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各方博弈,祸根深埋

《京华新声》第二期问世的时候,京城的风向开始变了。

百姓的热议还在继续,但朝堂上、世家中、皇族里,不同的人开始从不同的角度打量这份报纸。有人看到了机会,有人看到了威胁,有人看到了工具,有人看到了祸根。

长公主府里,赵宜真正在跟母亲汇报《京华新声》的订阅情况。

“母亲,现在已经订出去三千多户了,还在涨。光广告费,这个月就收了八百两。”

长公主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那份报纸,一页一页地翻。她翻得很慢,看得很仔细,不像是在看热闹,像是在掂量什么。

“宜真,你觉得苏清鸢办这份报纸,到底图什么?”

赵宜真想了想。“赚钱?出名?让百姓过得好些?都有吧。”

长公主放下报纸,看着女儿。“你错了。她图的是‘势’。”

赵宜真愣了一下。“势?”

“势。势力的势,大势所趋的势。”长公主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她手里有技术,能改良织布机、画曲辕犁、制水车。她有学堂,能培养弟子、传道授业。她有绣娘网,能传消息、救人命。但这些都太慢了。一份报纸,能让几千人同时看到她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这是以前任何皇帝都做不到的事。”

赵宜真沉默了。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苏清鸢的报纸。

长公主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宜真,你交了个了不起的朋友。但也交了个很危险的朋友。她做的事,太大胆了。大到……连皇上都会不安。”

赵宜真低下头。“母亲,您怕吗?”

长公主沉默了很久。“怕。但怕的不是她,是那些容不下她的人。”

后宫里的反应,比长公主预想的更微妙。

宁贵妃是第一个看到《京华新声》的嫔妃。她让人从宫外买了一份,拿回寝殿,关上门,一个人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周嬷嬷端茶进来,看到她靠在软榻上发呆,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怎么了?”

宁贵妃放下报纸,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周嬷嬷,你说,本宫这辈子,除了伺候皇上,还会什么?”

周嬷嬷愣了一下。“娘娘,您……”

“不会种地,不会做水车,不会写诗,不会绣花。”宁贵妃苦笑了一下,“连那个苏清鸢,都比本宫强。她至少能让百姓吃饱饭,本宫呢?本宫连自己寝殿的账都算不清楚。”

周嬷嬷不敢接话。

宁贵妃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宫墙上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周嬷嬷,你去跟苏清鸢说,本宫想学绣花。不是让她进宫来教,是本宫想出宫去学。你问问她,收不收本宫这个徒弟。”

周嬷嬷吓了一跳。“娘娘,这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是皇上定的。皇上若不准,本宫就不去。但本宫要先问了再说。”宁贵妃转过身,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本宫不想这辈子,只会争宠。”

靖王在别院里收到了第二期《京华新声》。他看完了,没有像上一次那样说“好”,而是沉默了很久。

侍卫站在一旁,不敢出声。过了许久,靖王才开口。

“这份报纸,已经开始改变一些东西了。”

侍卫不懂。“王爷,改变什么?”

“改变人心。”靖王将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以前,百姓只知道县太爷、只知道知府、只知道皇上。现在,他们知道了苏清鸢。他们开始相信,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帮他们。这不是坏事,但……也不全是好事。”

侍卫更不懂了。“王爷,您到底想说什么?”

靖王看着他,目光沉静而深远。“我想说的是——一个人如果被太多人信任,就会被太多人盯着。信任她的人,会把她当靠山。不信任她的人,会把她当靶子。她走的每一步,都会有人在暗处看着。走对了,是应该的。走错了,就是万劫不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侍卫怎么也想不到的话。

“派人盯着郑家。郑尚书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他动不了苏清鸢,一定会动别的心思。”

侍卫领命去了。

靖王站在窗前,左腿隐隐作痛。他没有拄拐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根还扎在土里,但枝叶已经倾斜了。他看着远处锦衣庄的方向,那盏灯还没亮。她还没回来。他等着。

郑尚书的信,在三天后送到了西北。

凉州,藩王府。

萧景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封信。信很长,写了满满四页纸,郑尚书的字迹工整而冷硬,每一笔都像刀子刻出来的。他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站在一旁的幕僚姓沈,跟了他二十年,是他的心腹。沈幕僚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王爷,郑尚书说了什么?”

萧景琰睁开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他说,京城有个绣娘,办了一份报纸。报纸上登了曲辕犁、水车、诗词大赛、连载小说。百姓趋之若鹜,朝臣议论纷纷,皇上坐立不安。”

沈幕僚愣了一下。“一份报纸,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京华新声》——是郑尚书随信附来的,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折痕。他将报纸递给沈幕僚。“你看看。”

沈幕僚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他抬起头,看着萧景琰,目光里多了几分凝重。

“王爷,这份报纸……确实不简单。它不是一份普通的邸报,它是一个能把消息同时传给成千上万人的工具。谁掌握了它,谁就掌握了天下人的嘴。”

萧景琰点了点头。“郑尚书的信里说,他想用这份报纸,帮本王造势。”

沈幕僚的眉头皱了起来。“王爷,郑尚书的话,可信吗?他是朝中重臣,与您素无往来,突然说要帮您,怕是别有用心。”

“本王知道。”萧景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西北的风沙很大,吹得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但他说的没错。这份报纸,确实能帮本王。”

他顿了顿,“本王在西北二十年,打了二十年仗,杀了二十年人,百姓知道本王吗?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皇上在京城,只知道朝廷在收税。如果他们能从报纸上看到本王的好,知道本王在西北替他们守着边关,知道本王练兵是为了保家卫国……那本王起兵的时候,就不是谋反,是清君侧。”

沈幕僚沉默了。他知道王爷说的是实话。大靖立国百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通过报纸让天下人同时看到自己想说的话。这份报纸,是一件前所未有的武器。谁先掌握了它,谁就掌握了天下。

“王爷,那我们怎么做?”

