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元,你发烧了,我们去医院吧,再耽搁下去你该烧傻了。”
这一出声沈宴竹才发觉自己的嗓音沙哑,活像在喉管里喂了把沙子,却不曾想阮清聿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方才阮清聿就耳尖的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紧跟着身下柔软的坐垫便凹陷下去,原是沈宴竹踱步过来了。
阮清聿慢吞吞放下手臂,黑沉沉的眼珠随之睁开,聚焦了好一会才勉强适应室内的光线。
他张了张嘴本想回他一句“不用”,殊不知沈宴竹默认他烧迷糊了导致大脑迟缓,作势就要拉他起来。
沈宴竹甚至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隔着衣料用双手环住对方的臂膀,腰部隐隐发力以作牢稳的支撑。
第一下自然失败了,沈宴竹稍许困顿的失去平衡点,埋头砸进阮清聿的肩颈,厚重的后座力震得他脑仁一麻:“嘶。”
是他忽略了阮清聿健硕的体格,平时两条臂膀包裹在衣料里看不太出来什么,实则内含玄机。
方才那么一撞差点把沈宴竹砸成脑震荡,他抽着冷气扶着那条紧实宽厚的胳膊缓缓起身,没察觉出掌下的肌肤有一瞬的紧绷。
沈宴竹不得不开始正视他们的体型差,相差两厘米的身高却在今天淋淋漓漓的显现出来。
尽管阮清聿没有过分夸张的肌肉,沈宴竹依旧能在他身上败下阵来。
沈宴竹深知仅凭自己的薄弱力量是无法将他扛起的,一不小心就会落得个“两败俱伤”,他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决定叫孟铁他们帮他。
“孟”字未出,他的手腕就被紧紧拽住:“珠珠,我不想去医院,带我回家吧。”
“胡说什么,难道你想把脑子烧坏!”
斥责的话语如暴雨般轰隆隆的兜头而降,阮清聿丝毫不觉疼痛反而心窝流过一股清甜。
他“虚弱”的撑着沙发起身,瘪起唇角:“不想扎针太麻烦了,家里有退烧药,我吃药就能好....”
阮清聿软磨硬泡了半天,终于说服沈宴竹强制性送他去医院的想法。
他本就是伪装生病,这要是真进了医院被查出来子虚乌有的事,那可得了。
一出歌厅大门,阮清聿迎面灌进一波裹着雪粒子的嚣张北风,他下意识缩起脖子打了个寒战。
沈宴竹艰难地挎着他的手臂,一双黑得发透的桃花眼里氤氲出水雾。
他目光带着审视,没好气地瞪了那人一眼:“知道天冷还不戴任何保护措施,阮清聿你是确保自己永远不会生病吗?”
短短几分钟,阮清聿已经被沈宴竹从靖南谴责到靖北。他自知理亏,抿抿干裂的唇瓣罕见的没搭话。
或许是错觉,阮清聿觉得脚下的步伐有些虚浮,脑袋也有点昏沉。
但很快他把异常归结于在室内坐得太久,导致的腿麻,阮医生兀自诊断出结果,并没有过于在意。
在孟铁、明蔷的帮助下,沈宴竹这才把大块头押进轿厢。
他利落地关上车门甩了甩手:“谢谢你们,不然我一个人还真搞不定他。”
孟铁“嗐”了一声,软乎乎的掌心攀上后脑勺:“这不就见外了。”
夜晚的寒气像把锋利的尖刃,渗进皮肤里连带着骨头缝都是钻心的疼。
沈宴竹这单薄的身板更抵挡不住,到最后他是被众人撵回车厢的。少年呼出一口热气搓搓手,隔着车窗与他们道谢分别,驾驶员踩上油门疾驰而去。
二人磕磕绊绊走进陈旧的长廊,油漆粉刷的墙面在时间的侵蚀下磨平所有棱角,露出漆黑的烙印。
悬在天花板的灯泡识别出响动轰然亮起,暖色光芒把他们团团围住,投在身后拖出长长一串黑影。
“你带钥匙了吗?”沈宴竹在隔壁门板前停下缓了一口气,侧头问身边的男生。
男生的大半重量都压在沈宴竹身上,尽管他双腿发软却还是拼着力气高高架起。
阮清聿勉力睁开眼皮,在沈宴竹注意力不集中之余很轻的弯了下眼尾:“没,去你那吧,我家里没有人照顾不了我。”
沈宴竹现下倦乏得很,无暇顾及“照顾”两个字有什么不对,极速摸出口袋里的钥匙精准的捅进锁孔——
“咔哒”一声,两道身影交叠着进了屋,又踉踉跄跄的一并跌进柔软的大床。
沈宴竹面颊贴着散发出白茶香气的被褥四肢不自觉的散开,使得紧绷一晚上的躯干松懈下来。
容不得有片刻的停歇,沈宴竹很快从床上弹起,把神志不清的阮清聿弄进被窝。
温度计显示三十八点三摄氏度,沈宴竹垂眼甩水银的间隙听见床上的阮清聿低声询问:
“多、多少度?”
