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的报复来得比苏清鸢预想的更快。
京城最大的布匹、绣花、成衣生产商,向来是郑家的“布衣工坊”。工部尚书郑怀恩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将工部的资源与自家的产业捆绑在一起,从原材料采购到成品销售,一条龙垄断了大半个京城的衣饰生意。可自从锦衣庄开张以来,苏清鸢的工坊以新颖的纹样设计、精细的针法工艺和更合理的价格,硬生生从郑家手里抢走了不少高端客户。郑家的生意一落千丈,郑怀恩在书房里摔了三只茶盏,最后只对儿子郑郎说了一句话——“断她的粮。”
郑郎领命,当即联络了京城及周边州县所有的面料供应商,威逼利诱,不许他们再向锦衣庄供货。谁敢不听,郑家就断了谁的生路。供应商们不敢得罪郑家,纷纷收回了与锦衣庄的合作。
翠儿去采购面料,跑遍了半个京城,连一匹像样的料子都没买回来。她站在锦衣庄门口,急得眼眶都红了。“苏娘子,那些掌柜的见了奴婢就躲,有的干脆关门不见。他们说郑家发了话,谁要是敢给咱们供货,以后就别想在京城做生意了。”
苏清鸢正在绣一件新裁的褙子,闻言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绣。“知道了。”
“苏娘子,您不着急?”翠儿急得直跺脚,“库房里的料子只够用半个月了,半个月后怎么办?”
苏清鸢放下针线,抬起头。“半个月够了。我们去外地进货。”
赵宜真听说要去外地进货,不但没有反对,反而举双手赞成。“正好,你的分院开了一个多月了,我还没去瞧过。顺便去苏州、扬州的几家分院看看,那些学员学得怎么样了。”
苏清鸢点了点头。她心里还有一层顾虑没说——她隐隐觉得,各地分院送来的样稿和教材,在传递过程中出现了偏差。有些分院的学员绣出来的纹样,和她教的原版差了十万八千里,针法也走了样。她必须亲自去看看。
马车在十月初的一个清晨驶出了京城。苏清鸢和赵宜真坐在车厢里,翠儿坐在车辕上,周老汉甩了一鞭子,马车辘辘北上,沿着官道向南而去。
第一站是苏州分院。分院设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三间门面,后院是绣房和学堂。主持分院的是一期学员赵春燕,圆圆的脸,笑起来眉眼弯弯,做事却雷厉风行。她带着苏清鸢和赵宜真参观了绣房、学堂和学员宿舍,又拿出近一个月的学员作品,请苏清鸢指正。
苏清鸢一件一件地翻看那些绣品,眉头越皱越紧。问题比她想的更严重——不是学员不努力,是教材出了问题。教材上的图样在誊抄过程中走了形,关键针法的步骤图被简化了,甚至连纹样的尺寸比例都标错了。学员照着错的教材学,能学好才怪。
她将这些问题一一记在纸上,又问了赵春燕教材刊印的情况。赵春燕叹了口气,从柜子里取出一本皱巴巴的手抄本。“师父,咱们的教材都是人工手抄的,一份抄一份,越抄越走样。而且手抄本成本太高了,学员买不起,只能在学堂里借阅,回去就忘了。”
苏清鸢翻着那本手抄本,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前世那些印刷精美的教科书——如果她能把教材刊印成册,成本降低,学员人手一本,问题就解决了。但刊印需要印刷术,需要纸张,需要成本。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第二站是扬州分院。问题同样存在——教材滞后的滞后,走样的走样。更让苏清鸢头疼的是,扬州分院的主持学员告诉她,市面上很难买到便宜又好用的画样稿。那些画坊的画稿价格高得离谱,一张普通的底稿要一钱银子,贵的一两都不止。分院里的学员大多是穷苦出身,根本买不起。
苏清鸢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赵宜真知道她在想事情,也不打扰她,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返程的路上,马车在官道上慢悠悠地走着。翠儿靠在车辕上打瞌睡,周老汉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苏清鸢百无聊赖地翻着随身带的那本《织绣技法考》,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赵宜真睁开眼睛,看到她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苏清鸢,你就不能歇一会儿?脑子一直转,不累吗?”
“不累。”苏清鸢将书收进木匣,“闲着也是闲着,给你讲个故事?”
赵宜真来了兴致。“什么故事?”
“一个书生和女鬼的故事。”苏清鸢靠在车壁上,缓缓开口,“从前有个书生叫宁采臣,有一天他路过一座破庙,遇到了一个叫聂小倩的女鬼……”
她把《倩女幽魂》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宁采臣冒着生命危险将聂小倩的骨灰从树妖姥姥手中救出,讲到二人在破晓时分诀别,讲到聂小倩投胎转世、宁采臣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她的背影。
赵宜真听得入了迷,眼眶都红了。她擦了擦眼角,拍着苏清鸢的手说:“苏清鸢,你这个故事要是写成书,一定大卖!”
苏清鸢愣了一下。“写成书?”
