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遗憾。我没有痛觉。
不疼不难过;不疼不深刻。
但我可以被震颤。我可以长久地铭记。
老沈终于对我下錾了。
锤子落下来,錾子走过边线。
我感觉到震荡。不疼,而是沉。字刻在表面,震荡贯穿全身。
我的一部分渐渐被剥落。
汉白玉的碎屑是雪,我的碎屑是灰。
雪会化,灰会沉淀。
一錾,灰拂过我的脸,比山里的落叶更轻。“她”字行过一道横,像她的眉眼,担起悲喜。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养过花或者草,会不会对着一棵树烦恼。不知道她爱吃酸还是甜,有没有背着家长偷偷吐掉讨厌的菜梗。
一錾,“来”字定下一竖,像她的脊背,笔直挺拔。
也许她会喜欢雨天。她慢慢走在雨里,撑起一把长长的伞。也许她学过弹琴。也许她抱怨过练琴枯燥,又在另一天觉得会弹琴真好。
一錾又一錾。她定了字,老沈下錾。
于是我越来越固定,也越来越具体。每敲下的一块,都在诉说“我”是谁
——她是谁。
老沈刻到了这天日落。他退开两步,再三看我。总算点了点头,“字形饱满,转笔苍劲。成。”
他掸掉满身的灰,点上一支烟。
灰和烟一起在夕阳的金色余晖中慢慢上升,飘远。
“有人劝我弄一个刻字机器,说刻得又快又整齐。但机刻字,我看着太死板,不漂亮。”他嘿嘿笑了一声,转过来看我,目光慢慢滑过字的边缘,“手工刻,每个字都是我对逝者的理解。”
他咳嗽了一声,吐了一口烟,“理解,懂吗?这大姑娘,病成这样还挺直了腰。我得给她的碑文刻出风骨。可惜啊!三十多岁,比我闺女还小些。”他长叹一声,回屋去了。
我想学这老头子叹一句可惜,但我没有口。我也不需要懂什么叫“理解”,因为我只是呈现。
我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听着风声。风吹过我身上新刻下的纹路,吟唱起新的调子。
我再也不是一块白坯。
我背着她留下的两句半。
老沈刻字慢。越来越慢。
刻碑是力气活,他的身体不复盛年。他抱怨过右手大拇指有时候会抖,不知道还能再刻多久。“刻一辈子碑,要是因为手抖砸了招牌……”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
人抵抗不了时间流逝。相对来说,石头简直可以算永恒。
我还记得当初山溪的话。
它说:“石头,你要是永远站在山里怎么办?你一定会无聊死的!”
而我告诉它,其实我连无聊是什么都不懂。这可能不算秘密:这世上会说话的石头不多,会无聊的更少。
如果我是一块罕见的会多愁善感的石头,或者是常见的多愁善感的人类,这个时候,我应该羡慕人类短暂而美丽的一瞬胜过石头无聊的一万年,或者羡慕石头漫长而坚韧的存世胜过人类蜉蝣朝夕。
当然我不是。我只是一块灰扑扑的普通老青石,慢慢被雕刻。我不疼,于是只有雕刻她时的震颤节奏,留在我的身体里。
日落日出,呼吸之间,字越刻越多,越清晰,越接近结束。
雕刻到“被”字时候,老沈停下了。
他反复抚摸这个字的位置,用指尖缓慢地一笔一笔写,带着迟疑。他的手粗糙,比我更粗糙,厚厚的茧子沉淀着他对每一位逝者的理解。
“被什么呢?”他眉心锁住,“我刻了一辈子碑,一辈子如此。我要是想不通,这个字我刻不下去。”
他叹了口气,点上一支烟,漫长地吐着烟雾。
他隐在烟雾后面,低声唠叨起来:“死亡譬如刻碑。碑刻了就不能改。人,死亡之时,当盖棺定论。山东有一块汉代张迁碑。那碑上刻了张迁的一生功绩,给后人纪念。两千多年了,还字字清晰。人能糊里糊涂地活着,但死,是干脆果断的——瞬间的事。”
他一定是想起亡妻了。我亲眼所见,他妻子心梗突发,走得极快,甚至做饭的围裙还没来得及摘下来。
后来,沈师傅很快老成了老沈头。亡妻的墓碑他刻了许久,连他自己的名字,一起刻在上面。
活着,一对人在一起。逝去了,一对名字在一起。圆满。
所以,老沈说得有道理,人应该求一个圆满。作为石头,我被刻两句半或三句话都不会疼。干嘛不帮她凑成整数呢。
老沈拍了碑面的照片给她。
几天之后,她来了,在一个天上飘着一层薄云、阳光不晃眼睛的日子。
她越发坚硬干净,裙子宽松得垮下来。
人类把最坚硬通透的石头,称作玉。我觉得她离玉不远了。
老沈听见铁门“吱嘎”声,愣了一愣,笑道:“大姑娘,你来了。电话里告诉我就行的。”
“我来了。沈老师……”她笑得安静,眸子微低,“其实我没您说得那么看得开。真看得开,何必纠结一块墓碑。”她的手垂在身侧,在裙摆上攥了一把,“我有个不情之请,当面说好。”
终于,她撒开裙子,把手揣进口袋里,掏出一个叠了两叠的白信封,轻轻放在我身上,几乎没有重量。
