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3-友谊商场

周末的友谊商场，人声鼎沸，客似云来。大人孩子都展开笑颜，热热闹闹地簇拥着、欢腾着。

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穹顶倾泻而下，照得中庭一片敞亮。空气里漂浮着香水味，还有烘焙店的香甜气息。

林昶和林晚就是这时来的。

林昶脚步轻快，径直上了三楼，直奔新开的那家抓店。红风衣划过一道火线。

林晚跟在她侧后方，低头凑近她耳边问：“你确定那家店有问题？”

林昶头也不回，理直气壮地回答：“不确定。所以我去调查。你先去调查别的店，咱们回头再碰。”

话音刚落，她就像一条红剑鱼入了水，融入到一群五颜六色的孔雀鱼里了。

林晚站在抓娃娃店门口，高高地望了一眼店里扎堆的脑壳顶，转身走向隔壁儿童乐园。

他顺着人流溜达下去。儿童乐园、二次元周边店、咖啡店、奶茶店……他开着灵识视界，于是眼中的一切仿佛隔着一层滤镜，显现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小孩子在蹦床上边跳边笑，小情侣在甜品店前腻味，店员满足地打包着刚售出的电子手环……这些生气，带着微弱的颜色，从各式各样的灵识上升腾而起，汇聚到中庭的阳光里，流动着光彩。

流光被灵气的漩涡牵引，漂浮盘旋，汇聚后又散开，最终像肥皂泡破掉似的，彻底散了，成为灵气的一部分。

这是个好地方，灵气干净充沛，流转顺畅，没看见妖精类的灵元混入，也没有阴气。

林晚关上了灵识视界，转身拐进一楼的快餐店，点了一大盘子四个鸡腿堡、三份原味鸡、两盒鸡米花、一杯热牛奶。

收银员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想问他几个人吃，要不要再来两杯饮料，但败给了他冷冰冰的脸色，闭嘴、收钱、喊同事备餐。

他捧着餐盘捡了一个空位置坐下来，专注地吃。身边所有的喧闹都被他自动略去。

满足生存所需，是任何动物的本能。在他过于缺乏**的狐生中，这类快餐食品，是他为数不多的主动选择。因为高油高盐高热量，很容易填饱肚子。

一块块炸鸡消失在他的嘴巴里。他简单的重复着嚼和吞咽，偶尔喝一口牛奶。胃里渐渐充盈，他摸了一下肚皮。

对面桌的孩子说：“妈妈，你看那个哥哥，他真能吃！”

妈妈低声训斥：“别说出来，不礼貌……要夸哥哥很帅。”

当他再次回到三楼，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店里的顾客换了一批又一批，但人群密度丝毫未减。

而林昶还在那里跟抓娃娃机较劲。她拍下抓取键后就趴到了玻璃上，一双大眼睛盯着机器里金属丝爪子勾着的那只小狐狸娃娃的红尾巴，“上来！上来！……别掉，别掉、别掉别……”

小狐狸摇摇晃晃地走到洞口，“吧嗒”一声掉下来，砸在桶旁边，翻了个身，滚回娃娃堆里。

林昶咬牙切齿地蹦跶，“见了鬼了！我非得把你抓上来不可！”

林晚穿过人群，一路越过数声“好帅”，走到她身后，伸手抓住了她的衣领。

“回家了。”

林昶咬着下嘴唇，不甘心地指着小狐狸，“等一下！我还要再充两百块，我就不信了。”

林晚看着那只平庸的流水线工业毛绒玩具，语气毫无起伏：“那个爪子太松。你喜欢的话，我给你买一个。”

“买的没灵魂！”林昶扭头翻白眼，却在鼻尖蹭过林晚指尖时候，突然停下，嗅了嗅，“你吃炸鸡了？”

“嗯。”

“没给我带一份？”

“你没说。”

林昶眯起眼睛摸摸肚皮，一把挽住林晚的胳膊，往外拽他，“那我要吃鱼。现在就去。”

夜里十点，非常宠物店关门休息。

夜深人静。卷闸门落下来的哗啦啦的响声，搅得门口桂花树上睡着的鸟叫了一嗓子。

林晚扣上锁，转身走进店里。夜灯昏黄，空气里飘着宠物饲料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角落里一只三花不想睡，在跑轮上蹬，吱呀吱呀的。收银台旁边的那只金色胖鸟耷拉着脑袋，时而点一下。

林昶坐在收银台前，拍了拍那个老旧的零钱匣子：“今天的账算好了吗？”

零钱匣子好像等很久了，献宝似的急忙回答：“今天没收入，净亏七百五。其中抓娃娃充值四百，快餐支出一百五十二，烤鱼套餐支出一百九十八。我算了三遍，绝对准确！”

“倒也不用这么准……”林昶的嘴角抽了抽，“忘了今天的账吧。”

