与云雾间，远远看着白凝走向书院，走向那个叫苏逸尘的男书生。
书院窗前，苏逸尘一袭青衫，手持书卷，眉目清秀，确实是人间难得的温润公子。
他看见白凝，眼底泛起浅淡笑意，温声开口：“白姑娘，你来了。”
白凝笑得温柔，那是她对着男子时惯有的模样，眉眼弯弯，语气轻柔：“逸尘公子，你说新写了诗，念与我听可好？”
那一刻，树梢上的青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从未见过狐姐姐对谁如此温顺，从未见过她笑得这般毫无妖气，那般温柔，那般刺眼，像一把刀，一点点割开她的心脏。
她嫉妒得发疯，也难过到窒息。
她可以为白凝杀人放火，却给不了白凝想要的“凡人情谊”。
她是妖，是一条只会默默奉献的青蛇，永远成不了男书生口中的君子淑女。
哼，等你人老珠黄被姐姐厌弃，我就取你狗命。青辞默默发誓。
苏逸尘轻声念诗，声音温和，白凝听得认真，嘴角含笑。
画面静好，像一对人间璧人。
青辞闭上眼，浑身妖气微微颤抖。
她想冲下去，想把那个男书生撕碎，想把白凝强行带回深山，想告诉她——人间情爱都是假的，只有我会永远陪着你。
可青辞不敢。
她怕惹白凝生气，怕白凝再也不理她，怕连现在这样远远看着的资格，都失去。
只要狐姐姐开心就好，只要她愿意回来，只要她还肯唤我一声小青，我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让。
青辞静静立在树梢，从晨光微熹，待到日头偏西，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满心满眼，都是树下那道她触不可及的白色身影。
难过像山间浓雾，将她整个人裹住，越缠越紧，几乎窒息。
而书院内的白凝，听着诗，脸上笑着，心却早已飘回了深山。
苏逸尘的诗很好听，人也很好，可为什么我一点都听不进去？为什么我总在想，小青现在在做什么？她是不是还在难过？她会不会……等不到我，就悄悄离开洞府了？
白凝猛地一惊。
她从没想过青辞会离开。
千年时光，青辞早已是她骨血里的一部分，是她理所当然的依靠，是她一回头就能看见的身影。
可此刻，一升起这个念头，想到青辞可能会消失，她竟心慌得喘不过气。
比起苏逸尘温和的笑意，白凝更在意青辞那双盛满委屈与深情的眼睛。
比起人间风月，她更贪恋深山里，那道永远守在她身后的青衣。
她忽然坐不住了，匆匆起身，对苏逸尘勉强一笑：“公子，我忽然想起山中有事，先告辞了。”
不等苏逸尘挽留，白凝便转身快步离开，脚步越来越急，几乎是逃一般往山林奔去。
她要回去，她要立刻见到青辞。
她不想再骗自己了。
树梢上的青辞一愣，看着白凝突然离去的背影，茫然地眨了眨眼。
狐姐姐……怎么回来了？
青辞连忙收敛妖气，悄无声息地先一步赶回山中，依旧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装作一直等候的模样，只是眼底的难过还未散去，眼尾依旧泛着淡红。
白凝冲回山林，远远便看见那道青衣身影，孤零零立在树下，单薄又落寞。
那一刻，白凝心口一紧，酸涩与心疼瞬间涌满胸腔。
白凝快步走过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与软意：
“小青，我回来了。”
青辞缓缓抬头，看向她，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委屈与难过，轻声应道：
“狐姐姐……你回来了。”
只四个字，便让白凝鼻子一酸。
她终于清楚地知道——
她可以喜欢无数个男子，可真正刻在她心上，让她牵肠挂肚、心疼不舍的，从来只有眼前这一只，为她痴、为她苦、为她默默难过的青蛇。
只是这一点，她依旧不敢说出口。
嘴硬如她，还在死死撑着最后一道防线。
什么修行，什么人间。
何为情谊，何为责任。
风再次吹过密林，一白一青，再次相对而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