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环境喧嚣嘈杂，鸟叽喳、猫吟犬吠，不绝于耳；不时地有几缕毛发或羽毛从眼前飘过，让胡焰眼睛发痒；更有甚者从他旁边上跑过，刮起来的风把他所在看的书翻了好几页，害他又得动手把书本翻回去。
胡焰在心中叫苦不迭：要不是在人类学校时不慎露出了狐狸尾巴，他才不要到动物们的学校来读书。
前排的犬科动物探过头来：“你好呀！人类的学校很累吧？”
胡焰向嘴角方向吹了口气，继续埋头读书不愿再搭理对方。
犬科瘪了瘪嘴：“果然在人类那儿被洗脑了，人类就这样除了学习成绩什么都不在乎。”
对上他的却是冰冷冷的一双黑瞳：“要是没有人类，你和别的狗就无法生活在这样高科技的社会中。”
犬科用困惑的语气说：“我是鬣狗，不是狗。”
胡焰见过多次鬣狗在阅读理解中的象征义：“哦！你就是那种，吃腐肉的动物是吧。”
鬣狗的圆耳朵动了动：“这是人类的误解。像我们斑鬣狗就主要是自己捕猎。”
胡焰嘴角不屑地扬了一下。说到底不还是茹毛饮血的野蛮物种吗，还要狡辩得冠冕堂皇。
鬣狗用力耸动鼻翼，但依然没有从这个新同学身上嗅到什么有辨识度的气味：“做个朋友吧，。你可以把耳朵露出来的，你看这儿大家都露着耳朵。”
鬣狗把课本递过去示意胡焰看封皮上的名字。
胡焰眯眼随意地扫了一眼：骷野。
胡焰扬了扬手：“名字挺酷，谢了。”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取的！”骷野竖起大拇指还想说什么，但看胡焰低首颔眉已不耐烦，只好作罢转回去。
这个世界有人，有妖，还有这些因机缘巧合或不懈努力而化出人形的动物。
胡焰原本是在人类的学校里念书，不慎暴露“人类身份造假”的事实后，被“流放”到了这个动物精的学校……
“你看那家伙拽得和二五八万一样，我找他说话还爱搭不理的。”骷野掩着半边脸对汉弗莱抱怨着。
汉弗莱摇了摇黑白色的长尾，机敏的琥珀色瞳孔望向全教室唯一一个学习的身影上：“他应该只是不习惯吧。如果让我去人类的学校，我应该也习惯不了。”
汉弗莱偏着头打量那个从背影都能看出来躁狂的家伙。
“切，人类……要不是他肯定要被塞到我们宿舍，我才懒得跟他讲话……”骷野边说边翻白眼。
上了半天课，胡焰对于这个学校的老师的教学质量很失望，虽然比想象中好很多，但也就是先前学校普通班的教学水平。老师们各色的毛发或造型不同的顶在头上的耳朵也让他频频分神。
也有既没有毛发也没有耳朵的。数学老师竟然长得乍一看就是个人类，但填充了整个眼眶的黑色虹膜还是暗示着他是一只海豚。
“非人感。”
意识到这点的胡焰刻意地不去看数学老师的眼睛。
胡焰独自前往食堂就餐。菜和肉竟然是炒熟了的，胡焰本来还担心要在这里吃拉丝生肉。他特意坐在角落的一张空桌子，但很快这张桌子的对面两个位置也被占了。
胡焰皱着眉抬头，对面就是该死的鬣狗骷野。骷野搭着一个黑白的折耳小动物的肩膀在聊天。
骷野冲胡焰挑挑眉，爽朗道：“哈喽啊，我们几个是一个宿舍的，所以咱先熟悉一下哈。了解一下，这个是汉弗莱，灵长目狐猴科环尾狐猴属环尾狐猴。”
胡焰啧了一声。动物成精后会给自己取一个人类的名字，有很多就直接在喜欢的作品里挑一个名字，更有甚者直接给自己取名“初音未来”。没有人类的姓氏，所以想给自己取西方特色的名字也是可以的。因此名字是外文名的有很多。
