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宠物店的客厅被装修风格一分为二。
西侧是整套的明式红木家具,传了数百年的紫檀木,如今可找不到这种整块的材料了。
只是椅子摆放得坐西朝东,不伦不类。
店主人林昶窝在交椅里,脚跟踩在椅子面上,翘着脚趾甲,正在涂指甲油。那红艳艳的色泽,衬得脚丫白嫩细腻。
她已经涂了一层,正在上第二层亮油。涂完右脚,她抱着腿活动几个脚趾头。脚趾张开来乱晃,好像一只互相之间达不成协议的五头蛇。
她轻快地笑说:“啧啧,现在的工业品真是漂亮。从前我用凤仙花汁子染色,动不动弄得到处都是,还容易褪色。”
客厅的另一半,摆的都是现代工业风的金属架子,只挑最实用的桌椅书架之类,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装饰品。
漆黑的铁桌子上放着一盘子宠物医疗器械。椅子是多功能的,方便林晚调高度,可以趴在桌上给小动物做检查。
此刻,他正在给一只胖嘟嘟的橘猫擦耳朵。
他面对着林昶——这是林昶的要求,因为她觉得自己坐西朝东委屈了,林晚必须坐东朝西陪着她才行。
林晚一手捏着胖猫的下巴,一手拿着长长的棉签,半天才“嗯”了一声以示听见了。
林昶飞过一片眼刀去,“小晚,我给你也涂一层吧?我这有纯白的,衬你的脸色。”
“指甲油里邻苯二甲酸酯含量很高。”林晚没抬头,平平淡淡地说着,“挥发之后会造成室内环境污染,对动物呼吸道的刺激尤其明显。你很呛。我不要。”
“你学会化人已经一千多年了!”林昶对林晚的不配合十分不满。
林晚换了一个方向,开始擦胖猫的另一只耳朵,“还有猫。你可以回你自己的卧室去涂。客厅是公共区域。”
“你可以到诊疗室去治你的猫!”这次,林昶飞了一排眼刀过去。
电话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是一首名叫《狐狸精》的歌的间奏部分,节奏明快,十分魔性,就是不知道彼狐狸精和此狐狸精到底有什么关系。
林昶手中还拿着小刷子,已经换了左脚涂。她瞥了一眼屏幕,是尹白。她不想接,扭了扭腰,换到看不见电话的方向。
可是电话很坚决,铃声开始响第二遍了。
林昶尖叫了一嗓子:“混账尹白!他找我从来没好事!囡囡,帮我告诉尹白,我不在!”
电话的AI语音助手用夹着嗓子的小女孩声音,甜腻地执行命令:“我是囡囡,主人不在,请您留言。我会尽快帮你转达哟。”
话筒公放传出来一个温柔儒雅的男声:“我是尹白,我知道你在。林道友,在下有一事相托,请你来我办公室详谈。”
林昶气呼呼地把指甲油瓶子拧紧,塞回身边的一只大漆的梳妆盒里,两脚重重往地上一跺,“老尹你这家伙!属你最麻烦了!你给我等着!”
她趿拉着拖鞋,穿过客厅,边走边低头看着脚,生怕指甲油被碰坏了。她来到林晚身边,捏着他耳朵尖,笑道:“小晚晚,陪我一起去,给我开车。我现在去换衣服,如果我下楼时候没看见你,你这周就别想睡觉了!”
林晚低头看林昶的脚,道:“你是残疾了吗?不能自己开?”
林昶顺手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总之就这么定了!再气我就不是一巴掌了!”
