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夜风卷着林间碎叶,簌簌扫过荒芜的空地。
文砚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凉坚硬的青石地面上,掌心被碎石磨出细碎的痛感。
方才一瞬的交锋快得近乎虚妄,那道身影身法诡谲飘渺。
文砚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抬手落笔的姿态,那人便彻底消失在朦胧雾气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惊魂未定间,他僵硬地抬起左手,垂眸望去。
手腕之上,一道浓黑如漆的墨痕赫然盘踞,色泽沉凝温润,不似寻常墨汁的浮艳,反倒带着一丝幽幽的灵气,顺着腕间肌理浅浅游走,触之微凉。
心口剧烈起伏,滚烫的战栗顺着脊椎窜遍四肢百骸,文砚瞳孔骤缩,心底翻涌起滔天巨浪。
是真的。
父亲临终前反复叮嘱他的那些秘闻,那些他自幼半信半疑、只当是古老传说的旧事,竟然全都是真的!
世人皆知书画为玩物,是案头雅趣,却极少有人知晓这天地间藏着一门旷世秘艺——阴绘。
自古洪荒以来,便有隐于尘世的方士、通幽的巫祝、悟道的道门修士,不循寻常画理,不以丹青颜料作画。
他们以自身精纯精血为墨,引山川日月、天地灵气为韵,落笔成卷,自成乾坤。
每一幅阴绘之中,皆藏着一方与世隔绝、规则迥异的独立小世界,世人称之为画境。
普通人看画只是风景,画骨人能撕开画纸踏入画境。
方才那女子,指尖凝着灼灼朱砂,落笔之时血气翻涌,以自身精血布阵绘影,撕裂虚空来去自如……
一个大胆又确凿的猜测,猛地撞进文砚心底,让他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她定然就是传说中的画骨人!
文砚勉强压下心底的震撼与惊惧,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起身。
衣衫早已被夜露浸得微凉,后背也沁出一层薄汗,他不敢在此凶险之地多做停留,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诡异的地方。
可他刚挪动半步,周遭凝滞的空气骤然剧变。
漫天浮动的墨色雾气疯狂翻涌、聚拢、交织,呼啸的墨风骤然成型。凌厉的气流卷着细碎墨屑席卷四周,瞬息凝聚出一道身形颀长、通体漆黑、面目模糊的人形虚影。
阴风扑面,寒意刺骨。
不过眨眼之间,那墨风凝成的黑影已然掠至文砚身后,一只冰凉虚无、带着彻骨阴寒的手,骤然死死扼住了他的脖颈。
巨大的力道骤然收紧,狠狠将他拽离地面。
双脚悬空的瞬间,窒息的剧痛席卷而来。
文砚双手本能地死死扣住那只虚无的墨手,指尖只能触到一片冰凉空洞,根本无从挣脱。
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耳膜嗡嗡作响,胸腔灼烧得剧痛难忍,浓郁的死亡恐惧彻底攫住了他。
他费力张开窒息发紧的唇瓣,气息破碎微弱,艰难挤出断断续续的哀求:“救……救我……”
绝望彻底笼罩身心之际,一道耀眼的赤红光芒,骤然划破沉沉墨雾!
下一秒,画骨人出现在他的眼前。
艳色如烈焰破空而来,瞬间炸开漫天阴霾。
禁锢脖颈的力道消失,窒息的压迫感尽数褪去。
文砚还未及喘息,后衣领便被她拎起。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他身形一闪,周遭景物飞速倒退,不过数息,便远离了方才的凶险之地。
阎泠步履轻盈,身姿挺拔,拎着他从容穿梭在夜色林间,最终落脚在一间荒废的柴房之中。
柴房破败简陋,四壁漏风,堆着满地干枯的柴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腐朽气息,却足以隔绝外界的阴邪戾气,暂避危机。
力道松开,文砚踉跄着站稳,随即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寂静的柴房里回荡,他双手紧紧捂住酸胀刺痛的脖颈,白皙的肌肤上已然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
方才濒临死亡的恐惧依旧萦绕心头,四肢尚且发软,心底余悸未消。
他下意识朝着身旁的女子微微挪了挪,试图寻得一丝安稳。
身旁的少女立在原地,身姿窈窕挺拔。
她垂着眼帘,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掠过一抹淡淡的轻蔑。
随即她便微微阖眸,倚在斑驳的木门边,静静闭目养神,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文砚浅浅的喘息声。
他定了定神,鼓起勇气抬眸,终于得以近距离看清她的容貌。
少女生得一副极绝的容貌,巴掌大的小脸精致无瑕,皮肉莹白似玉,肌理细腻不见一丝瑕疵。
一双丹凤眼生得尤为绝色,眼型轻佻婉转,眼尾微微上扬,自带几分散漫疏离的艳色,即便闭着眼,也难掩风华。
眉心一点殷红朱砂痣,为她清冷绝艳的眉眼添了一抹细碎的旖旎。
眉如远山含黛,唇似绯玉点脂,五官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精致得无可挑剔。
清冷与明艳极致交融,美得极具攻击性,又带着不染凡尘的孤绝。
文砚怔怔望着她,心头的惊惧渐渐散去,只剩满心的惊艳与错愕,久久无法回神。
良久,他才压下心底的悸动,试探着开口,声音还带着方才咳嗽后的沙哑干涩:“你是画骨人?”