胡焰打心底里不喜欢这种名字，他觉得这种名字很随意很傻。
胡焰把嘴中食物嚼碎咽下去：“哦，没见过这种猴子。”
汉弗莱快活地冲胡焰眨眨眼睛：“不是猴子哦，我们和猴子都是灵长类动物，但不是同一科。”
胡焰打量着这个没见过的物种。
汉弗莱在用黝黑发亮的手指抓胡萝卜：“虽然你现在可能不习惯，但是，会好起来的！”
骷野两手扶着油光水滑的肉骨头，歪着头啃得起劲。
胡焰嘴角上扬冷笑一下，低头继续对付盘子里的东西。
好起来？不可能的了。
汉弗莱的清脆声音传来：“胡焰为什么一直保持完全的人形态？这样很难吧？”
胡焰不太习惯吃饭时说话，所以他照例费了半天功夫把食物吃下去后说：“不难，习惯了。”
“所以你会一直这样吗？”汉弗莱弯曲的黑白环状眉巴像一条昂着脸的蛇，分外惹眼。
“……如果学校不让我这样那我就不这样。”胡焰无法控制自己不盯着那醒目的猴尾看。
骷野拍拍汉弗莱的背：“怎么看小猴子这么认真看我就一脸嫌弃？我长得不比他帅？”
汉弗莱小心翼翼地说：“学校没说……但我希望你改一下，不然……不然我睡不着。”
胡焰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和你们在一起，我还睡不着呢！
胡焰低下头去，忽略了汉弗莱直勾勾盯着他的细小的眼珠子。汉弗莱不出声，继续啃胡萝卜。
吃过饭，胡焰先在校园里简单地逛了一下。校园里依旧物理意义上的鸡飞狗跳，胡焰经历了半天的磨练，虽然还是不想接受这一切，但已经麻木了。
站在小型人工湖旁，注视着日光照耀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湖里两只天鹅脖颈弯曲相对共同呈现心型，几只不知名野鸭在结伴划水。他们模糊的倒影与湛蓝色的湖面相称着，这样美好纯粹的情景确实让胡焰心情平复了很多。
在一只半人半鹅形态的大鹅弓着腰划着腿在水面上冲出一条发出哗啦啦声响的弧线把天鹅情侣吓走之前，胡焰一直沉浸在这动人的景色中。
胡焰找到自己的宿舍。
成精高中学生数量并不多，所以胡焰难得地不用住拥挤的八人寝，可以住在宽敞的六人寝。
但打开门的那一刻，浑杂的动物的体味还是让他心里直犯愁。亏他之前在人类学校还精心掩盖自己的体味呢，连腋下的气味腺都摘除了。
靠门那张床上门，一条黑白的狗尾摇得正欢。“我们的空床终于又有人睡啦！”欧比伸着犬舌冲胡焰微笑，胡焰下意识躲远一些。
“欧比是班级第一！他很厉害的！他是狗中最聪明的品种！”骷野开始夸夸而谈睡在自己的宿舍里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要是有贼进来，我一口就能把贼的脑袋给啃下来……”
胡焰说不出是敬畏还是嫌弃的目光让骷野乖乖捂住自己的嘴。
胡焰爬到自己的床上，和临床的汉弗莱面面相对。
“哦，你睡觉朝这头吗，那我，换成那头吧！”汉弗莱灵活地转过身，将脚对着胡焰。
胡焰不曾想过自己竟被一只动物如此嫌弃，看着那夺目的长尾冷笑。
但也就这样吧。几个人又各自寒暄了几句，便开始午睡。
胡焰不午睡，趴在床上看教辅。
胡焰拿荧光笔标记重点，不时偷瞟一眼鼾睡的其他人，思?着这群小动物怎么比人类要轻松自在这么多：下课时竟然还能到走廊上，中午竟然还有空午睡。
他想起自己在原来的学校的一群兄弟。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学习，一起放声大笑。班规严厉，考试繁多，但他坚信这样的生活是美好的。