云川大学在津口区,乐水上游,面山傍水,环境优雅。津口区是老城区,保留着几段古城墙。其中,南城墙与云川大学的北栅栏之间隔着一道种满了蓝花楹的路。阳春三月,花开得正盛,这条路幽深得梦幻。
大学北门进去走不远就是阶梯教室。
林昶披着一件长到脚踝的正红色风衣,脚上踩了一双纯红亮面的恨天高短靴。她本就高,这样一穿,活像一根红蜡烛成了精。
她大步带风地走过101阶梯教室的窗口,里面嗡嗡的说话声从窗子缝隙溜出来。
她突然顿住脚步,扭头往里瞟了一眼。
阶梯教室几百个座位全坐满了,甚至有人自己带凳子坐在过道上。其中九成以上是女生。学生多,但做笔记的没几个,都在那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尹白没有管课堂纪律,就像听不见身后的聊天声。他正在写板书,留给学生们浅灰色衬衫的修长背影和利落的短发,宽皮带在腰部收束。
一行端正的行楷随着粉笔的移动,出现在黑板上:
科学、迷信与民俗文化
尹白教的民俗学,有学分、不考试、不考勤,结课只用写一篇三千字的论文。这么优秀的水课,按理说学生该早就逃课了才对。在座各位肯聚在教室里,几乎只有一个理由:尹白太好看了。
林昶隔着玻璃翻了尹白的后脑勺一个大大的白眼。真是受不了这老道士,一把年纪了,有这么吸睛吗?她心说,拼道法不相上下就罢了,当狐狸精她还能比一个老道士差?
她不服气地一拧腰,抬手伸到脑后,将长发松松地挽起来,从空间戒指里翻出了一只点翠的金钗,掐住头发。她摇摇地走,鞋跟踩出从容的节奏,一路晃到教室门口。
教室的前门没关。
林昶也不进去,就斜倚在门框上。红色的风衣下摆被风带起,鞋子侧面的金属卡子闪着光。
教室里,瞬间炸了。同学们震惊地盯着门口的女人,有几个连牙齿间咬着的奶茶吸管都掉了。
——她身上有一种充满侵略性的美,艳丽得与现实世界隔着图层一样。她那一抹高饱和度的红,像是从4K高清电影里截的图,贴进了分辨率480的古早模糊视频里。
教室里的询问声不再压着声音了,“她是谁呀”这个问题从各个角落越来越清晰地涌上来:
“新来的老师?”
“不可能!哪有老师穿成这样的。来找尹老师的吧?”
“难怪尹老师不理人了……以为是高岭之花,原来是名草有主。”
“天呐,明星一样。她头上的那根簪子,看着像古董啊,好贵的感觉。”
“磕到了,好般配!”
“尹老师,她是谁啊?是你女朋友吗?”
……
教室里的议论,极大地满足了林昶的虚荣心。
尹白,在不对劲的课堂气氛里,不急不缓写完板书的最后一笔。
他转过身,对教室一抬手,说了一句:“先上自习”。然后在哄堂的喧嚣和追问中拍了拍手上的灰,向门口的红色走去。
他迎着林昶那双斜飞向上的狐狸眼睛,一直走到她面前,反手带上了教室的门,将窥探的视线和细碎的议论隔在门的另一边。
他拉着她往窗口走了一步,走进阳光里。他声音不大,温柔之下透出一丝无奈:“林大小姐,你非得淘这个气吗?为什么不去我办公室等?”
林昶的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眼眸顾盼,慢条斯理地笑说:“你求我办事,又挑剔我来找你,没见过你这么不讲理的人。”
尹白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我错了。我这就下课,烦劳林道友先去我办公室,我几分钟就来。”
林昶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红色的风衣在走廊里翻涌,鞋跟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又嚣张,走远了还能听见。
尹白转身推开门,走到教室第一排桌子前,中间的位置。
同学们的八卦之心依旧熊熊燃烧着,追问声不绝。
尹白没回答那些问题,右手扶着桌面,淡淡笑了笑:“我可以坦诚地公布:你们的所有猜测都是错的。今天下课。同学们可以走了。”
同学们退场用了几分钟。尹白回视着那一双双的探究眼睛,右手在桌子上轻轻打着拍子。
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女生,头埋进胳膊里,似乎睡着了。
直到最后几道八卦的眼神也在尹白的注视下离开,睡着的女生突然打了个哆嗦,猛地坐直。她一双眼睛朦朦胧胧,乌黑的眼袋快掉到脸蛋上了。
尹白低声对她说:“小叶同学,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人文楼有近百年的历史,是云川大学最早的一栋。楼里阴凉,墙用旧式红砖,窗框是红色实木,却刷了一圈陈旧的绿色墙围。
尹白的独立办公室在三楼走廊最深处。他让小叶在门口稍等,自己先进了屋。
林昶果然占了他的座位,毫无形象地把那双红短靴交叠着架在桌子上,身体后仰,正举着一叠打印纸翻。
她每翻一页都要不赞成地摇头,“啧啧,‘有些民俗是迷信的遮羞布’——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学生?零分,重写,不解释!”