“对!白话小说,别写那些拗口的文言,就按你讲的方式写。老百姓爱看。”赵宜真越说越兴奋,“你不知道,现在的书坊里卖的那些小说,要么是才子佳人的老套子,要么是鬼狐妖怪的吓人故事,像你这样又能看哭人又能看笑人的,一本都没有。”
苏清鸢没有说话。她在想赵宜真的话——写书,卖钱,刊印,教材。如果能靠写书赚到钱,再用这些钱去印教材、办学堂,那就不需要依赖朝廷的拨款了。这是一个可行的路子。
马车在路边的一家小书坊前停了下来。苏清鸢和赵宜真下了车,走进那间逼仄的书坊。书坊不大,三排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顶,塞满了各种书籍。掌柜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打盹。
苏清鸢在书架前转了一圈,拿起几本看了看——市面上流行的小说,不外乎三种:才子佳人的言情故事、神鬼妖怪的志怪小说、帝王将相的演义传奇。文白夹杂,装帧简陋,纸张粗糙,印刷也不够清晰。
她翻了翻定价,每本少则七八钱银子,多则一二两——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个价格不便宜。她问掌柜:“这些书印一本成本多少?要多久才能印出来?”
掌柜的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见她穿着朴素,不像是有钱的主顾,本不想搭理。但看到赵宜真站在身后,气度不凡,又不敢怠慢,便慢悠悠地说:“咱们用的是雕版,一块版刻下来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刻好了印,一印就是几百本。成本嘛——人工、木料、纸张、墨,七七八八加起来,一本下来也得三四钱银子。卖七八钱,赚个辛苦钱。”
苏清鸢的手指在书架上轻轻叩着。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雕版印刷周期长、成本高、灵活性差。如果换成活字印刷呢?
她脑子里涌出无数念头——制字、排版、烘版、刷印、拆版,每一道工序都清清楚楚。她是现代人,虽然不是什么印刷专家,但历史书上读过毕昇的故事,博物馆里见过活字印刷的复原展示。那些知识,在她前世只是考试时背过的知识点,如今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想过的门。
回到马车上,苏清鸢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信。不是写给靖王,不是写给陈文远,是写给长公主——不,是写给皇帝。
她在信里写了三件事。
第一,改良活字印刷。她详细描述了活字印刷的工艺流程——制字、排版、烘版、刷印、拆版,五道工序环环相扣。用胶泥刻字,火烧使坚,排版时按韵排列,印完拆版,字可再用。成本低廉,周期缩短,一本书的印刷时间从几个月压缩到几天,成本从三四钱降至几分。
第二,改良纸张工艺。她在母亲留下的杂书里读过一种“竹纸改良法”——在竹浆中加入一定比例的石灰和草木灰,浸泡时间延长三倍,蒸煮温度控制在“沸而不滚”。这样做出来的纸,薄如蝉翼,韧如绢帛,成本却只有市面上纸张的十分之一。
第三,她将这两项技术一并献给朝廷,分文不取。只求一件事——将改良后的印刷术和纸张,用于刊印绣院的教材,让天下的女子都能读得起书、学得起手艺。
信写完了,她又看了一遍,改了十几处,才递给赵宜真。“赵姑娘,这封信,请你转交给长公主。请长公主以自己的名义呈给皇上。”
赵宜真接过信,看了几行,倒吸一口凉气。“苏清鸢,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苏清鸢没有回答。她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长公主收到信后,连夜进宫。她将苏清鸢写的那封信——不,是以自己的名义重新誊抄了一遍——呈给了皇帝。皇帝翻开折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放下折子,看着长公主。
“这是你写的?”
长公主跪在丹陛下,犹豫了一下。“臣妹……不敢欺瞒陛下。这是苏清鸢写的。”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苏清鸢?尚衣局那个苏清鸢?”
“是。”
“之前献连环织布机的那个苏清鸢?”
“……是。”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长公主。窗外的月光洒在殿前的青砖上,白晃晃的,像一层薄霜。
“她一个女子,先是改良织布机,现在又改良印刷和造纸。”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她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学的?”
长公主低着头。“臣妹不知。但她母亲沈婉,曾是臣妹府上的一等绣娘,精通各种手艺。许是家传。”
皇帝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着长公主。“你回去告诉她,这两项技术,朕收了。她会得到她应得的赏赐。”他顿了一下,“还有——朕会让工部的人去她那里学。她怎么做的,工部就怎么做。”
长公主叩首。“臣妹替苏清鸢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长公主退出了御书房。皇帝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苏清鸢——这个名字,他之前听过。州府雅会四场第一,靖王送过玉佩,赵宜真与她合伙,尚衣局的薛副司制被她逼得差点丢了差事。他本以为她只是一个手艺好的绣娘,现在他发现,他错了。她不只是手艺好,她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工部那些吃干饭的官员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叫来身边的太监。“去查查这个苏清鸢。她到底是什么来路,背后还有谁。”
太监低头应了,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皇帝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着。活字印刷,纸张改良,织布机——一个人能同时懂这三样东西,不是巧合。她身后一定还有人。那个人是谁?靖王?长公主?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要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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