林晚从她面前穿过，刚拉开回客厅的门。

“林晚。”林昶跳下凳子，赶上一步，拽了一把他的胳膊，“先别睡，跟我出去一趟。”

林晚停下脚步，回头，“做什么？”

“检查友谊商场啊，你忘了？”林昶仰着头看他。

“查过了，”林晚说，“很干净。”

林昶笑了，抓起红色的车钥匙，指尖转着钥匙扣，往外走，“那是白天。你看哪个鬼故事发生在白天的？”

林晚没回答，默默跟上去。因为她总是有道理，尽管有些道理，让他不解。

不解，所以无法支持也无法反驳。但她要去，自己不跟着她依然会去。那不妨一起去，反正他少睡两小时也没关系。

红色跑车在夜色里穿过大街小巷，停到友谊商场门口。一红一白两道光闪过，林昶和林晚再次站到了三楼抓娃店门口。

商场的大门已经锁了，灯也熄了。白天的喧嚣被彻底抽空，只有烟感器的小红灯在头顶一闪一闪的，以及安全出口指示牌的幽幽绿光。

不过，对于狐狸来说，这些微光已经够支撑视野了。

林昶落地第一件事：打开抓娃店玻璃门上的锁头，推门进去，走到白天那个不配合她的机器前，一指里面的小狐狸。

手指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小狐狸跟着浮起来，噗通掉进出口。

林昶弯腰把它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满意了。她转身把小狐狸丢给林晚：“给你当枕头。”

林晚单手接住那只毛绒狐狸，冷淡地评价：“不问自取是为贼。”

“我花了四百块！”林昶理直气壮，“拿一个不应该吗？”她走过来拍了拍林晚的胸口，“你是狐狸，别搞慎独那一套。”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抓娃娃店，开始在商场里溜达。

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脚步之下，她注入了灵元，每一次落地都激荡出肉眼看不见的灵气波动，像声呐一样向四周扩散开去。

她走到了中庭。中庭从一楼一直贯通到顶楼的玻璃穹顶，四周是栏杆和商铺。她幽幽地说：“这里绝对有问题。”

她停下脚步，扶着栏杆，抬头望向玻璃穹顶。没有星星，只有现代化的光污染。“你白天没注意吗？中庭这一大圈，没装一个摄像头。此时夜深人静，商场没找保安打更。太奇怪了，不是吗。”

她没有等到林晚的回答。就在这时，鼻腔中涌入水气味道。她嗅着水气低头一看，脚下的地砖缝隙中升腾起浓雾。

雾气浓稠得像实体一样，升得极快。在她退开一步回头找林晚的功夫，雾已经翻涌着升得比人高了。

一切隐没在雾里。

“林晚？”林昶喊了一声。没听到回应。

她撇了撇嘴角，雾是天地之间水气不调和产生的东西。可现在是在室内，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四周是钢筋混凝土的墙壁和玻璃幕墙，不可能是自然的雾。

指尖灵元凝聚，她猛地向前方抓出一爪，五道红光撕裂雾气，伴随着一声厉喝：“什么东西，出来！”

红光没入浓雾，被吞掉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皱了皱眉，“麻烦。这么不坦荡。”

仿佛为了回应她，她面前的雾气开始凝聚了。从一个模糊的人形开始，很快聚集成了一个结实的人体，涌到她面前。

这是一个穿着古装铠甲的男人，身形高大。铠甲形制混搭，不伦不类。人脸倒是干净得发光，好似蜡像。

这张脸——竟然与钟朔有八分相似。

林昶瞪大了眼睛。被窥探的冒犯让她怒从心头起，抬手就把这个假冒钟朔给撕了。

五指穿过那男人的脸，手感之下没有血肉，只有雾气的粘腻与冰凉，像抓进了带冰凌的水里。

“戏耍我？”林昶甩了甩手上的水气，眯起眼睛，“雾怪，谁把你拘来的？说！”

雾气重新聚集，跟着是玩笑似的话，从四面八方响起：“小娘子别恼。不如与我共度良宵。”

林昶深吸一口气，被雾呛得咳嗽了一声。她气得向四周连抓过几爪子，只是依旧抓了个空。

她越发烦躁。真是最烦这种东西，这里所有的雾都是它，虚无缥缈的，打散了转眼又重聚。

她划破指尖，甩出一滴血。血珠辟开一道线，让她把声音传出去：“林晚！出声！和雾怪风流快活去了吗！”

雾气那头传来林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没见到雾怪。你在哪里？”

林昶气笑了，合着就欺负她是吧。“你去超市找一个热水瓶！”

雾气再次聚拢过来，笑嘻嘻地说：“小娘子可知，热水越升腾，雾气越浓。”