萧景琰想了想。“暂时不动。让郑尚书在京城的报纸继续办下去。我们看看,这份报纸到底能走多远。等它足够大了,我们再出手。”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一,与北蛮的联络不能断。三万匹战马,两万骑兵,本王都要。”

“二,派人去京城,盯住那个苏清鸢。她的一举一动,本王都要知道。”

他将纸折好,交给沈幕僚。“送去北蛮王庭。再派几个机灵的人,混进京城,别让人发现。”

沈幕僚接过信,躬身退了出去。

萧景琰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苍茫的戈壁。风沙漫天,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西北二十年的铁钉,已经锈了,但还没断。他想起先帝驾崩那夜,他被母后的人赶出宫门,连先帝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想起这二十年,他在西北的风沙里熬着,练兵、囤粮、结交北蛮,等的就是这一天。

“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月。”他低声说,声音被风沙吞没,没有人听到。

礼部尚书周士廉的府上,灯火通明。

他是诗词大赛的评审之一,也是朝中为数不多公开支持《京华新声》的大臣。他的理由很简单——这份报纸能发现人才。

“父亲,您就不怕别人说您巴结苏清鸢?”他的儿子周明远——就是帮苏清鸢审稿的那个周明远——站在一旁,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周士廉瞪了他一眼。“巴结?老夫需要巴结一个绣娘?老夫是觉得,她办的这份报纸,确实有用。诗词大赛能让天下文人有露脸的机会,朝廷也能从中选拔人才。这是好事,为什么要反对?”

周明远笑了笑。“父亲说的是。”

周士廉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明远,你跟着苏清鸢做事,为父不拦你。但你要记住,她做的事,太大胆了。大到……连皇上都在盯着她。你跟在后面,要小心。”

周明远收起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儿子明白。”

翰林院里,王守正看着那份《京华新声》,脸色铁青。

他是翰林院学士,也是保守派文人的代表。上次在朝堂上被苏清鸢驳得体无完肤,他一直耿耿于怀。如今看到苏清鸢又办了一份报纸,还办得风生水起,他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

“一个绣娘,办报纸,登农具,连载小说,成何体统!”他将报纸摔在桌上,对身旁的同僚说,“这分明是在收买人心!她一个女子,要这么多人心做什么?谋反吗?”

同僚不敢接话,低头喝茶。

王守正越想越气,铺开纸,提笔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论报文惑众之弊》。他在文章里说,报纸让百姓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让女子抛头露面,让农具图纸外泄,是祸国殃民之举。他写完了,让人送去《京华新声》的报馆,要求刊登。

苏清鸢看到那篇文章的时候,正在锦衣庄的柜台后面整理账本。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笑了笑。

赵宜真凑过来。“谁写的?写的什么?”

“王守正。骂我祸国殃民。”苏清鸢将文章折好,收进抽屉,“写得不错,文笔犀利,论点鲜明。可惜论据站不住脚。”

“你要登吗?”

“登。为什么不登?”苏清鸢抬起头,“他说他的,我做我的。读者不是傻子,谁说得对,谁说得不对,他们心里有数。”

赵宜真看着她,半天。“奴婢猜不着。但奴婢觉得,这人一定是个高人。”

苏清鸢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写下一期的连载。她不知道的是,她手里的笔,正在写下一些人的命运,也在写下自己的命运。

叹了口气。“你就不怕他骂得难听,影响订阅?”

“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让人说话。”苏清鸢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何况,他骂得越凶,知道《京华新声》的人越多。这是免费替我们做宣传。”

赵宜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清鸢,你这脑子,真是……我服了。”

皇上案头又多了几份报纸。

不是《京华新声》,是各地官员递上来的奏折,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京华新声》在各地流传甚广,百姓议论纷纷,有人叫好,有人担忧,有人建议朝廷也办一份类似的报纸,以正视听。

皇上将那些奏折一一看完,没有批,也没有驳回。他只是将奏折摞在一起,放在案角,然后拿起那份《京华新声》,又翻了一遍。

曲辕犁、水车、诗词大赛、《倩女幽魂》——还是那些东西,还是那个调子。挑不出毛病,但他心里就是不舒服。

“魏忠贤。”

“奴才在。”

“你说,朕要是也办一份报纸,会怎样?”

魏忠贤愣了一下。他伺候皇上二十多年,从未听皇上说过这样的话。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若办报纸,那自然是天下第一份官报,百姓定会争相传阅。”

皇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算了。朝廷办报,说什么?说朕今天批了多少奏折?说明天要下多少雨?百姓不爱看这些。”

他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魏忠贤不敢再说话,悄悄退了出去。

皇上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灯还亮着。他没有睡,他在想——那个苏清鸢,到底想要什么。她不要官,不要钱,不要名。她办学堂、办报纸、改良农具,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但她越是这样,他越是不安。一个无所求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你想不出,她到底想要什么。

西北的风沙,京城的暗流,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

苏清鸢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京华新声》第三期的订阅量又涨了。翠儿端茶进来,看到她趴在桌上写稿子,忍不住问:“苏娘子,您说那个‘青溪散人’是谁啊?外面都在猜,赌注都涨到十两银子了。”

苏清鸢抬起头,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猜。”

翠儿歪着头想了半天。“奴婢猜不着。但奴婢觉得,这人一定是个高人。”

苏清鸢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写下一期的连载。她不知道的是,她手里的笔,正在写下一些人的命运,也在写下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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