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鑫玥肩膀往耳根那边耸了耸,为即将听到的坏消息做准备,“我不说,我保证。蕾蕾,你知道什么?”
对面的周蕾蕾半垂着眼皮,目光只敢落在江鑫玥的下巴上。她像一只胆小的随时会应激的兔子,两只手绞在身前。
她的眼睛小心地扫了一圈,确定没人看见,低声说:“张舒曼背着男朋友给莫玺送过薄荷糖。不过莫玺那人,连个正眼都没看张舒曼。当时就在图书馆角落里。”
“莫玺是谁?”江鑫玥微微侧了侧头,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没管。
周蕾蕾又往树干上靠了靠,声音更低了,偷偷摸摸的,“就是三年级那个学神!成天除了校服就穿白衬衫,谁都不理。”
“原来如此!”我往后飘了些,几个要素都撞上了!“张舒曼被你说中了,恼羞成怒!她把事情责怪到你身上,她就成了被冒犯的受害者,而不是求而不得的小丑。”
江鑫玥的背也往后闪了闪。她斩断般地辩驳:“我不知道这种事!我从来不去图书馆,你知道!”她声音拔高,惊飞树梢上的一只麻雀。
“我知道。你小声点儿。”周蕾蕾把食指竖在嘴唇中间,“玥玥,你也明白,你解释不清楚的。事情已经这样了。”
我很生气,又有点儿泄气,“她这句话说得对。你是不是真的写她,根本不重要。现在是她掌握了解释权。她借此俯视你。”
“可是我……”江鑫玥仰了仰头,树叶的缝隙间有一线蓝天,“是谁把我的网名透露出去的?”
“不是我!我发誓!”周蕾蕾匆忙举起右手,举到太阳穴旁边,“我要是告诉了别人,怎么会现在来告诉你。总之,玥玥,你小心点儿吧。”
江鑫玥伸手去握周蕾蕾的手,“谢谢你。蕾蕾……”
但她没握到。她张开的手,在空中收紧,握到了一把空气。
周蕾蕾往后躲了一步,把手收在背后。她低着头,话说得闷,但明确,像丢了一个纸团进垃圾桶,“以后,你不要再找我玩了。我真的害怕。”
周蕾蕾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开始小跑。草擦过她的裤脚,沙沙响。她没有停下看看,也没回头。
江鑫玥还站在原地,对着粗糙的树干。树皮上的裂纹很深,里面藏着暗色的苔藓。
她低垂着脑袋,头发都散了,落在两侧,露出一条白皙的头皮。阳光落在她的鞋尖上,一点点白。
她隔着校服袖子握紧了自己的小臂。
我飘到她耳朵边上,“嘿,我说,这样的朋友也算不得朋友。对吧?她跑来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明白事情真相。她只是为了让她做切割的时候心里好受一些。你不用为这样的人难过的。”
江鑫玥放下了胳膊,拔腿开始往教学楼跑。校服宽大的袖子在她身侧晃,卷起的风在她耳边响。
她跑得很重,脚步声咚、咚、咚地,和心跳一样。
她跑过了教室,还往上,还往前。
再前面只有教师办公室了——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门缝里漏出白色的灯光,割开走廊。
几个人的声音先后从门缝溜出来,混着茶缸子搁在桌上的磕碰声:
“……是该管管。可这种事哪个学校都有,管不过来的。”
“要么你就拿出铁证。现在这样,没有监控,没有证人,你说是她欺负人,她说你污蔑。”
“现在的学生都娇贵,说不得。家长会来闹的。管深了,弄出个抑郁症什么的,咱们受处分,犯得上么。”
“你别太往心里去,咱们不是法官,只是拿工资上班的。先观察吧,没啥大事别主动管,别给自己找麻烦。”
“对了,下午那个会你去不去……”
江鑫玥的右手抬起来,指关节弯曲,像是要敲门——指节距离门板只有两厘米,停在那里,微微发抖。
她双眼通红。呼吸在玻璃上凝出一小片白雾,又很快消散。
我飘在后面,急得直转,“敲门啊!进去说道说道!你得主动争取,不然公道永远不会落在你头上!”