“我知道你个鬼！”林昶骂了一句，足尖一点，化作一道红影向正南飞身而去。

雾怪蜂拥着扑向她的后背，“跑什么？你这小娘子，年纪轻轻这么凶。”

林昶飞至商场墙壁，指尖在墙砖上飞快划过，画了一道无色的符箓。

“你画这个……是要拘我？”雾怪追到近前。

林昶没搭理它，转身又飞向正北。雾怪半懂不懂，缠上去想绊住她，却被她反手一爪抓散了半边身子。

雾怪散了又聚，笑道：“别费劲了，你这么年轻，难道比那老道还厉害？那老道士围了我许多个日出才把我弄来……”

林昶正好落定，写下最后一笔。她回地抓住话头追问：“哪个老道士？”

可惜雾怪翻来覆去说不清，只说得出是一个留山羊胡子的中年人。

却说林晚此刻走在雾里，周身环绕着一圈极淡的银灰色光华，将雾气隔绝在几厘米之外。

他看不见雾怪不奇怪，他自己知道，因为雾怪是一种会凝成“**所像”的怪物，自古以来，常诞生于旅人的思念。而他没有常人的**。雾怪总不会变成一只会说话的炸鸡来烦他。

他步伐均匀地向一楼拐角处走去，他记得白天在那里看见了一间超市。

超市的招牌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推门进去，超市里面没有雾，也许因为那道门吧。

他穿过一排排货架，零食区、饮料区、鲜货区，终于在日用品区的一个角落处看见了热水瓶。

如今用暖瓶的人少了，这几个待售品不知道摆了多久，塑料外壳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他蹲下来，挑了最下面那排里最便宜的那个——老式的绿色塑料壳暖壶。

这款暖瓶他用过。很久之前，似乎谁送了他一个，记不清了。只记得暖瓶挺好，能保温十二个小时以上，冬天灌满热水放在床边，第二天早上还是烫的。

他把暖瓶拿起来，转身走出超市。经过收银台的时候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二十块的纸钞，塞进了收银机里。然后又摸出一枚硬币，给自己找零。

他走出超市，重新回到雾气里。雾比他离开时更浓了。他用指甲划破指尖，挤出一滴血，在面前划开一道缝隙。

血线切过雾气，露出一条短暂的通道。他对着通道那头说：“找到了。”声音不大，但他知道林昶能听见。

立刻，他得到了回答。“动手！”林昶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带着咬牙切齿的劲儿。

林晚拔掉暖瓶的软木塞，瓶口朝上，单手托住瓶底。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食指在雾气中凌空书写了一道引脉箓。

符箓即成。那些笔画像是活了似的，金光一闪，扎进雾气里，抓住一角，就拼命往暖瓶口里拽。

雾气剧烈地翻涌、挣扎起来，发出一种类似风声的呜咽。它似乎很难受，不再淡定了：“你们不会以为，我这么好抓吧！只要我跑了一丝一毫——”

林昶飘在商场正中央，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手印，向下一压，口中厉喝:“封天锁地，收！”

之前她在八门八方画下的封禁符同时响应，光芒大盛，放出无数条光线在半空中交织、编织、汇聚，形成了一张光网，将雾怪所有的出路堵得严严实实。

雾怪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叫。

引脉箓的光丝猛地一收，整团雾气像被抽水机抽走一样，打着旋儿涌进暖瓶口。

林昶飞身过来，一把按住瓶塞，用力塞紧，指尖在瓶盖上飞速地写了一个古篆的“封”字。

瓶子里安静了。

林昶揉了揉眼睛，眼角泛出一点泪花。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嫌弃，“我讨厌雾怪！抓了又不能吃。我要回家睡觉了，天都要亮了。”

一红一白两道光飞出了商场。友谊商场重新陷入寂静。安全出口的绿光依然亮着，烟感器上的红灯依然一闪一闪。

红色跑车的引擎再次轰鸣起来，划过现代都市的璀璨灯火。

——

附录-【雾怪】

据《万象异物考·异部·怪物卷》记载：

古时行旅之人，跋涉山川，暮宿荒野，常有浓雾弥天。旅人久客思归，心念所系，或为故园，或为远人，或为温饱安居之想。此等思念蓄于雾中，积久不去，则雾气感而化形。

其所化者，辄如旅人所思，为家，为故人容貌，为华屋美馔——然终是虚影，天明日出，即涣然消散。

其幻化者，尤以人形最工。雾所凝者，肌肤莹润，俊美异常，世间殊色所不及也。

古有浪荡子，闻雾怪化美人之说，专寻浓雾之处，欲与雾中仙子共度良宵。自诩风流，实则大谬。雾气本属阴柔水精，久近其身，水气侵体，五行失衡。轻则风寒入骨，重则损及根本。

彼辈自以为遇艳，不知病已入腠理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