“说不好是从哪里抄来的。肯把字数凑齐就不容易了。”尹白说着,按下快烧壶开关,打开茶叶筒,盛了些出来,放进玻璃茶壶里,“刚下来的龙井,尝尝。”
“你也学学年轻人喝奶茶嘛,那个多香。”林昶勾了勾嘴角,收回腿坐起来,眼睛跟着玻璃壶,“说吧,什么事。少拿鸡毛蒜皮的烦我。”
尹白在她对面坐下,笑道:“我有一个学生,小叶。她可能撞上了脏东西。”
“就这?”林昶看着他,“你自己给她看嘛,你又不是不会。”
水烧开了,快烧壶尖叫起来。尹白执壶冲茶,一时未答。
林昶忽地揶揄道:“哦~~是女学生,”她那双狐狸眼睛斜瞥着尹白,“所以你不看,怕看到私事太尴尬。尹老师,你可真是认真负责的老封建。”
尹白莞尔,“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君子理当避嫌。”他倒了一杯茶,推给她,“这个学期回来,小叶的精神就很差,眼圈乌青。辛苦你。回头我谢你。”
林昶眉毛一挑,红唇一碰,“不用客气,算钱给我就行。一次一清,你不用欠我人情。”
尹白起身去开门。小叶站在门口,两手绞在一起,玩手指头。
尹白侧过身,让开门口,指了指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林昶:“小叶,进来吧。这位是我对你提过的林医生,让她给你看看。”
小叶走进办公室,两手攥紧了,目光落在林昶身上——面前这个女人,气场压得整间办公室都暗了一度……就是看着不像大夫,“林……林医生。”
林昶偏着头,目光在小叶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她吸了吸鼻子。没有腐气,没有腥味,没有阴魂不散的黏腻感。干干净净的,身上就是普通洗衣液的味道,还混着点没睡醒的汗味。
眼袋确实很重,似乎很久没睡过好觉了。灵识视界里,她的灵识是一团暗淡的灰色,难怪整个人没精打采的。不过倒没看见别的东西。
她微微皱了皱眉,“……你住宿舍吗?”
小叶摇了摇头,“家里给我买了一间单人公寓,我住外面。”
“一个人住?”
“嗯。”
“好吧。”林昶一敲鞋跟站起身来,“光坐在这儿看不出什么。你的公寓在哪?带我过去看看。”
尹白站在窗口目送她们。红色的身影和灰色的身影一前一后,隐没在梦幻的花影里。他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林昶那杯水一口都没喝。
——
附录-【狐狸精】
据《万象异物考·异部·精化篇》记载:
天地之间,鸟兽虫鱼,皆可启灵成精。然狐独得其便。何也?
狐本狡黠,尤好望月,常沐月华以润体,故启灵识较诸草木走兽更易。岁月既久,能吐纳,能幻形,能化人。其姿妍丽,其态妩媚,其性多情,令人魂销。
《聊斋》《搜神》等多载其事,言狐族好与凡人结缘纠缠,亦记白狐报恩云云,流播坊间,妇孺皆知。更有青丘九尾之说,以为祥瑞,王者得之。
然妖鬼幽诡之事,终属方外奇谈。红尘滚滚,凡夫俗子肉眼凡胎,纵有千年之狐,修成仙体,于巷间擦肩而过,又何尝识得真面目耶?
人常以佳人为狐子,焉知狐子以人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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