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庄的生意上了轨道,学堂也开了起来,但苏清鸢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那天傍晚,她坐在后院桂花树下,手里拿着赵宜真送来的一叠邸报,翻来覆去地看。邸报上是朝廷的政令、官员的升迁、各地的奏报,文绉绉的,生硬得像嚼冷饭。她放下邸报,忽然开口:“赵宜真,你说,百姓最想知道什么?”
赵宜真正在喝茶,闻言愣了一下。“百姓?百姓想知道今天菜价涨了没有,隔壁王家的闺女嫁给了谁,哪家药铺的膏药管用。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清鸢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那片浮沉的茶叶。“我在想,能不能做一种东西,把这些都装进去。生活常识、诗词文章、有趣的故事,让识字的百姓愿意看,不识字的听人念了也愿意听。”
赵宜真放下茶盏,眯起眼睛看着她。“你说的这东西,叫什么?”
“报文。”苏清鸢抬起头,“像邸报,但不是给官员看的,是给百姓看的。每月出几期,卖得便宜些,让普通人家也买得起。”
赵宜真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苏清鸢,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衣裳、发饰、织布机、学堂,现在又来一个报文?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所以找你。”苏清鸢放下茶盏,“你出钱,我出主意。赚了分你一半。”
赵宜真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就知道薅我。说吧,具体怎么弄?”
苏清鸢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这几日琢磨出来的章程。
“第一,初期免费派发两期,让百姓先看到、先习惯。第二,内容分几块——生活常识,比如如何辨别药材真假、如何保存粮食;实用技术,我画了两张图,一张曲辕犁,一张水车,比现在用的省力省工,登在报上让各地仿制;再办一场全国性的诗词大赛,号召文人投稿,请礼部尚书、鹿鸣书院院长、上届状元当评审,设一等奖奖金一千两,为期一年;第三,连载小说,我自己写的,化个名,让读者猜去,吸引订阅;第四,每月出四期,全年订阅价五两银子;第五,为老牌产品与工坊提供宣传服务,收取费用。”
赵宜真一条一条地看下去,目光落在“曲辕犁”和“水车”那两行字上,眉头猛地一挑。“这是你画的?”
苏清鸢从袖中又抽出两张图纸,铺在桌上。一张是曲辕犁,犁辕弯曲如弓,犁壁、犁铧、犁床的结构标得清清楚楚;一张是筒车,轮轴、竹筒、支架,每一处尺寸都写得很细。赵宜真虽然不懂农具,但也看得出这东西和现在用的直辕犁大不一样。
“这能行?”
“行不行,登出去让工部的人看。他们若觉得好,自然会仿制。”苏清鸢将图纸收好,“就算工部不理会,各地有心的工匠看到了,也会试着做。做成了,百姓种地省力,粮食增产,这是利国利民的事。”
赵宜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太了解苏清鸢了——这个人做任何事,都不是只为了一件事。办报纸是为了赚钱,也是为了传名;登农具图纸是为了利民,也是为了在工部和皇上面前露脸。一箭双雕,甚至一箭三雕。她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京华新声》创刊号问世那天,京城炸了锅。
免费派发,印了五千份,不到三天便被抢光了。大街小巷,茶馆酒楼,到处都有人议论。
“你看这个曲辕犁,画得真清楚!我家隔壁的木匠说,照着这图能做出来,比现在用的省一半力气!”
“水车那个更厉害,不用人力,靠水流自己转,能把低处的水提到高处浇地。我要是能做一个,明年收成至少多三成!”
“那个诗词大赛,一等奖一千两!我要是能拿个名次,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一千两你也敢想?礼部尚书、鹿鸣书院院长、上届状元当评审,你那两把刷子,人家看得上?”