“这里是我剩下的所有了。密码在卡片背面。请沈老师帮我收敛。”
老沈正去拿那白信封的手,凭空僵住。他神情显出惊愕,下巴明显卡顿了一下,才说:“何至于此?大姑娘,其实委托给……”
“我是打听过沈老师的人品,慕名而来的。托给你,我放心。”她双手在身前紧握,郑重地鞠了一躬,“请您怜惜我孤单一个。我此时,上无父母、下无子女,谈过恋爱有花无果。地方选好了,公墓,旁边有一棵大槐树。不用仪式,您什么都不必置办,不会很麻烦的。”
老沈看着她,仍没拾起那白信封,收回了手。他睁大那双衰老的不知见过多少生死的眼睛,“钱是钱。收敛,是人情。”
他拖过两个塑料凳子,摆在空地上,坐下来,指着对面的另一个,“你坐。你听我讲个故事,这是人情。”
她听话地坐下,双膝并拢,收住脚尖。
“我十五岁,初中毕业,开始跟随师父学刻碑。那个年代……”老沈点上了一支烟,侧过些身体去,抽了一口,“嗐,年代不由人,不说也罢。说我师父。他讲究‘儿徒’,待我跟亲生的差不多,”老沈笑了一声,“下手打的时候。”
她坐在对面没动,双手放在膝上,安静听。
他眼神飘远了,“后来我娶了师父的闺女。老泰山舍不得闺女干这个粗笨的活计,把铺子托付给我,说这营生发不了财,但有手艺傍身,人饿不死。”
一支烟燃到了底,烫了手。老沈在鞋底上摁灭了它。
她笑着接过话,“如今沈老师远近闻名,没辱没了传承。”
“说不上传承,手艺人罢了。时代变化快。往后都是机器,用不上手艺人了。”
老沈笑着摇摇头。
他又摸出一支烟,这次没点,“后来我也有了闺女。后来她考了大学。那几年,手工刻碑不值钱,比不得机器的又快又整齐,比不得现在,对手艺人重新重视起来。时代不同,人的看法也不同。那时我还年轻,我有心出去找个别的活儿。这当口,我那老婆子……”
她挺直着脊背,没插话。
他眺望着远方,亡妻埋葬的方向,喉结抖了抖,“突然就没了。我就不敢走了。我怕是她,不同意,又不肯说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陪着沉默。
他这口叹息总算吐出来,起身,收好了白信封,转过身重新面对她,“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大姑娘,你这桩事,我应了。”
她站直,又对他鞠了一躬,而后转身看看我,对我一笑。
我记住了。她笑得满是信任。
她走远了。老沈才重新来到我面前。
他望向远方,摸着给她的卒年留下的空白,叹道:“将来我的卒年,不知道谁来刻。唉,她的‘被’后面,不会再加字了。有时候,不说也是一种说。就像武则天的无字碑——皇帝也管不到后人怎么评价。”
他拿起了锤子和錾子,果断地往我身上刻下来。
那个“被”,被他收得干净利落,用打定主意不再开口的决绝。
碑成。从此,我只有唯一的宿命,就是站在她的墓前,替她看这个世界。
收敛那天,微雨。
老沈没打伞也没穿雨衣,在湿润中立好了我。他像长辈拍晚辈肩膀似的拍了拍我,“大姑娘,你到家了。”
他又在我面前站了一站,走了。微雨中,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此后,只有我。
我替她站着,我应该高兴。我没有痛觉,所以无论多久、无论风雨,都不会退缩。
没人陪我说话,我也不会无聊。没有聒噪的山溪、没有唠叨的老沈头,我可以看日出日落,看白天的云和夜里的星辰,看雨里的燕子低飞,看野猫叼着小猫经过,看槐树开满槐花犹如白头,看别的墓碑前的拥挤和落寞。
有星星的夜里,我会想起山溪的话。
它说错了。人死后不会上天的,只会像风一样。
墓园偶尔人多,通常人少。不过,始终没有人专门来祭拜她。
路人偶尔会读一读我身上的这两句半。
我见过有人说她无聊,也有人说她有趣。有人猜她想被遗忘,也有人说她想被纪念。
还曾有人指着我说给同伴听:“将来我要把我私人博客的二维码刻石头上,你们想我了,就来扫一扫。扫墓改扫码,这多赛博朋克。”
我回答不了他们,虽然我觉得我比二维码更朋克。
她也没打算回答他们,我知道。
她把我从任何一种可能中解救出来,又把我困在唯一的路里。但我不遗憾。
因为那个下午,她蹲下来看我的时候,掌心和我一样凉。我们彼此确认过温度。
现在,她没有了温度,而我替她,看这世间偶然经过的人。
被看见的时候,我想,这就是她不肯把话说完的原因
——被猜一猜,她就吹过一缕风。
她,不畏死。她眷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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