沈宴竹如实相告,连眼帘都没抬:“等着,我给你找退烧药。”
语调平静无波,阮清聿意识到他这是动了怒气,手背蹭了下脑门,心里瞬时乱成一锅粥。
伪装的不爽利竟真的成谶,怕是冷热交替惹得祸。阮清聿也没想到自己一向身强体壮,也会让病毒趁虚而入,握着拳头无声捶打着棉被。
沈宴竹端着药片和温水,走过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不禁蹙起眉头:
“被子哪里惹到你了,这么打它。”
阮清聿郁闷的止住动作,眸光里透出深深的沮丧:“珠珠,我难受....”
“现在知道不舒服了?让你不戴好帽子围巾。”
瞧见他俊逸的脸孔显出近乎苍白的色相,沈宴竹终究是没能狠心苛责,在他掌心放下两粒圆形药片:“别说话了把这药吃下去,睡醒烧就退了。”
阮清聿“嗯”了一声,和着杯里的温水吞咽下肚,他抹了把嘴角:“这事就别告诉我妈了吧,别让她担心.....”
沈宴竹动了动嘴唇还欲说些什么,对面率先补充:“我在她心里可是从来不生病的超人,可不能打破这种幻想,嘿嘿行不行嘛珠珠。”
在阮玉阿姨心里,阮清聿独自一人承担了整个家庭的重量,他需负责照拂心灵脆弱的妈妈,还要打起一百分精神抵御江实瑞的侵害。
沈宴竹仿佛跨越时空看见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坚定与自信,口中念念有词:
“我有勇气加持在身,它会赐予我力量助我打跑大坏蛋!”
他不需身披斗篷就能拥有超越英雄的力量,因为他本身就足够强大。
沈宴竹拍了拍被角,目光化成柔软的湖水:“快睡吧,你听话我就不告诉阮阿姨。”
阮清聿“咚”地摔进床单秒睡。
沈宴竹端着空玻璃杯,极轻的泄了道气音。
-
晚些时候孟铁和翟春晓因担忧阮清聿的身体状况,便相约敲了他家的门,彼时阮清聿已然睡熟,面颊的潮红褪去了七分。
唯恐阮清聿夜里苏醒,沈宴竹没敢睡太沉,只搬了张小椅子倚在上面,听见门板响动第一时间踩着软拖走向门口。
“烧是退了,我瞧着没什么大碍.....”沈宴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整个人混沌而迟缓。
翟春晓又叮嘱了些什么,沈宴竹神思倦怠的打着哈哈:“没事,我一会就睡....对了,明早你们若看见明蔷帮我请个假吧......”
送别两人,沈宴竹合上门板旋即走回原地,再次盯着阮清聿的睡颜发呆。
不知看了多久他终是被抽干力气似的,身子一歪趴在一旁的木桌上。
阮清聿醒来只觉得口渴,迷迷糊糊间对着床头柜摸来摸去。奇怪,他的台灯怎么不见了?
他又不死心的迷瞪着眼继续探下去,直到指腹触及一片柔软.....
这个质感怎么变了,摸起来滑滑的凉凉的。
他那盏旧台灯罩了层碎花布料,那是用来保护灯体的,它应当通体粗糙绝不会是这个手感。
阮清聿彻底清醒。
而后看向床头柜,这一看却让他触电般抽回手,像极了遭到电鳗的袭击。
再一看,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床,唯独不陌生的是趴在桌上的那个人。
什么情况!
沈宴竹为何睡在这儿,他拍了一下额头后知后觉想起原貌。
掀开厚被,阮清聿提着拖鞋蹑手蹑脚走过去,微曲着上半身近距离欣赏着他的面容。
少年枕着右手肘侧脸朝向床体而眠,鬓发略显凌乱,发顶翘起一缕呆毛,倒是平添了几分可爱,唯一突兀的是眉宇间凹凸不平。
是在担心他吗?就连睡梦里也要紧紧蹙起。
小时候阮清聿听见有邻居大爷大妈们聊闲,说他好好一孩子怎么总爱紧眉头,小小年纪有那么多事要烦忧么!