直到那天，朝夕相处的他们用食指指着他，用鄙夷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在欺骗我们！”
“你别以为你稍加伪装就能享受人类的权利！”
……
“胡焰。醒了，上学去了。”
胡焰竭力睁开疲软的眼皮，眼前是汉弗莱模糊的脸。
自己一个从来不午睡的人竟然在回忆往事时趴在书上睡着了。
大抵是这段时间太累了吧。每天操心友情操心转学手绪操心档案操心家庭关系，耗了大量元气。
“快起床吧，如果你想再睡会儿我就待会再喊你……”
“不用不用！”胡焰挣扎着爬了起来，对上汉弗莱善意的眼睛，一股带着愧疚的暖意攀上心头。
胡焰再仔细一瞧汉弗莱的眉眼，灵活的眼珠子现在透露着满满的疲惫，眼尾还有可能是刚刚才拂去的泪渍……
这个傻家伙该不会真的因为自己的人形态而没睡好吧。虽然这有点莫名其妙的。
下了床，汉弗莱在拿下午上课要用的书，拧门把手的声音和胡焰冰冷冷的嗓音传到他的耳朵：“一起走啊。”
汉弗莱抬眸，看见胡焰正对着门内的后脑勺。
“你是说我吗？”汉弗莱有点受宠若惊了：“好啊！”
汉弗莱捧着书小跑过去。宿舍里另外两个人瞪大眼睛望着对方。
关门声响起，脚步声也渐渐远去，骷野这才迟疑着开口：“他，为什么，不跟我一起？”
欧比舔舔上嘴唇：“大概是因为你话太多，吵到他了吧。”
骷野：“……”
把汉弗莱叫出来后胡焰又有些后悔。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走在一起，有时胡焰注意到自己好像步伐快了点便胡乱踏几步好让自己与汉弗莱步伐一致。周围人聊着天三五成群路过，胡焰总疑心他们是不是在讨论自己——哎呀那个从人类那里来的，现在终于交到朋友啦！——不过实际上并没有这种事情。
汉弗莱用余光打量着胡焰，纳闷这家伙眉宇之间透露出的局促和不安到底是出于什么。
这时胡焰转过头来：“你说，我要是用动物形态，是不是就没那么显眼了？”
汉弗莱愣了愣，朝周围看了一圈：“也许是吧？”
胡焰用力闭了闭眼睛，随后缓缓睁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着：“怎么切换形态。”
汉弗莱挠了挠书角，灵活的眼珠子左看看右看看。
“怎么？嫌弃我？”胡焰忽的又有些不爽。
“没有，我在想怎么描述。”汉弗莱抱歉地笑笑。
胡焰内心再度闪过一丝歉意——这人也太好了。
随着胡焰闭上眼睛意念发力，他头颅的形态发生着变化。汉弗莱的眼瞳倒印出对方宛若翡翠的墨绿色的眼睛。黑边框的三角形耳朵还迎着风动了两下。橘红色的毛发在风中舞动，就像一团轻轻跃动的火焰，悄然跳跃进了汉弗莱的生命里。
跟在后面的骷野正在和欧比东拉西扯，这时忽然停下脚步，在欧比诧异的目光中捂住自己的嘴：“天呐！他把耳朵弄出来了！太不可思议了！”
欧比正摇着的尾巴一点点减小了摆动的幅度：“对……啊。”
骷野被欧比推着往前走了两步：“为什么小汉劝他就行？为什么我不行？我有哪一点不如他吗？”
欧比看看在楼梯口消失的一抹背影，又看看保持惊叹状留在原地的骷野：“除了身高之外的每一点？”
此时有一只鬣狗轻轻地碎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