“不看诗词,看那个《倩女幽魂》也行啊。你猜那作者‘青溪散人’是谁?文笔那么好,肯定是个落魄举人。”
“我猜是个老先生,读书多,阅历广,不然写不出这样的故事。”
没人知道“青溪散人”就是苏清鸢。她故意用了化名,就是想看看,没有“州府雅会第一”的名头,光凭文字能不能留住读者。结果让她很满意——京城的人已经开始赌作者是谁了,赌注从一壶茶涨到了五两银子。
工部的反应比苏清鸢预想的更快。
创刊号发出后的第五天,工部侍郎周士琦亲自登门。他五十出头,干瘦,戴着一副玳瑁眼镜,进门就拱手。“苏娘子,老夫在工部二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农具图纸。曲辕犁的犁辕弧度、犁壁的角度,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老夫想请苏娘子去工部,当面指点工匠制作。”
苏清鸢没有推辞。她跟着周士琦去了工部,站在作坊里,一待就是三天。工匠们照着图纸打样,试制,修改,再试制。第一台曲辕犁做出来的那天,周士琦亲自牵了一头牛来试。
犁铧入土,犁壁翻土,犁辕的弧度让牛走得比平时轻快了许多。一圈下来,周士琦蹲在地头,用手摸了摸翻起的土块,眼眶有些红。“苏娘子,你这张图纸,能让天下百姓少受多少苦啊。”
苏清鸢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头牛拉着曲辕犁在试验田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想起青溪县那些弯腰驼背的老农,想起他们犁地时被直辕犁别得生疼的肩膀。她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工部,不是为了皇上,是为了那些人。
靖王是在城外的别院里看到那份报纸的。
侍卫从京城送来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练剑。左腿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跛,但握剑的手很稳。他放下剑,接过报纸,靠在廊下的椅子上慢慢翻看。
曲辕犁、水车、诗词大赛、《倩女幽魂》……他一页一页地翻,越看越慢,越看越认真。侍卫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翻完了,他将报纸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
“这份报纸,办得好。”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侍卫愣了一下。“王爷,您是说……好在哪里?”
靖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想了想。“好在它不空。邸报上说的那些,朝廷的政令、官员的升迁,跟百姓有什么关系?百姓不关心谁升了官,他们关心的是明天吃什么、地里收成好不好、孩子能不能认几个字。这份报纸,说的是这些。”
他顿了顿,“曲辕犁、水车,这是实打实的本事。百姓照着做了,能省力、能增产。诗词大赛,文人有了露脸的机会,朝廷也能从中发现人才。连载的小说,让不识字的百姓愿意听人念,听多了,自然就想认字。认了字,就能看更多的书,懂更多的道理。”
侍卫听得似懂非懂。“王爷,您是说……这份报纸能教百姓认字?”
“不止。”靖王拿起报纸,又翻了翻,“它能让百姓知道,这天下还有人惦记着他们。不是只有收税的时候才想起他们,不是只有征兵的时候才想起他们。有人愿意教他们怎么种地、怎么做水车、怎么过日子。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份报纸,也是苏清鸢的武器。她用针线定不了的山河,用报纸也许能定。针线只能绣给几个人看,报纸能让几千几万人同时看到。这才是真正的大杀器。
“王爷,郑家的人也看到了这份报纸。”侍卫低声说,“郑尚书昨天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夜,灯没灭过。”
靖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淡。“他当然睡不着。他怕的不是报纸,是报纸后面的人。”
郑尚书的书房里,灯果然亮了一整夜。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那份《京华新声》,已经翻了好几遍,边角都起了毛。不是看内容,是在琢磨——这份报纸背后的力量。苏清鸢、赵宜真、周明远、陈文远、长公主,这些人拧在一起,已经不容小觑了。
“父亲,工部已经开始仿制曲辕犁了。”郑郎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皇上亲自下的旨,工部侍郎周士琦对苏清鸢赞不绝口,说她是‘当世鲁班’。”
郑尚书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鲁班。”他冷笑了一声,“一个绣娘,成了鲁班。再过几日,怕是要成诸葛亮了。”
郑郎咬着牙。“父亲,我们不能让她再这样下去了。她办报纸,登农具,办诗词大赛,连载小说——哪一样不是在收买人心?百姓如今提起苏清鸢,谁不竖大拇指?再这样下去,京城的人只知道苏清鸢,不知道朝廷了!”