他们并不知道他所经历的一生,是旁人这辈子也无法体会的。
他们会哭、会笑、会为了找回丢弃的物品而感到释然,而他却要提心吊胆度日,劫后余生仍有余悸。
沈宴竹的梦里会有他吗?他在梦里能具有多大的占比。
若他真能入了梦,以沈宴竹的性格说不定会换着花样批评,阮清聿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心跳忽地失了正常频率。
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缓慢探过去想要抚平那道褶皱,指尖堪堪贴上去,还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便听见一声呓语。
“......”
他再一次缩回手,选择屏住呼吸俯身倾听对方说了什么。
曲线流畅的耳廓近在咫尺,阮清聿不自知地咽了咽口水,脚尖一滑绊上那根木质横枨——
阮清聿步伐踉跄了一下,唇部却意外擦过沈宴竹柔软的耳骨,电光火石间只得将双手撑在桌棱边缘。
唇间迟缓的蔓上一股灼热感,阮清聿感觉整张嘴都被烈焰点燃了似的。
睑目去看发现自己恰好把沈宴竹“圈”住,后者仿佛一只寻求温暖的小猫,半缩着身体乖巧得紧。
不免想让人把他拥入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把幸福与美好永远锁在一处。
他们合该如此。
阮清聿蓦地一震,被这样大胆的想法惊到仓促地坐回床上。
空气在他喉间不停穿梭,视线复又挪回那道单薄的身躯,掌心很不争气的沁出细汗。
心脏恍若被一条丝线牵扯着,动辄血液翻涌,无形中与他的脉搏共鸣。
阮清聿可以自欺欺人的敛息静气,却无法抑制满腔热忱在体内生根发芽。
这枚种子早在七年前的某天播撒下来,遗憾在于阮清聿从未动过半分念头,甚至任由它随着时间养料的滋润下肆意生长。
索性嫩芽破土而出,享受着夏夜绿谷里蒸腾而起的云雾,只需培育三季就可以获取茉莉雪芽的尾韵,阮清聿却用了整整十一个季节。
至此孤寂的灵魂剥离旧日的尘埃,与新生的魂体产生连接,那一刻他希望雪松与雪茉莉同频共振。
阮清聿了然清醒过来,身体很诚实的把进入深眠的沈宴竹打横抱起,他轻而稳妥地调整手上的姿势,沈宴竹便极为自然的依偎在他胸前。
如果这时候沈宴竹醒着,就能清楚的听见如海浪般汹涌的心跳,那正是阮清聿想给他听的。
他把沈宴竹抱上床安置在最里面的位置,又贴心的为他盖好被子,做好一切后阮清聿踢掉拖鞋躺在外侧。
转过脸直白又大胆地凝望着沈宴竹的睡颜,灼热的目光从前额渐渐向下滑去,一点点描绘出他的眼睑、面颊、鼻梁。
阮清聿眸光一闪,将视线锁定在那张粉嫩的嘴唇上......
不知欣赏多久,阮清聿终于不舍的从棉被里抽出手,在空中仅悬停了一秒便落下来,像哄小孩子睡觉那般轻柔又有规律的一下一下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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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逐步从黑暗里抽离,沈宴竹不适的动了动脖颈,忽地感觉胸口一阵沉闷。
他疑惑地睁开眼发现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身上,目光对上那道熟悉的轮廓,沈宴竹睫毛倏而一颤只感脑中满是嗡鸣。
沈宴竹推走那只手臂扶着床面起身,满面疑云地盯着还在呼呼大睡的阮清聿。
他记得昨晚自己坐在椅子上,原想等后半夜给阮清聿再量一遍体温,看来没能坚持住不小心睡着了。
这就算了,他怎么可能莫名其妙跑到床上,还和阮清聿睡在一处!
梦游也不是这个梦法儿,除非......
沈宴竹蓄起拳头,咚的一下把睡得昏天黑地的男生砸醒,后者登时被剧烈的疼痛唤醒,左臂阵阵发麻:
“啊,是地震了吗?”阮清聿含糊不清地咕哝着。
沈宴竹面上升起躁意:“不解释清楚,我马上让你浑身‘地震’!”
阮清聿如梦初醒,也顾不上胳膊那点异常唰的一下坐起,随手拉过身下的被子套在头上:“珠珠你听我解释,昨晚我怕你在地上受凉就自作主张把你弄床上去了,其他的什么也没干!”
