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批复活字印刷和纸张改良技术的那天,苏清鸢正在锦衣庄的后院写《倩女幽魂》的小说。她用白话写,不拽文,不堆砌辞藻,按她给赵宜真讲故事的方式,一章一章地写。宁采臣、聂小倩、树妖姥姥、燕赤霞——她写得很慢,但每一章都有钩子,让人看了就想知道下一章发生了什么。
翠儿每天第一个抢着看,看完还要追着她问“后来呢”。苏清鸢不理她,她就蹲在书房门口等,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小猫。
书写完的那天,苏清鸢将手稿交给赵宜真。“找人刊印吧。用新改良的活字印刷,纸张也用新的。成本压下来,定价低一些,让更多的人买得起。”
赵宜真接过手稿,翻了几页,笑了。“苏清鸢,你这书写得真好。我都看哭了好几回。”
“别哭了。去印吧。”
《人鬼情未了》上市那天,锦衣庄门口排起了长队。不是来买衣裳的,是来买书的。活字印刷大大缩短了印刷周期,改良纸张大幅降低了成本,书的定价只有两钱银子,普通百姓也买得起。不到三天,第一批五百本就卖完了。第二批一千本,五天卖完。第三批两千本,不到十天又卖完了。
赵宜真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手都在发抖。“苏清鸢,你知道这本书赚了多少吗?”
苏清鸢正在绣一件新裁的褙子,头也没抬。“多少?”
“净利润三百多两!”赵宜真将账本推到她面前,“这才一个月!要是卖一年,得赚多少?”
苏清鸢放下针线,拿起账本看了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让赵宜真愣在了原地。“把这些钱拿出来,开办学堂。”
“学堂?”
“工坊里的绣娘,她们的孩子没地方上学。街坊邻居的穷孩子,也上不起学。”苏清鸢将账本放回桌上,“用这本书赚的钱,在锦衣庄后院开一所学堂,不收束脩,包一顿午饭。请不起先生,我来教。教不了四书五经,教认字、算术、刺绣基础,够了。”
赵宜真看着她,眼眶有些红。“苏清鸢,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往自己身上揽事。”
苏清鸢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绣花。
消息传到各地分院,学员们纷纷效仿。苏州分院用分店的利润开了一所学堂,专收孤儿寡母。扬州分院也开了一所,教穷人家的孩子识字算数。杭州分院更干脆,直接把学堂开在了工坊隔壁,母亲们在工坊里干活,孩子们在隔壁读书。
苏清鸢的“绣娘帝国”,在不知不觉中,多了一根新的支柱——教育。
郑家对锦衣庄的打压并没有因为苏清鸢献技而停止。相反,苏清鸢的名声越大,郑家的嫉恨越深。郑怀恩在书房里对儿子郑郎说了一句:“她不死,郑家不安。”
郑郎领命,当夜就派人去了锦衣庄。
那天夜里,苏清鸢正在书房里整理暗码规则,翠儿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门没有关严,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翠儿刚要说话,忽然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喊叫。
“走水了!走水了!”
翠儿跑出去看了一眼,脸白得像纸。她跌跌撞撞地冲回来,声音都在发抖。“苏娘子!库房——库房着火了!”
苏清鸢站起来,快步走到院中。库房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舔舐着屋檐。绣娘们从工坊里跑出来,有人拎着水桶,有人抱着被子去扑火,有人吓得蹲在地上哭。
苏清鸢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火光,没有说话。她的面色如常,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知道这不是意外。库房的防火她做得很好,油灯离布料远远的,每晚收工都有人检查火烛。这场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火被扑灭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库房烧毁了大半,几十匹面料、上百卷丝线、十几台织机,全都成了灰烬。赵宜真闻讯赶来,看到那片废墟,气得浑身发抖。“报官!我去找顺天府!”
苏清鸢摇了摇头。“顺天府尹是郑家的门生。报了官,他们查不出什么,反而会说我们自己不小心。”
赵宜真咬着牙。“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不算。但不能用他们的法子。”苏清鸢转过身,看着赵宜真,“你认识顺天府尹的夫人吗?”
赵宜真愣了一下。“认识。她是我们学堂的学员。”
“那就够了。”苏清鸢压低声音,“你去找她,让她在枕边递句话——郑家在京城放火,烧的是百姓的产业。今日烧的是我,明日烧的可能就是顺天府。府尹大人若是聪明,就该知道,郑家这颗树,靠不住了。”
赵宜真看着苏清鸢的眼睛,那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清鸢又召集了所有绣娘和学员,在锦衣庄后院的桂花树下开了一个会。她站在树下,面前是几十张疲惫、惊恐、愤怒的脸。
“从现在起,暗码规则升级。”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以前你们学的暗码,是基础版。现在,我教你们进阶版——只有核心成员才能掌握的‘机密级’暗码。以后,你们之间的通信,都用新规则。有人被抓,不要怕,什么也不要说。我们会救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不是一个人。从今天起,你们每一个人,都是锦衣庄的眼睛和耳朵。”
没有人说话。但苏清鸢看到,那些疲惫的脸上,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信任、被托付之后才会有的光。
这场火没有烧垮锦衣庄,反而让绣娘们的心更齐了。
苏清鸢善待每一个绣娘——不压榨、不苛待、不克扣工钱。她亲自教她们新式纹样设计,教她们如何用更少的线绣出更好的效果,教她们辨认丝线的品质、染料的配比。她给她们尊严,给她们尊重,给她们一条从“绣娘”到“匠人”到“师父”的上升之路。
绣娘们死心塌地地跟着她。有人被郑家高价挖角,拒绝了。有人在街上被郑家的人拦住威胁,面不改色地走开了。有人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交给苏清鸢,说“苏娘子,先用着,不够我们再凑”。苏清鸢没有收那些钱,但她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记在了心里。
火后的第七天,靖王派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人,面容普通,丢进人海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他站在锦衣庄门口,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然后转身就走。
苏清鸢拆开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侍卫已派。理由:王府产业保护。你收下便是。”
她抬起头,看到门口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不起眼的灰衣人。他们分散在街角、巷口、对面的茶摊,看似漫不经心,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锦衣庄的大门。
苏清鸢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灰衣人,站了很久。她不想欠他的人情,但她知道,这次不是人情的问题。是命。郑家已经动了杀心,她不能拿绣娘们的命去赌。
她将那封信折好,收进木匣,和母亲的那块帕子、靖王的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当天晚上,苏清鸢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丝线,却没有绣。翠儿端茶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苏娘子,您在想什么?”
苏清鸢看着头顶那轮月亮。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桂花树像一幅银色的剪影。
“在想一件事。”她说,“我们不能再等了。那些被拐卖的女子,那些被欺压的绣娘,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我们不能一个一个地救。我们要建一张网。一张让她们自己就能救自己的网。”
她低下头,将丝线放在桌上,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四个字——“衣冠绣院全国分院规划”。
她要让天下的女子,都能学到手艺,都能有饭吃,都能在遇到危险的时候,用自己的针线向千里之外的姐妹求救。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