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104-哪里特殊?

江鑫玥的肩膀在抖,从肩胛骨一路抖到手腕。她右手握住,伸出白细的食指,悬在手机屏幕上。

指尖在九宫格输入区敲敲停停。敲下几个,又把快速把光标往回拖,删掉几个字,重新敲。

我数不清她删了多少次。她抖得那些字都发虚。

她在争论。

她说她没有用真人做原型,她用的都是最烂俗的言情梗,写的是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但凡有过写作体验,都明白虚构的含义。

“你们是小学生吗?没上过作文课?拜托你们感受一下!”

最后这句话,她打得最用力。她的手握紧了,指节绷得发白。

然后——

屏幕上弹出一行灰底红字,用加粗红色叹号凸显触目惊心:

该评论因违反社区规范已被删除!

她嘴唇直打哆嗦,牙齿颤抖得碰撞出声音,“咯咯”地停不下来。

突然,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咬住了左手小臂内侧。

牙齿陷进皮肤,周围的皮和肉都被拉紧,扯出数道弯弧。

她太阳穴那里的筋浮起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她的耳廓红透了,一直红到后脖颈。

我觉得她太夸张了,有必要气成这样吗?嘴巴下面都湿了,好大一片,也不知是口水还是眼泪,怪恶心的。

我哼了一声,“别装了。屋里只有你,你哭给谁看?”

她松开牙齿,坐直了上半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她的头扭向手机的方向,停住。

屏幕黑着,照出模糊的人影。

而我,站在她背后,悬在她后脑之上,离她不过半米远。

也许我可以安慰她。

但我的手穿过她的身体,没有落在任何地方。

我是透明的。

那就算了。我又哼笑一声,“网友都是虚的,隔着网线谁知道那边是人是狗还是数字生命。你应该一笑而过。你难受,只会让对面得逞。”

她迅速抓起手机,划开屏幕。

那篇小说下方,又涌进来十几条新留言。那些字被她抖得七零八落。

她的手指在那篇小说的删除键上抖动。

好一会儿,她还是关了屏幕,扔下手机,转身走向洗手间。

水龙头拧开,清水喷涌而出。她捧起水,一下、两下,往脸上泼,又狠狠地洗脸。终于,她抬起一双通红的、湿漉漉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我趴在花洒上,咬牙切齿地说:“你不是卖字的!还要管售后吗?你发免费小说,管他们怎么说呢?”

她快步走回屋里去,又拿起手机,滑开屏幕,找到APP的设置栏,关掉了评论区。

那是一个很小的红点。点一下,变灰,一切的烦恼都关掉灯一样地暗了。

我刚点点头,说她气势不错,这样才对。然而很快,她又点了一下,允许评论。

我气得直摇头,恨不得替她。

但替不了,只好不理她。

——

江鑫玥的肩膀有点儿塌,胳膊夹着身体。

她对面站着好几个女生,外班的,高年级。

张舒曼一双红唇上下碰撞,一串清脆的声音飞出来:“原来你就是‘将心向明月’。还真直白。你写的那些玩意,都像网名这样,把现实生活投射进去了,对吧。”

江鑫玥匆忙分辨:“没有。小说是虚构的。”她的肩膀又往后缩,肩胛骨挤在一起,像受了惊吓的麻雀。

“虚构得那么准?薄荷糖、白衬衫、图书馆最后的角落。”张舒曼往前逼了一步,挑起长长的眉梢,拉得那双杏核眼要飞了,“你是写小说的还是算卦的啊?”

江鑫玥声音高了些,争辩道:“那都是校园言情最常见的梗,烂大街了的。”

我在她身后,握着拳头,像足球看到了点球大战,“对!必须争辩!没做就是没做,谁也不能诬赖你!”

对面张舒曼显然恼火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鼻子扬起来,露出鼻孔,和下面两排洁白的牙,“什么烂大街!你会不会说话!就是你,我就知道!你等着,咱们走着瞧!”

江鑫玥颤巍巍地问:“你们到底什么意思!”

我冲她喊:“她们就是来找茬的!骂回去!让她回去照照镜子!”

张舒曼只“哼”了一声,狠狠撞了江鑫玥一下,肩膀撞肩膀。

接着第二个女生撞上来,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她们依次地走,每个人都撞一下。

她们的后脑勺、马尾辫、校服背后的褶皱,一个接一个晃过去。

江鑫玥被撞得连连后退,脚下慌乱地找着平衡。退到台阶边缘的时候,脚磕了一下,整个人晃了又晃,手臂在空中划了半个圈,她才勉强稳住。

我使不上劲,就像看见守门员扑错了方向,可足球撞上门柱,弹了回来。“你真怂!”