他觊觎着沈宴竹的脸色,补充道:“我也是心疼你嘛!”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沈宴竹那张红润的双颊消褪不少,只是耳尖却愈发红艳了。
阮清聿一时间摸不清思绪,还以为他是被电热毯捂出的汗。
下意识看向那张干燥的有些开裂的嘴唇,心里更加笃定是这个原因,手指拂上唇部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
实际上沈宴竹在听见“心疼”两个字后愠怒降下来不少,膛里某个柔软的部位还很适宜的多跳了几下。
为此,他表面依然维持着先前紧抿的弧度,言语间不再凌厉:
“你怎么不叫醒我,而且....”沈宴竹不动声色的避开那道专注的目光,
“而且家里还有一张床,两个人睡同一张床难免拥挤。”
某人睡觉还不老实,是把他当成枕头抱了吗?
沈宴竹暗自咽下后面这句。
阮清聿大为不解:“我没拥挤啊,你这张床挺大的,再躺一人都绰绰有余。我们小时候都能睡同张火炕,长大睡同张床又没什么。”
闻言,沈宴竹扫过那只能躺半个人的缝隙愈发觉得这人在夸大其词。他兀自琢磨起后半句话,阮清聿或许觉得男生之间躺一起是很正常的事。
可他们已不再年幼,心境也随着年龄增长有所变化。
现如今并排躺一起总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掺杂进来,犹如一层清晰可感的薄膜嵌在他们中间。
一旦有人戳破,沈宴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率先破坏屏障的那个人一定不是他。
驱散掉某些不相干的想法,沈宴竹并没理睬阮清聿的话题,自侧边绕下床提上棉拖径直走向洗手池,留给后者的空有淡淡的茉莉清香。
那股馥郁的气息萦绕在阮清聿的鼻尖,他在香味消散之前整理好床铺,咧着嘴角大步流星地跟了过去。
洗漱完毕阮清聿刻意拖延了一阵子,才磨磨蹭蹭去楼下店铺买了早餐,拎着袋子进门还悠闲的哼着小曲儿。
他把肉包装进瓷盘摆在桌面中央,还不忘招呼沈宴竹过来夸奖他有多精致。
落座前沈宴竹扫了眼钟表,离第一节下课只有五分钟。
若没有提前请假以如今这个速度俨然一副迟到的做派,这家伙还能慢条斯理地咀嚼包子,莫不是知道他请假的事了?
沈宴竹从容地喝了一口豆浆状若无意间提起此事:“这牛肉包有点凉了,你去的时候是没赶上新出锅的一屉吗?”
“啊!我到他家都快闭店了,那阿姨说蒸笼里还剩下几个包,我大手一挥全给包下来了嘿嘿,一路揣怀里温着的没想到还是凉了,”
阮清聿懊恼地拍着大腿,“都忘了现在是冬天了,实在不行你别吃了。”
沈宴竹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你出门看表了吗?”
“看了啊,八点三十五,有什么问题吗?”
他简直想把豆浆淋阮清聿头上。
出于礼貌沈宴竹还是选择心平气和:“这个时间段我们还在家里吃早餐,就不怕迟到么?”
哪料阮清聿一副无所谓的语气:“都已经迟到了还怕什么,再者说第一节是赵老秃的课,他的课可听可不听,没事没事。”
睡过一觉沈宴竹差点忘记阮清聿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指尖逐渐收紧塑料杯壁,他极力克制住朝阮清聿头顶倒水的冲动。
简单来说他都多余问!
阮清聿观到他的脸色不虞,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艰难的咽下最后一口肉馅,音色拖得略长:
“我.....刚才说错了,不管是文科还是理科都应该好好听讲,我们这就出发吧?”
沈宴竹全然被气笑:“阮清聿,平时脑子那么灵光,怎么今天就不问问,从不迟到的我为什么八点快四十了还坐在家里不去学校。”
阮清聿额角跳得厉害,恍惚间他感觉到周身卷着白辣辣的雨,一阵比一阵急促,有枝条沉沉的抽打在他身上。
他拖着踉跄的身体混在雨幕里,又听见远方似是传来雷鸣:
“昨天夜里我就帮你请好了假,担心你大病初愈赶不上课便有了这个想法,拜托春晓姐帮忙告诉明蔷,”
说到这里沈宴竹停顿了,再次启声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可你今早起来貌似并不关心这件事,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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