原本沉静闭目、宛若雕塑的少女,听见这句话,长长的眼睫轻轻一颤。
她缓缓睁开双眸,漆黑澄澈的眸子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清冷的视线落在文砚身上,掠过他苍白未愈的面容,似乎没想到这样一个普通人,竟会知晓早已绝迹世间的画骨人秘辛。
文砚见她抬眸,眼底亮起一丝好奇,又轻声追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闻言,阎泠双臂轻环于胸前,姿态慵懒又带着几分审视意味。
她微微垂眸,清冷的视线缓缓扫过文砚的眉眼,最后悄然落定在他左手腕那道尚未褪去的墨痕上。
看清那道专属阴绘的墨痕时,她清冷的眉眼微微松动,清冷的唇角轻轻向上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文砚见她神色缓和,连忙主动自我介绍,语气真诚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纯粹:“我叫文砚,是个裱画师。”
昏暗静谧的柴房中,少女的清浅声线缓缓响起,音色清冷如玉:“阎泠。”
文砚望着四周诡谲静谧的景象,心底的不安迟迟无法平息,满肚子的疑问终究按捺不住,轻声开口追问,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与急切:“所以这里就是阴绘所化的画境?那你是怎么进来的?我们……我们又该怎么离开这里?”
他连珠炮般问出三个问题,目光锁在阎泠身上,满心都是对未知险境的惶恐与求生的渴望。
少女倚在木门边,身姿慵懒清冷,闻言只是淡淡掀了下眼皮,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慵懒:“你问题很多。”
话音落,她便不再理会身侧的少年,再度阖上修长的双眼,长睫垂落,在白皙的脸颊投下浅浅阴影。一副闭目休憩、万事不关己的模样。
文砚看着她淡漠的侧脸,喉头微动,到了嘴边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
他心知肚明,此刻身处虚实颠倒、危机四伏的画境。
他只是个通晓裱画技艺的普通人,无半点护身秘术,唯一能依仗的人,便只有眼前这个画骨人阎泠。
文砚悄悄收了心底的焦躁,打定主意。不管前路藏着多少凶险,只要牢牢跟紧阎泠,定然能寻到离开画境、重回现世的生路。
……
与此同时,画境之外。
夜深人静,本该安歇的沈记裱画铺,却始终不得安宁。
漆黑的夜风穿堂而过,老旧的木质门框被狂风撞得不停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持续震颤声响,刺耳又扰人。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反反复复回荡在小院里。
借宿在文砚家中的赵山水,就在紧邻裱画铺的西侧小屋。
一阵尖锐的阴风穿窗呼啸而来,屋内气流骤乱。
床榻上沉眠的赵山水眉头骤然紧蹙,紧闭的双眼眼皮之下,青筋隐隐浮动。
下一秒,一张绘着晦涩纹路的秘符稳稳被他抬手贴在自己额头正中。
秘符贴合肌肤的刹那,一股清润灵力瞬间游走四肢百骸,驱散了沉沉睡意。
赵山水猛地从床榻上直挺挺坐起身,睡眼惺忪,发丝微乱,嘴上满是被惊扰好梦的不耐与抱怨,低声嘟囔:“大半夜的,能不能让人好好睡觉了?”
他揉了揉惺忪的眉眼,披衣起身,踏着夜色推开房门,循着持续不断的门框摇曳声,缓步走向不远处的裱画铺。
推开虚掩的铺门,屋内景象一片狼藉。
夜风肆意席卷整间画铺,案几翻覆、书卷倾倒,大大小小的画卷散落满地、堆叠桌面,宣纸翻飞簌簌作响,狼藉不堪。
穿堂而过的晚风作响,吹得他额心的秘符边角轻轻翻飞,灵力纹路在暗处隐隐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转瞬便隐去不见。
狂风卷过遍地画卷,将其余书画尽数扫至角落,平整的红木画案之上,最后只剩下拓片。
一阵簌簌的树叶声从里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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