那五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江鑫玥看着她们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她低下头,把校服袖口扯上来,在上一排牙印旁边,再盖上一排牙印。她的太阳穴上,筋又浮了出来。

我恨铁不成钢地翻着白眼,“别人欺负你,你自己咬自己。有这个力气,刚才怎么不咬那人。”

——

江鑫玥窝在转椅里,膝盖收到怀里,两脚踩住椅子,整个人紧紧缩在一起。

她的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新私信的红色数字跳得像心律不齐。

点进去,都是辱骂,一条接一条,是砸向游街示众者的鸡蛋、菜叶和石头。

偶尔夹杂着几条问候,劝她别难过,说喜欢她的小说。只是罕见得如沙漠里的海子,刚一闪现就被黄沙漫过。

她的肩膀又在抖了。加重的吸鼻子声音,在晚上显得清晰许多。

日光灯管白惨惨的光照下来,投下她的影子,晃得破碎。

“又来了。”我不耐烦地说,“屏蔽、拉黑、向平台投诉,哪个都比哭管用。再不然你就关掉私信不看嘛,省心省力。”

她抹了一把脸。手背扫过了散落的头发,虎口处沾了泪光。她关掉私信页面,切回作者中心主页。

主页上列着她所有发过的小说,一行一篇,写着题目、点击量、喜欢量、留言量……

她的指尖拖动页面,屏幕上的时光轴快速跳转,逆着时间来到几年前。

几年前,她刚开始发的文,只有个位数的喜欢。一个、两个、三个,数字安安静静挂在那里。

后来渐渐有了读者和她互动,讨论某个角色的心理动机,也有催更。那个阶段的评论她每一条都回复,全都在列,明明白白。

再后来就涌进来挑刺、谩骂和阴阳怪气的评论。最近发的那篇底下最多,并且渐渐向更早的蔓延,就像一场传染病。

好一些的说:“作者肯定没谈过恋爱,写得假死了。”

难听些的说:“作者肯定是太丑了找不到男朋友。”

更难听的用各种谐音躲避屏蔽词,还要注上一句“通假字,慢慢猜”。

我气呼呼地说:“这些都不屏蔽,屏蔽你。这平台太烂了!”

她的指尖反复在“回复”和“删除”上面纠结,一会儿悬在左边,一会儿移到右边……

门突然吱呀一声。

江鑫玥两条胳膊猛地夹紧肋下,两脚立刻放下来,手机屏幕盖在肚皮上,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屏住。

我也吓了一跳,往后飘出两米远。

是她妈妈。她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抓着门把手,探进半个身子,“玥玥,到时间了。你看你熬得眼睛通红。快睡觉吧,电话明天晚上再给你玩。”

“哦。”江鑫玥小声答应着,从设置区彻底退掉了APP,低着头去洗手间了。

我趴在她耳边,小声劝:“告诉她你被网暴了,让她帮你报警,怎么样?”

洗手间的灯光偏暖,照得人脸色蜡黄。

——

江鑫玥的肩膀往墙边躲了躲。一串话冲到她面前,擦着她的耳朵,刷过去——

“……她就是那个……”

“对!她把自己写成万人迷。”

“噗~不是吧,她?先减肥吧……”

……

那声音像窃窃私语,又大得生怕人听不见,伴随着窃笑和脚步声,一起飘到她身后,变得更大。像气球,在她身后吹起来,越吹越鼓,突然爆炸,吓得她缩成一团。

我才不回头看他们呢。我飘在江鑫玥耳边,告诉她:“别听他们胡说,他们嫉妒你。你有好几千个粉丝,写了好几十万字。他们八百字的作文都写不明白。”

她的耳廓红着,像要滴血。脸颊却惨白,能看见颧骨下面细小的青色血管。汗珠渗出她的脖颈,一颗一颗,沿着皮肤往下滚。

她的眼睛里渐渐布满了血丝。那些血丝从眼角爬出来,像一张红色的网,越织越密,罩住了整个眼白。

光从窗子照进来,错过她,晒在窗台上,雪白的一段。

我比刚才声音大了一点:“你一点儿都不胖,别信他们。有些人觉得,说别人普通就代表了他不普通。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你看看他们那几个——长得跟闹着玩似的,也好意思说别人?”

江鑫玥突然跑起来,拉得我一顿,又往前晃。她跑过窗户投下的一块暗、一块亮,像跑过斑马线一样。

她穿过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穿过那些偷偷交换的眼神或者毫不遮掩地盯着她的恶意。

她越走越快,带起风。面前洁白和血红交替。

哐。她推开洗手间的门,门撞在墙壁的缓冲器上。

又是哐的一声,她推开第二道门,闪身躲进厕所倒数第二格。

她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门板撑住她,便池在她脚下洁白着,汪了一小摊水。

她拉起衣袖,又盖上牙印。牙齿几乎咬得闭合。

旁边的旧牙印不知何时变成了暗紫色。刚咬下的新痕迹正在回血,慢慢通红。

她挪了些地方,又咬了一口。

我趴在隔间门板上面,低头看着她,看得心累,“何必呢?没必要。哎,你到底能不能听见啊?就当他们是个屁!”

刺耳的预备铃响了。一直响,倔强地要叫醒她。她倔强地咬着自己,不肯听。她和铃声拉锯一样,锯得齿痕越来越深。

我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你要真有骨气,你就该把他们顶回去,而不是把气撒在自己胳膊上。不疼吗?”

铃声彻底放弃了,走廊里重新安静。她也放弃了,松开嘴,拉下袖子,推门跑回教室。

——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