郑尚书看了儿子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但你能怎么动她?曲辕犁是利国利民的东西,皇上亲口夸了。诗词大赛的评审是礼部尚书、鹿鸣书院院长、上届状元,你动得了哪一个?”他顿了顿,“她有长公主撑腰,有陈文远背书,有赵宜真出钱。我们动她,等于动长公主,等于动半个翰林院。”
郑郎沉默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苏清鸢不是以前的苏清鸢了——她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捏死的绣娘。她的背后,站着太多人。
“但是,”郑尚书话锋一转,“她也不是无懈可击。她最大的弱点,是她太想做事了。事做多了,就会出错。我们等着。”
郑郎抬起头。“父亲的意思是……”
“等。”郑尚书眯起眼睛,“她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她做一百件事,九十九件做对了,只要有一件出错,我们就能让她翻不了身。”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火漆封印。他将信递给郑郎。“送去西北。亲自去,不要假手于人。”
郑郎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这封信是写给谁的——西北藩王,萧景琰。皇上的亲叔叔,镇守西北二十年的老将,手握十万大军。
“父亲,皇叔他……当真会帮我们?”
郑尚书看着他,目光深邃而幽冷。“不是帮我们。是帮他自己。他在西北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我们给他‘名正言顺’,他给我们刀。各取所需。”
郑郎没有再问。他将信收进袖中,躬身退了出去。
《京华新声》的火爆,让苏清鸢的名字从东市传到了皇城根下。但真正让朝堂上那些人坐不住的,不是百姓的热议,而是工部的行动。
皇上案头也摆了一份《京华新声》。不是太监呈上来的,是他自己在御书房外看到小太监偷看,顺手拿过来的。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魏忠贤,你说这个苏清鸢,她到底想要什么?”
魏忠贤揣摩着皇上的心思,小心翼翼地说:“回陛下,苏娘子……大约是想让百姓过得好些。”
皇上冷笑了一声。“让百姓过得好些?朕也想让百姓过得好些。但朕要做一件事,要先跟户部要银子、跟工部要人、跟礼部要章程,折腾几个月未必能成。她倒好,一张图纸登在报纸上,不出半个月,天下人都知道了。这天下,到底是朕的天下,还是她苏清鸢的天下?”
魏忠贤的额头冒出了冷汗。“陛下息怒,苏娘子她……”
“朕没有怒。”皇上打断他,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害怕,“朕只是觉得,这个苏清鸢,比朕想象的聪明。也……比朕想象的麻烦。”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怕的不是苏清鸢,是苏清鸢手里的那支笔。笔能写曲辕犁,也能写别的东西。今天她写的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明天呢?后天呢?他管不了。这让他不安。
“传旨。曲辕犁和水车,让工部督造,发往各州县推广。就说……是朕的意思。”皇上顿了顿,“至于那份报纸,不必管它。百姓爱看,就让他们看。”
魏忠贤躬身。“奴才遵旨。”
皇上没有说的是——不管它,不是因为不想管,是因为管不了。强行禁了,百姓会问为什么,文人会写文章骂他,朝臣会觉得他小题大做。不如让它办着,等它自己出错。任何东西,办大了都会出错。他等着。
消息传到锦衣庄,已经是三天后了。
翠儿从街上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苏娘子!皇上下旨了!曲辕犁和水车让工部督造,发往各州县推广!皇上还说,这是他的意思!”
苏清鸢正在绣一件新裁的褙子,闻言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绣。“知道了。”
“苏娘子,您不高兴吗?”
“高兴。”苏清鸢放下针线,看着翠儿,“但高兴完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下一期的稿子还没写完,你去帮我催催周大人,诗词大赛的来稿该整理了。”
翠儿瘪了瘪嘴,转身跑了。
苏清鸢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针线,却没有绣。她看着头顶那轮月亮,想起工部侍郎周士琦蹲在地头眼眶红红的样子,想起靖王在别院里看完报纸后沉默的样子,想起郑尚书书房里彻夜不灭的灯,想起皇上案头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报纸。
她知道,报纸只是开始。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她低下头,继续绣花。针尖刺入素绢,一针,又一针。手很稳,心也很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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