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四下静得落针可闻。阎泠白皙的耳尖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一缕沉闷、厚重的钟声从寺外传了进来。
那钟声不似人为敲击的清亮,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底最空寂的地方。
不等余音散尽,“哐——”
一声震响骤然炸开!老旧的木门不堪力道,骤然向内崩开。
阎泠身姿利落,已然破门而出,只留给殿内一道清瘦模糊的背影。
榻上的文砚骤然回神,倏地睁开眼,望着那道转瞬即逝的背影,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又急切的慌乱:“干嘛去啊?”
话音未落,见阎泠脚步未停,已然掠出数丈。
他再也按捺不住,翻身快步追了上去,扬声喊道:“等等我啊!”
两人一前一后掠出古寺庭院,前方巨型青铜古钟悬于高台之上。钟身斑驳锈迹,爬满经年的青苔,透着岁月腐朽的荒芜。
四下空空荡荡,不见半分人影,无人执槌敲钟,可厚重的钟声却依旧连绵不绝,一遍遍回荡在荒山天地间,诡谲又诡异。
晚风渐凉,周遭的雾气缓缓涌动、聚拢。不过片刻功夫,古寺四周的空地上,悄然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些人身形僵硬、步履飘忽,眉眼空洞无神,面色惨白如纸,正是近来山村中接连无故失踪的村民。
后方的文砚已然快步逼近这片诡异的区域,眼看他即将踏入钟声笼罩的结界范围,阎泠眸光一凝,身形骤然折返。
她动作快转瞬便落在文砚身侧,抬手揽住他的手腕,借力一带,携着他凌空翻身,稳稳落在一旁的屋檐之上。
文砚下意识双臂紧紧环住阎泠纤细的腰身,身体微微紧绷。眼眸半睁半阖,望着下方那群形同木偶的人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他们好像是最近消失的村民,我认得几个。”
阎泠垂眸望着下方死气沉沉的人群,嗓音清冷淡然,字字清晰:“他们已经是绘灵了。”
古画境外,数里外的荒山脚下。
赵山水掌心紧紧攥着一方泛黄的古旧拓片,眉宇间带着几分沉色。
他一路循着零星的线索辗转打听,兜兜转转,终于寻到了这座隐于深山的废弃古寺。
山间阴气森森,寺宇周遭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诡异雾气,寻常人靠近便会心生寒意。
他抬手刚要推开斑驳的寺门,指尖微顿,敏锐地察觉到寺内暗藏生人气息,人数不少,且气息沉稳,绝非普通乡民。
他眸光微转,当即收回动作,身形一侧,悄无声息绕至寺旁矮墙,足尖借力,轻盈翻墙而入。落地时无声无息,藏于墙角的阴影之中,静静观察寺中动静。
院中空旷,青石地砖生满杂草,此刻却伫立着一小队身着劲装的人马。
众人服饰统一,腰间皆佩着制式兵刃。他们站姿挺拔端正,气息凝练沉稳,皆是久经修炼的练家子,周身带着规整森严的门派气度。
庭院寂静无声,唯有风声掠过,片刻后,一道清亮却带着几分冷冽的少女声线骤然响起。
“找到入口没?”
赵山水循声望去,只见队伍最前方一位年纪尚轻的少女,看着不过十**岁模样,眉眼清亮,身形纤细,看着如同尚未入世的小毛孩,稚气未脱。
可诡异的是,身后一众下属,无一人敢有半分懈怠,皆俯首待命。全然听从她的调遣,尊卑分明。
少女感官极为敏锐,安静伫立间,耳尖轻轻一动,精准捕捉到了墙角阴影里极细微的气息波动。
她突然转过身形,漆黑的眼眸直直望向赵山水藏身的方向,眸光锐利如刃。
赵山水心底微微一紧:被发现了。
不等他思忖对策,少女已然轻轻抬手,一声令下身后数名队员立刻动作整齐,呈合围之势,朝着墙角方向迅速围拢而来,气场凛冽。
赵山水见状无奈轻叹一声,低低吐出一声:“害。”
话音落时,他身形骤然一动,步伐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速度远超众人预判。
不等合围的人马反应防备,他已然稳稳立足庭院中央,径直站到了为首少女的身前,姿态从容散漫,不见半分慌乱。
视线落定,看清眼前领头的少女,赵山水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她颈间佩戴的项链。
那吊坠十分别致,是一枚迷你缩小版的毛笔样式,笔杆周身绕着一圈鎏金漆纹,纹路规整精致,是辨识度极高的信物。
一眼便足以确认身份。
赵山水心中了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小妹妹,年纪轻轻便执掌队伍入深山办案,倒是厉害得很啊。”
面对他的戏谑夸赞,少女神色淡然,半点不为所动。
她双手随意插进衣兜,抬眸上下淡淡打量了一番眼前从容不迫的陌生男子。
片刻后,她未接一言,径直抬步,朝着古寺后园的方向缓步走去。
林知微,正统道门嫡系出身,年纪轻轻便身居画骨司中阶管理员之位。其父林仲,更是画骨司威望极高的元老之一,人脉与实力皆不容小觑。
赵山水见状,只得抬步跟上她的脚步,一行人穿过雕花残损的月洞门,踏入古寺后园之中。
刚入园,他的目光便被庭院正中央的一物牢牢吸引。
那石壁之上悬挂的古旧画卷,赫然便是他手中拓片对应的原版古画。
古画泛黄陈旧,笔墨古朴厚重,静静悬于石壁。却仿佛蕴藏着无形的吸力,隐隐流转着诡异的微光,摄人心神。
就在这时,沉闷的钟声再度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由远及近,层层叠叠漫入后园,裹挟着惑人的浊气。
身旁一名画骨司队员当即出声提醒,语气凝重:“小林组长,这钟声并非寺门口的古钟所响,来源不明。”
赵山水上前半步,凑近石壁上的古画细细端详。
越靠近画作,便越能感受到一股极强的吸引力缠上四肢百骸,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人的心神,让人不由自主地不断往前贴近,神智渐渐发沉、迷离。
周遭几名定力稍弱的队员已然眼神涣散,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古画挪动,深陷幻境之中。
危急关头,林知微手腕骤然翻转,腰间软鞭应声出鞘!