她收回了手,像被烫了爪子的猫。她跌跌撞撞地往回跑,脚步放轻了,让她看起来像在飘。
地砖飞快地退后,灰白色的,有些地方裂了缝,裂缝里嵌着黑色的污渍。
我跟着她,飘在高处,快贴上天花板了,“他们说的不一定是你!你总要试一试!回去,敲门,把事情说清楚。保护学生是教师的职责!”
江鑫玥脚下绊了一下,鞋尖踢到走廊的地面接缝处,整个人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她勉强站稳,没有回头,又往前跑。
走廊尽头的光刺眼得很。糊化了之后再清晰,更刺眼。
我气得不行,在后面扯着嗓子喊:“我要是能选,才不会跟着你!跑什么跑啊!你跑了他们就不说你了?”
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像一颗没人接的球。
——
江鑫玥的脚步猛地顿,突兀得让她整个人打晃。
早读还没开始,晨光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这三个字穿透了白噪音,突兀地刺出来:
“告状精。”
教室里零散坐着三成的同学,每个人都忙着,翻书包、翻作业本、拿水杯、拿饭盒……没有人跟她对视。好像那句话是风刮过来的,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哼了一声,“一群怂货,敢说不敢认。”
江鑫玥走进教室去。鞋底沙沙响。她经过两排课桌,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的座位。
她停住了,右手握紧桌子角。指节一点一点变白,蔓延到整个手指。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一根一根的,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蜿蜒。
她突然喊了一声:“谁弄的!”
桌子有上一滩胶水,又黏又稠,半透明的,看着像鼻涕。上面黏着卫生纸屑拼出来的三个字:告状精。纸屑已经被泡得僵硬,死掉的毛毛虫一般。
她没抬头,但是她的耳廓正在变红,连带着脖子侧面都泛起了红斑。她的肩膀随着沉重的呼吸起伏。
喊声尖刺,穿透了教室。
教室里跟着一静。突然之间,好像全世界都碎成了一片片的,光、声、一切,都在飘远、退缩、离她而去。
有一个声音懒洋洋地传过来:“本来就是告状精。又没冤枉你。中学生还跑去教研室。没断奶呢?”
碎片拥挤着归位,世界又拼凑回来了。
江鑫玥猛地转向声音。她没有停在那里,而是继续转了下去,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那些脸全都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冷漠表情,一模一样的冷淡眼神。
我大声地喊她:“别转了!你醒一醒!把桌子掀了!让挤胶水的人过来舔干净!他们在吓唬你,他们在暗示你不该求助,他们想用羞辱的方式让你闭嘴!”
她拄着桌面停下来,胳膊快速抖动,像风里的枯草。
她抽了抽鼻子,用力甩了甩胳膊,转身走向教室的卫生角,捧起公用水盆和抹布,往洗手间去。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走廊。走廊里没几个人,她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她闪身躲进那间熟悉的倒数第二间隔间,熟悉地反手锁门。她拉起袖子,又开始咬自己的胳膊。
那截小臂上,结了好几排痂,从深褐色到浅粉色,调色板一样。她挑了一个还算干净的地方,狠狠地咬住。
一滴鲜红从齿痕的边缘渗出来,在空中划落,砸落在洁白的便池里。啪嗒。很轻一声。
“你……”我飘在隔间门板上方,张了张嘴。我很想说点什么刻薄的话,或者安慰。但实在很难开口。
又一滴。啪嗒。
血在便池的白瓷上慢慢晕开,像慢动作绽放的花。
啪嗒。啪嗒。
鲜红的和透明的,都落进便池里。
我盯着那些花儿看了一会儿,总算想出了一句话,冷冷地说:“世界本来荒唐,你何必太认真。他们说你是告状精,其实和你没有关系。你是为自己活的。”
她松开牙齿,慢慢放下袖子。
江鑫玥拧开水龙头。清水流出来,砸进盆里。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有说有笑地涌进来几个人。
一排鞋子,帆布鞋、运动鞋、小皮鞋,在地砖上停住。那些笑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很快,这几双鞋向江鑫玥围过来。洗手间的门锁“咔嗒”一声,干脆得像法官落槌。
一个扎高马尾的,搂住同伴肩膀,故意高声说道:“我跟你说,有些人表面上看着老实,背地里可厉害了。告黑状,打小报告,咱们以后说话可得小心点。这种人,还会躲在厕所里偷听呢。”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旁边的几个也跟着笑起来。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江鑫玥端起水盆,向外走,却挤不出那张网去。
高马尾的女生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门口。“别急着走啊。我们想问问你,告状告得开心吗?”