两道凌厉的鞭风骤然扫出,力道精准且迅猛,不偏不倚地将靠近古画的队员尽数抽退出去,将他们从幻境边缘拉了回来。
鞭声破空利落,她声线清冷严肃,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沉声下令:“所有人守住心神,万不可被画作幻术迷失心智,半步不得近前!”
众人立刻凝神屏息,强行压下心底的躁动与迷离,纷纷后退站稳,严守心神。
赵山水抬手轻按脖颈处一道浅浅的新伤,那是方才鞭风扫及留下的红痕。他回头看向神色冷厉的少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这小孩,年纪不大,下手倒是这般狠辣。”
林知微收回软鞭,利落归鞘,抬眸看向他,语气干脆冷硬:“下手重些,总比你死在这要强!”
钟声越发声入人心,林知微左手握住项链随即做了决定。
林知微眸光冷冽如霜,沉声号令:“所有人准备好布阵。”
话音落下,众人迅速卸下肩头背包,利落翻开层层包裹的布帛,取出内里备好的玄铁镇石、缚灵墨线、朱砂符箓与阵盘法器。
件件皆是克制绘灵、封印画境的专用器物,泛着清冷的灵光。
众人各司其职,俯身踏定方位,以石壁古画为中心,稳步游走排布。
墨线牵起规整的阵纹,镇石落地发出沉闷的轻响,一道封锁画境的结界阵法,正以极快的速度成型。
一旁的赵山水见状,脸色一变,眼底的散漫笑意尽数褪去,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凝重:“你来真的?”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戒备镇压,却没料到这群人竟从一开始,就打算直接封印这幅古画,封死整片画境。
林知微闻言,只是侧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尽轻蔑漠然,眼底无半分波澜,更懒得与他多费口舌,转头便紧盯队员布阵的进度。
阵法纹路愈发清晰,结界的威压层层铺开。
赵山水心头焦灼骤升,上前一步阻拦,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急切:“现在还不可以,全部停手。”
见众人依旧未曾停顿,依旧专心结阵,他声线陡然沉厉拔高:“我让你们停手!”
他的阻拦彻底打断了布阵节奏。
阵风涌动的瞬间,林知微眸色骤沉,手腕猛地发力,腰间软鞭倏然破空而出!
漆黑的长鞭直直的朝着赵山水面门甩去,招式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情。
电光火石之间,赵山水身形微侧,抬手精准探出,五指稳稳扣住翻飞的鞭尾,力道稳稳锁住长鞭,瞬间止住了这凌厉一鞭的攻势。
他掌心攥着微凉的鞭身,眼底褪去所有戏谑,神色凝重又认真,字字清晰:“我朋友还在画境里面,这幅画绝对不能封印。一旦布阵,画境闭合,他会永远困在里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林知微那张冷硬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眉心蹙起,审视的目光牢牢锁在赵山水身上,语气带着职业性的警惕与试探:“他是画骨人?”
赵山水立刻摇头,连忙否认:“不是,他半点修行底子都没有,就是个本本分分的普通裱画师。”
林知微闻言沉默下来,周遭只剩下阵法运转的细微嗡鸣。
她垂眸静静看了眼古画,又扫了眼步步紧逼的赵山水。
短短数秒的沉默,她心中已然做好决断。
下一秒,她抬手示意队员继续结阵,依旧执意要将阵法彻底落成,封印古画。
看着她冷血决绝的模样,赵山水心头火气骤涌,语气愠怒:“你就这么冷血?眼睁睁看着普通人送死?”
林知微抬眸,目光平静得近乎残酷,声音清冷平直,不带半分人情味:“以一人之安危,换取整片百里地界的安宁,这是他祖上积德,是他的命数。”
轻飘飘一句话,将一条鲜活人命,化作了利弊权衡的筹码。
“靠,你这人阴不阴啊!”
赵山水彻底被这冷漠的说辞激怒。
他手腕骤然发力,猛地一把扯过手中长鞭!
不等众人反应,他身形旋动,挥鞭带起阵阵劲风,凌厉的鞭风横扫四方。
只听接连数道闷响响起,正在四周俯身布阵的画骨司队员尽数被强劲力道扫飞出去,重重落在草地之上。
辛苦排布的阵纹瞬间被彻底打乱,散落一地法器,成型的阵法轰然溃散。
林知微站稳身形,看着被彻底破坏的阵法,咬了咬后槽牙:“赵笔杆……”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赵山水挑眉轻笑,眼底重归几分吊儿郎当的戏谑:“咦?居然知道爷爷我的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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