她们推搡着,把她推回了洗手间深处。江鑫玥低着头,水盆的边缘抵着肚子,盆里的水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她声音怯怯的,“我没有告状。”
一个挑染了黄头发的女生逼上来,“那你去找老师干什么?我们都看见了。你鬼鬼祟祟趴在办公室窗口。”
她说完,踮着脚尖,脖子伸长,双手撑在厕所隔间门上,屁股撅得高高的,姿势夸张得像一只探头的鹅。
旁边的女生一起哄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捂住了肚子,有人把脸埋进了同伴的肩窝里。
又一个人,点着江鑫玥的肩膀。那根手指贴了长长的美甲,深蓝色,水钻亮眼,“写那种污蔑别人的小说,又跑去告黑状。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欠你的,就你白莲花,就你最无辜?”
“我没有写你们……”江鑫玥刚辩解,突然说不下去。她捂住嘴巴,弯下腰,一阵作呕。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水盆从她怀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盆里的水泼了一地,漫过瓷砖,漫过她的鞋尖,漫到那几个女生的脚边。
那几双鞋慌忙闪开,脚步忙乱了一阵。
鞋子在退后,头顶的说话声却没一点儿让人的意思:“真恶心!居然吐了!别想讹人啊,我们没碰你。我们不是那种欺负人的不良学生,你也别装这副挨欺负的柔弱模样。想叫人心疼,你去隔壁男生厕所吐去!”
她们笑着走了。
洗手间里安静下来。人造灯光照在江鑫玥后背上,惨白。
水龙头还在流水。哗——哗——哗——
——
江鑫玥把被子拉到下巴,两只手攥着被角。灯关了,窗帘拉着,房间很暗。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透的河床。裂缝没有变粗,也没有变细,但它一直在那里,没有蜘蛛爬过去,也没有蚊子落进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小时候贴的明星海报,巨大的脸笑得毫无温度。
她又翻回来。
被子被卷成一团,又摊开。
她闭上眼睛。黑暗压在眼皮上,埋葬出两个小小的坟包。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拍亮了电子钟。
00:17。
我趴在空调机上,“明天还要上课。教你一个入睡的好办法:背单词。别想和自己有关系的事。很快就困了。”
她把钟扣过去,翻了个身。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蜷起膝盖,缩成一个小团。
被子里的空气又闷又热,呼吸变得困难。
她终于又冒出被窝,再次拍亮了钟。
00:41。
她坐起来,靠着床头,抱着膝盖。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玥玥?”妈妈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试探。
江鑫玥没动。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线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细长的梯形。妈妈探进半个身子,然后走进来,“怎么还没睡?”她在床边坐下。
床垫陷了一点下去。
“突然醒了。”江鑫玥小声说。
我叹了口气,“哪里突然了?你明明已经失眠很久了。不如去医院开点儿助眠的药?”
妈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脸颊。“你最近脸色很差,身上都掉肉了。你是不是在偷偷减肥啊?小姑娘不要减肥,你根本就不胖,知不知道?”
“嗯。没减肥。”江鑫玥的下巴卡在一对膝盖的缝隙里。
“那你是……担心月考?功课吃力的话,妈给你找个补习班?”
“不吃力。”江鑫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似的。
“那早点儿睡吧。妈明天给你炖排骨。”妈妈拍拍她,让她躺下。她帮忙拉好被子,又在被子上拍了两下,像拍小婴儿。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鑫玥还是那个姿势,蜷缩在被子里,面朝墙壁。
门关上了。过了很久。江鑫玥又拍亮电子钟。
01:56。
“她说的对,你最近的确瘦了很多,校服宽得像个面口袋。”我说。后面还应该说些什么才对,但到底是什么,我想不出来。
她又翻了个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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